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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们,她们 ...

  •   我的意识在程序墓园的“池”岸边醒来,有些迷茫,有些混乱,眼前的方碑散发出淡蓝色光。

      片刻后我站起来,走向方碑,方碑也在靠近我,我们一直抵达岸边。

      这是墓园的核心,墓园的生命所在。旷野上风声猎猎。方碑正对我的那一面开始变得澄澈,核心数据涌动着,演变为我周边场景的镜像世界,“那端”也站着“我”。同样碧绿的眼睛,我不用细看便能明白:弛年。我已经有了这份记忆,但当下方碑所展示的,是它所记住的画面。

      原来方碑也会有记忆。所以弛年说,程序墓园是由方碑支撑的、活着的世界。镜像里弛年向“镜头”伸出手,持着我不认识的特制仪器,从方碑中部割下了某条链状物,快速地攥在手心,并塞入腰间的传输仪器:“数据传过来了,请你及时接收。”

      陌生的声音答道:“收到。您需要返航吗?” 我知道这是一个机器人。弛年深深地看了方碑一眼,下达了“返航”的指令。

      画面消失了,我还滞立在方碑身前,灰烬般的保护层又涌现出来,那些模糊的窃窃私语声也随之而现。

      声音似乎来自后方,我回首,那是一群灰色的人。不,是模糊的灰色人影,我大胆地推测,它们是墓园在墓园计划时吸收了志愿者的记忆,重新整合出的意识体。

      照这样来讲,从墓园代码到独立意识,中间只差一份记忆的引导。引导……那我……我顾不上听这些意识体的谈话,急急地想要出去。

      我得找到米尔斯,向他求证我这个问题。

      当我彻底地醒来,我的思绪还是乱的,刚睁眼,便感觉到身周盈满了潮湿的空气。

      卡农教授听到我坐起时发出的响动,快步走来:“炽年!感觉怎么样?”

      他扶住我的肩,我木然地坐在实验台上,自问道:“我是谁?”

      瞬间,教授的表情凝固住了:“你不记得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在疑惑,自己现在是以炽年身份生活下去的弛年,还是获得了弛年记忆的炽年。”

      “记忆?可仪器显示……”卡农教授皱眉,“墓园没有给你输入可组成记忆数据的代码片段。“他沉思了一会儿,“你在墓园中看见了什么?举个例子。”

      我微笑了:“那些完整的情节,照弛年的记忆基本发生于墓园计划后期,你应该知道大部分的事,没必要再讲了。掺点我自己的推断吧:你提出我来自墓园的猜测,是因为你的学生弛年告诉过你,她从方碑取出了一串代码。但当时你不相信,直到你在缇雅的办公室见到我。”

      没等他开口,我厉声问出了一个问题:“带我去你的工程院,是因为我背着弛年的吉他吗?”

      卡农教授面黄如蜡,他转回身,关闭了电脑里魔眼系统的录音功能:“也许是因为它。但我从未将你认作弛年的代替品。你是她留下的生命,星际审判时我没能护住她,所以现在我要护住你。”

      “好。”我点头,声音开始颤抖,“你说在墓园里,意识所看到的东西,除了自己以外都没有颜色,对吧。我看见了其他意识体,都是灰色的人形,很模糊,但能分辨出大致的五官。我猜这是墓园在吸收了墓园计划志愿者的记忆,再加上自由演化的结果。既然记忆的刺/激有概率产生虚拟意识,弛年的处决方式也是接入墓园而死,为什么虚拟意识中没有她?”

      卡农教授在我身边坐下:“或许墓园不对她的记忆产生反应,或许能产生反应的那个部分,已经被她取走了。”

      令人难堪的沉默过去之后,我们准备离开。

      趁卡农教授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抱起琴盒,将拇指按在指纹锁上,锁面亮起一圈光芒,琴盒打开了。铁制的吉他安静地卧在天鹅绒衬布中间。它泛着金属冷光,琴弦略有锈迹,总体来说保存得不错。

      卡农教授站过来,凝视着这把吉他,眼里亮晶晶的。弛年的记忆里沉淀着他壮年的模样,如今,他已经是一位老人了。

      离开此地,卢森驾驶飞艇去往工程院大楼,即将降落时却因为莫名的原因,转头飞向……那似乎是百层大厦的方向。

      再一次,我徘徊在缇雅的办公室里,红发女人目光炯炯,带着探索的神情打量我。卡农教授将手搭在我肩上。

      我决定先发制人:“缇雅理事,我得去劳克莱找他。”

      “他?”缇雅唇角微弯,“卡农教授,它说的是谁呀?”

      教授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你清楚的,缇雅。那些事都过去了。”

      缇雅低头准备给我们开证明,取出抽屉内的纸条,她的动作顿了顿,又把劳克莱的通行证明条放了回去。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卢森催我们离开:“行了吧,教授,理事明显是不同意的意思。”

      卡农教授据理力争:“就算是理事长,也无权拒绝亲属对拘留人员的探视!”

      “卢森。”缇雅在背后说道,“送他们去,把你的证件给他们。”

      卢森一脸茫然,缇雅瞪着他:“听见了吗?卢森这才反应过来,领着我们走了。”

      阴雨连绵不息,水声淹没了足音,都市里烟雾肆意弥漫。

      劳克莱拘留所不曾安装抽湿器,空气潮湿的仿佛能够挤出水来。我们跟着卢森,进入这座道路蜿蜒、宛如迷宫的建筑,顺着污水流淌的走廊,来到了米尔斯所在的拘留室。

      才过了一个多月,米尔斯已经消瘦不少,橙色的囚服套在他身上,显得他格外憔悴。听见狱卒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现在是凌晨三点,你们这些不睡觉的人,别跑来打扰我休息。”

      “少废话!”狱卒吼道。

      卡农教授摆摆手,狱卒抓起钥匙,知趣地退出了房间。卡农教授转而问我:“炽年,我能留在这儿旁听吗?”

      我点头,他笑了笑,找到椅子坐下。米尔斯这才发现我:“年!”

      他想拥抱我,被我拒绝后无精打采地站在原地:“年……”

      我开口,冷漠地问道:“米尔斯,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米尔斯愣住了:“什么?”

      我更加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问题:“在你眼里,我是弛年的代替品。对吗?”

      “不是的,你怎么会这样想……”米尔斯的目光投向卡农教授,“卡农!你对她做了什么?”

      卡农教授耸肩:“请原谅,我暂时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如果直白地说,今天下午,炽年刚结束与原始墓园的连接。”

      米尔斯眼中闪过一道光:“墓园里,你看见了什么?”

      “弛年的记忆。“我说,“现在,我全都知道了。”

      米尔斯挤出一丝笑容,饱含着苦涩:“那现在,你是谁?”

      我也没有答案,只好这样回复:“我想我应该是炽年。”

      卡农教授在边上说:“经过她的同意,我翻看过她的储存库,有一份文件被删除了。米尔斯,所谓的调试,是不是弛年的记忆?你用它来引导炽年意识的发展?”

      米尔斯试着辩解:“我试过很多方法去引导那串数据,但是我发现,只有弛年的记忆才能与它产生反应!”

      我厉声质问:“我的性格、观念,无不向着弛年发展。你为什么要删掉那些记忆呢,你不是想让我成为她吗?”

      “从来没有。”米尔斯坚定地摇头,“记忆引导你形成独立的意识,在删除之后,自由发展出的你,就是你,炽年。”

      弛年的心脏在我胸腔里剧烈跳动,米尔斯接着说:“程序墓园好比一个影射出的世界,每串数据都能同一个现实中的人对上号。弛年取出的,恰恰是和她对应的那条。”

      卡农教授沉思了片刻,道:“这样看来,活着的墓园愿意与人类往来,这是两个世界间的沟通。我们不能用人的标准来定义它,也许它是虚拟的,但我们这个世界,又何尝不缥缈呢?”

      我没有再说话,罕见地,我昏倒了。眼前一片漆黑,我的意识沉浮在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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