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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色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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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号绕恒星公转,在近星点,光照带来了今年的夏季。
夏季也是1.1号的雨季,每夜我聆听着雨音入睡,到次日清晨醒来时,还能听见雨击打窗玻璃的声音。
我继续配合卡农教授,几组“墓园实验”,他都让我站在“着陆”的位置,观察远处的方碑。
方碑永远静默,所有照在它身上的光亮都会被吸收,使它永远是冰冷的黑色,无论核周区的场景如何变换,它始终矗立,仿佛在等待我去探索。
这段时间,我像是在两个世界里来回穿梭,如果不是必要,研究所内我不同任何人交谈。以至于某次结束测试后,卡农教授问我:“炽年,你还是炽年吗?”
我取下头盔状仪器:“我当然是。你放心,目前的我还未被墓园影响。”
午饭铃响彻整个楼层,我乘坐电梯去餐室,没有服务机器人跟随。在工程院待了几个星期,我早就熟悉了这里,凡是我曾去过的楼层,我不会迷路。
一位研究人员把卡农教授叫走了。
餐室内。我在取餐口领取了食物,转身,发现卡农教授的老学员们也在,而且坐在我最常坐的餐桌旁。桌边还留有一个空位置。他们是认为我会去坐吗?我捧着餐盘,走向了靠窗的单人桌。雨暂时停歇了,城市里还氤氲着水汽,我推开窗,都市的风吹进来,没有软黛草原的那份温柔。
饭吃到一半,卡农教授急匆匆地冲进餐室:“炽年!赶紧去收拾东西,我们下午出发!”
我抬起头,看着教授快步向我走来。
“理事会批准了程序墓园的使用。”卡农教授在小桌前站定,喘着粗气,“把自己需要的东西都拿上。真正的程序墓园在另一半球,黑帽子的飞艇很快就到。”
回到房间,我靠在门口,环视这个我居住了半个月的地方。我从褥中翻找出琴盒,背在肩上。
踏出工程院的门,一架印有“星际执法局”图案的飞艇在门前的小广场停落,带起盘旋的气流,我的头发被风吹动,发丝轻抚过脸庞。
舱门打开,迈出一名黑帽子:“午安。卡农教授,还有炽年小姐。”
我认出此人是卢森。他仍旧板着脸。
卢森告诉卡农教授,这架来自执法局的飞艇,今日将专门为我们服务,教授点点头,满意极了。
私用飞艇的空间不像公共飞艇那样宽敞,我蜷缩于靠窗的位置,目送地面逐渐离我而去,工程院变为不显著的灰点,淹没在重重楼宇中。
当我结束了短暂的睡眠,醒来时飞艇正从原野上空掠过,这片地方大概是经历了野火烧灼,满目焦黑,与1.1号夏日的温暖潮湿格格不入。
见我睁开眼,卢森递来一叠文件:“休眠结束了?你无法使用信息环,教授帮你印刷了相关文件。现在你得阅读这份。”
我接过文件,扭头看卡农教授,他正靠着座椅背闭目养神。
人工智能学将真正的程序墓园称为“原始墓园”,墓园计划终止后,它的硬件柜便被转移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原野。
遥望窗外,我想:目的地是那幢灰色建筑。
卢森操控着飞艇,降落在距离楼房十几米的位置,他挥挥手,示意我们下去。从表面看来,此楼的外墙沥满污垢,好似早已被人遗弃,可实际上,楼内藏着的事物,足以牵动全银河系——原始程序墓园的机柜,和它的全部代码。
卡农教授带我走进门厅,全副武装的警卫在此驻守,教授将自己的证件交给他们,而我则在打量这里。
到处都刷着雪白的漆,反射着水光,应该是防水涂料;有两条楼梯,分别通往上、下,上行的楼道安装了闸门,锁很锈,它表明了二层许久无人使用。
这幢楼,地上部分不过是掩人耳目。卡农教授、我、卢森,以及其他相关人员,乘坐负一层的电梯,缓缓往大地深处坠去。墓园、百层大厦,它们的电梯完全相同,箱式,楼层数也是三百五十层。百层大厦刺向白空,程序墓园伸入黑土。我莫名地,想起了地球宗教中的“天堂”、“地狱”。
但天堂““地狱”并不绝对。或许部分人的天堂,在另一部分人的眼中便是地狱,反之则反。
百层大厦,程序墓园,它们有什么区别?我,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负三百五十层,工作人员拉开厚重的钢铁巨门,寒气同霉味扑面而来,有人点起了灯:“卡农教授,您二位可以进入墓园了。卢森先生,请在外等候。”
拿着灯的人在前方引导我们,穿过漆黑的甬道,尽头又是一扇乌黑的门。引导者把灯安在墙壁的灯座上,扭转大门圆形的把手,铁门发出沉重的磨擦声,开启了。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他对卡农教授说,“电脑配有魔眼系统,请及时把数据传输给理事会,注意自身安全。”
房间里摆着各式的仪器,数量显然是研究所那些机器的几倍,在黑暗里,指示灯发出幽幽的蓝光。
卡农教授坐到固定电脑前,我熟练地拿起“头盔”,戴好,随后躺上房间中央的实验台。
“炽年,你还记得第一次测试时,你最初看到的场景吗?”他问我。
仪器限制了头部的转动角度,我用余光看着他:“记得。那是个灰色的世界。”
“原始墓园就是这样,数据构成的世界没有色彩,也不需要色彩。对生化机器人来说,所谓的颜色,不过是神经系统根据所接收的光电信号,产生的某种刺激罢了。”也许是因为被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教授面色苍白,“如果接下来,你看到的景像令你吃惊,别慌,告诉自己,那只是杂乱无章的数据。”
在墓园世界醒来,我按照卡农教授的方案,开始了接触方碑的长途跋涉。墓园完整度达到百分之百,方碑并非遥不可及的禁地,粗颗粒——据卡农教授推测,它们是像素点——满天飞舞,铁黑色的方碑是唯一的引路灯塔,我的步伐改变着间距,它变大,变高,变得更加冷漠。
终于,我抵达方碑,却发现它是不接触地面的悬浮物,它的下半部分隐匿在那究竟是什么,我不好说。乍一看像是水泥修葺成的长方形池子,嵌入我面前的土地,池面飘飞着一层形似灰烬的碎屑。难道是数据保护层?它们的数量之多,阻碍了我的视野。
一路上我始终能听见细小的交谈声,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而且是很多人。离方碑越近,听见的的声音就越杂乱,也越响亮,但我无法分辨它们的具体内容。方碑蓝如墨色,呈半透明状,我可以看见它里外布满了符号,我想那是它的核心数据。我正站在“池”边,方碑触手可及。
所以我伸出手,尝试去触碰。
忽然间,岸、方碑都往各自身后退去,我仍保持在原先的位置,掉进“池”,这是难免的事。
“池”中有“水”,寒气渗入我的意识,刺骨地冰冷。
因为这并不是真实的水,我像鱼那样浅浅地呼吸,拖曳着疲惫身躯,望着幽蓝的“水面”升向天空,徒劳地想自己在这个世界将会怎样。
暂且把“池水”称为“数据液”吧,这些液体拍打着我,我动不了,随着浪涛晃动,逐渐面朝方碑。
方碑基部宛若木本植物的直根系,在池中互相交错,汲取数据液来支持方碑的运转。它们显得粗壮而有力。由于角度问题,我没办法看见方碑的“主根”。
我试图调整位置。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些“侧根”感知到我的存在,由蓝转黑,往我这边蠕动而来。它们卷起我,将我拖向方碑。
方碑看起来坚固无比,我等待着与它相撞的那一刻。
凛寒散去,在我的视力尚未恢复正常前,我先听见了一阵乐声,来自某种拨弹乐器。
我扬起头,耀眼的阳光穿透这个过分宽敞的房间,温暖和光亮使场景失真。铜黄色的高台上,坐着一位身穿酒红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女子,我认出她是弛年。她怀抱着吉他弹奏,音乐便来自于此。这不是我记忆的衍生物。
“又在练琴啊。”
这声音来自我后方,紧接着,红发的中年男人擦过我身旁。卡农教授?!我想叫住他,可这个场景里,我被夺去了发声的能力。
“老师。”弛年放下铁吉他,抿唇笑了一笑,“我发现,这段代码能对音乐产生反应,我正在测试它。”
场景转换,弛年、年轻的卡农教授都随着它散为烟尘。
烟雾弥漫、沉淀、凝结,第二个场景还是那个房间,还是弛年。我突然觉得,这些场景都是她的记忆。室内多了几台仪器。透过窗,我看见现在是晚间,夜空有星。弛年在工作台前忙碌,背对着我。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吱——”,房门被撞开。拥有玫瑰色卷发的女人冲了进来:“弛年!把你那该死的计划终止!”
我怔了怔一一她是缇雅?
“为什么?弛年转身,“为争取这次计划的施行,几位教授可是付出了很多。” 缇雅冲上前,隔着机器锐声道:“墓园计划已经害/死了多少人!什么推动科技进步,你们明明是在屠/杀!难道,计划不是由你提出来的吗?!”
弛年放下手中的控制器,坦然道:“确实是我提的,但,我是基于自己能从墓园返回的前提下。”
缇雅向前倾着身子,逼近她,冷笑:“是么?那志愿者怎么会死?”
“我不知道。如果你要挽救他们的生命,在项目开始之前就应该去找理事会,终止权在于他们。”弛年绕过仪器,站到离缇雅不远的地方,“我很清楚你想干什么,你丈夫的连接测试在明天,对吧?”
缇雅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我看见她面色铁青,嘴唇蠕动着:“你也有丈夫,你为什么不让米尔斯去?”
弛年皱眉:“身为机械工程师,米尔斯教授负责配合我的工作。”
“所以你就叫别人的亲属去牺牲?!”缇雅彻底爆发了,“你当我们是实验动物吗?!!”
她扑过去扯住弛年的衣领,弛年甩不开她,对着门外喊道:“保安!”
几个安保机器人快速地移动到这里,挥动它们强壮的金属胳膊,抓住缇雅,将她钳了出去。
我受到莫名的力的作用,飘坠般下沉,在这过程中世界重组。原先的房间被实验室取代,器物拥挤、光线昏暗,数不清的线缆被绝缘皮包裹,攀爬在各式支架上,密成灰影。我暂不知晓它们的作用,从外观来看也推断不出。
好在当下的场景里我可以自由活动,我发现这一点,便顺着线缆的走向,去往它们即将汇总的地方。
绕过杂乱摆放的仪器,我见了一抹躲在组合机柜背后的光,绿莹莹的,仿佛是生命的颜色。
我躲在机柜这边一一即使我知道,这些记忆里我并不存在,没有被人发现的可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
墙边竖立着一具生物培养机器,指示灯标志着它正在使用,里面的实验动物被液体包裹,脸上带着供氧面罩。我浑身震颤。我这份惊惧,不是因为培养机器中的人体,而是因为它有弛年的面容,我的面容。
我想起卡农教授的嘱咐:都是数据,杂乱无章的数据。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僵住了。过了几秒钟,衣摆拂过我的脸,我认出这是学者们惯穿的白大褂。
实验室有些许的阴湿,水珠滴落,滴答作响。一对男女自浓重的黑暗里走来,站到仪器前,绿色的荧光照亮他们的脸。年轻的米尔斯和弛年。
弛年伸出手,将指尖抵在培养箱的玻璃透窗上,语声轻若叹息:“我们只有它了。”
“要将代码输入她的大脑?”米尔斯揽住她的臂膀,“虽然有芯片作为载体,但这样的操作,对我来说还有点难度。”
弛年将头倚着他的肩:“没有办法了,计划终止,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她仰视他,“你相信我吗?我真的去过墓园,那段代码也是自方碑中取出的。”
“我相信。被拷贝的墓园都会变为乱码,看到这样有逻辑性的代码,我就算不信,也得相信了。”
“嗯,正是如此,我认为它会发展成一个意识。星际法庭将会审判我,你作为证人出席时,别让他们知道代码的存在。”
“目前有多少人知道代码的事?”
“你、我,外加一个不相信我提取出代码的卡农教授。”
沉默良久,弛年的手离开了透窗:“虽然墓园是代码构建出的程序,但同时它也是一个世界。它活着,变化着,任何人都无法复制它,也不能影响它。”
景象移转,实验室内陡然升起火焰,橙红的火舌肆意地侵蚀它能触到的每一块空间,我站在火场中央,感受不到酷热与痛楚。明光亮得刺眼。
大门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卷入的气流形成旋风,将火势吹得更加旺盛。
随后弛年冲进了室内一一我竟未注意到,她原本未出现在这个场景里——米尔斯紧紧地跟随着她:“年!”
焰浪舔着培养仪器的外壳,指示灯的荧光已被吞没,线缆的绝缘皮被烧融,短路造成的火花滋裂出来,燃着了这两人的外衣。
我曾问米尔斯,我们的衣服为什么要用金属制作,米尔斯淡淡地说:“金属不会着火。”
也许制衣所用的金属确实不会着火,但此时,培养仪器的某部分接线发出比火焰还要明亮的白光,爆炸了。
长久的黑暗。
在世界静默时我想,米尔斯他们肯定没事,那个克隆的女孩也不会有事,否则,我就不会存在了。
但眼前重新恢复画面时,我还是呆住了。
地面散落着各类工具,米尔斯在组装“我”,他身边坐着浑身缠满绷带的弛年。米尔斯低声咒骂着:“你为什么要护住她啊,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克隆人不还是死了吗?!”
“脑死亡、心跳停止。”弛年的嗓子完全哑了,也许是由于爆炸,“得拜托你构筑一个生化机器人的内颅了。心脏,就用我的那颗来代替吧。”
米尔斯直愣愣地盯着她,手里的扳手砸落在地,几名黑帽子也在此时走进房间,拽走了弛年。
原来我的心脏来自弛年。
我的思绪很乱,接下来墓园传输给我的东西没有具体画面,杂乱无章的絮语、画面排山倒海而来,这些都是弛年的记忆,她的一生。
“你们那是拷贝的墓园,死亡的世界里怎么会有意识存活。方碑塌陷,数据没有去处,自然会涌向被接入的大脑。”
“处罚我接入墓园?好啊,我还没探索过拷贝的墓园呢。”
眼前突兀地闪过一道光,我捉住它,发现它似乎是我的记忆——
米尔斯蹲在“镜头前:“嗨,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的声音答道:“墓园。”
米尔斯笑了:“那我给你一个名字。从今往后,你的名字是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