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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虚拟程序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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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桌前卡农教授在等我,桌面上摊着数份纸质文件,我坐过去:“早上好,卡农教授。”
“早上好。”卡农教授的手架在桌上,十指相扣,“缇雅理事刚刚离开,她本来是想见你的。”
我看着他的脸,心道:她走不走,和我有什么关系。
卡农教授将那几份文件推给我:“我们想让你……你愿意进入程序墓园吗?别急着回答,先把文件看完。”
我低下头,翻开最上方的那本文件。它的标题是“程序墓园及墓园计划”。
从这份文件里,我明白了自己偷听到的对话中,那些陌生词汇的含义。
“程序墓园不是现实地名,它是星际会给一个程序销毁网站定下的名字。几十年前,这个网站被研究人工智能学的学者制造,用来处理未能产生独立自我意识的程序,没想到随着时间推移,网站得到的废弃代码、数据越来越多,原有的自动整合功能被激发,竟将那些无用的代码重新编辑,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虚拟世界。
在星际会的干预下,这个网站从大网络中分离出来,在虚拟网中完全独立。但在此之后,人类没能找到其他有“储存废弃程序”功能的代替站点,所以现在,它仍用于废弃程序的销毁,不过仅供相关研究人员使用。
所谓的“墓园计划”则开始于二十多年前,计划由人工智能学的几位教授联合提出,主张将人类意识接入程序墓园,以此来研究这个几乎没有人为引导,便形成虚拟世界的网站。那几位教授相信,通过这种方式,人类能尽快找到具有完整自我意识的代码,拨快科技的进化速度。“
将人脑与网络连接?普通人的肉质脑,恐怕无法承受那样快速、磅礴的数据流。
我翻到下一页,由黑墨印刷的文字给了我答案,或者说是告诉了我那段历史一一“星际会发动了大规模的志愿者招募活动,但无人愿意尝试这种高危的冒险。于是,各理事强制性派副理事动员他们的家人,理事强制性派副理事动员他们的家人,大部分副理事家属成为了“志愿者”,因接受的数据量过大,导致全体“志愿者”脑死亡。
计划紧急终止,为首的策划人被星际理事会、星际立法会、星际执法局联合审判,以“意识连接程序墓园的方式执行死/刑。相关案/件情节严重,百年间伤害难以消除。
星际立法会已通过书面法律,专门规范、管理“墓园计划”残余物及其造成的后果、损失。“
我放下文件,抬头看着卡农教授。教授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直说吧。”
“在墓园计划执行时,缇雅小姐是副理事吗?”我问,“抱歉,我听见了你们在走廊上的对话。”
卡农教授挠挠头,显得有些慌乱:“那时她确实是,她的丈夫牺牲了……关于让你进入程序墓园,其实啊,我们都有私心。我想找到你……呃,自我意识的初始代码来源,通过这种方法能够验证。我猜她是认定你来自墓园,想让你……啧……你懂的,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道:“程序墓园可以自我编辑、演化,在某种意义上,你脱离了那个世界,便无法再融合回去。我不认为程序墓园是虚拟的,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中间只隔着薄薄的液晶屏幕。而你已经成了这个世界的生灵之一,只不过你和它的联系,还没有完全断开。从你的背景和潜意识一就是程序的后台运作来讲。”
虽然我觉得,卡农教授的“私心不止“找到代码来源”这一点,但我认为他仅仅是在隐瞒,没有欺骗。我答应了他。
为了尽可能地保障我在“程序墓园”中的安全,卡农教授先找来了工程院内的拷贝本,经过编辑器处理后给我测试。开始测试的前一天傍晚,饭后,我在房间里看书——工程院有很多纸质书一一卡农教授过来找我。
我和他在窗台边坐下,他问我:“炽年,你知道米尔斯已/逝的妻子吗?” 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我又补充道:“米尔斯还让我称她母亲。”
卡农教授看着我,我跳下金属高凳,从被子里拉出米尔斯交给我的琴盒:“这把吉他是她的遗物。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就算我小时候她还在世,那些记忆也因为高烧而丢失了。”
“高烧?你的散热系统十分精良,不会出现这样的故障。“卡农教授说。
“我不清楚,这是米尔斯告诉我的。”
教授拿过琴盒,抓在手里摩挲:“我看你的机体,实际已使用年龄是两年。所谓的记忆,也许是储存库被还原成空白状态,也许是你从未有过。” 他试图打开琴盒,发现拉链带有指纹锁后便放弃了,“你的父母,在我们人工智能学里被称为造物者,相对而言,你便是造物。在十年前,米尔斯和弛年都是疯狂、热烈的人。”
我叫停了他:“等等,米尔斯的伴侣……那个女人叫什么?”
卡农教授重复道:“弛年。米尔斯和弛年。“
我有些呆滞。我想起,米尔斯总是把“炽年”说成“弛年“。
原来不是口音问题。
卡农教授将行离开,我站在门口,请他在明天测试前,给我看看那个女人的照片——对不起,我暂时无法说出“弛年”这个同“炽年”如此相像的名字。
次日,1.1号又下了雨。我看到了弛年的照片,卡农教授带给我的那张,和米尔斯相册里的那张一样,也和我的面容一样。
实验室内,卡农教授安排我在铁架床上躺好,给我佩戴了一个形似头盔的仪器,仪器上的各式数据线与附近几台大机子相连。
我抚摸着这些粗细、颜色不一的东西:“这是……”
“生命检测仪、微电流器、虚拟现实连接器。”卡农教授忙着调试那些巨型机器,“你的机体活动是用程序维持的,为了防止后台被墓园影响,我给你外接了微电流,以此确保你的肉质部分正常运行。”
我说:“可上次我与机房产生共鸣时,你没有给我连接这些东西。”
教授抬起头看我,笑道:“那间机房谁都能进,电脑里自然不会放完整度达标的墓园。即使是拷贝版本,只要达到一定的完整度,墓园便会具有攻击性。”
“那我今天要连接的墓园,“我问,“它完整吗?”
卡农教授示意我躺下:“不完整,但已经达标了。” 似乎是担心我害怕,他又补充道:“墓园的攻击不会对意识造成伤害,它是软攻击,只会使意识迷失。”
“为什么会迷失?”我问。
卡农教授按了控制台上的某个键,机器开始运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因为完成连接后,双方会进入一种互相读取的状态。对我们来说这很吃亏,你无法从墓园获取有利信息,而墓园可以扫描你的全部记忆。”
随着机器运转,我感到一阵晕眩。
眼前的黑暗逐渐淡化为深浅不一的墨色,我在这个“世界”——确切地说,是拷贝版的残缺“墓园”——里站定,往四周看去。我所观察到的环境很模糊,像是由灰色的线条绘成,而线条则由同样色彩的粗颗粒构成。
并且,整个墓园世界仿佛都笼罩着一层薄纱,就算我再仔细地看,也瞧不清那些“颗粒”究竟是什么。它们还会时不时地抽动,整个线条随之扭曲。
互相读取状态。我想。我等待着这个时段过去。
我并未收到来自墓园的“数据流”,也许是墓园残缺不全,传输数据的能力变差了。
静候时我隐约看见,地平线处立着一座竖长的建筑,像是一块线条构造出的方碑,它的灰色比天空略深,偏向于黑色。莫名地,它给我带来了不真实感。在某个时间点,所有线条都开始扭动,当我注意到这种变化,墓园早改变了原先的模样,我只来得及观看它最后的演化。灰色线条聚集后又舒展,重复无数次,粗颗粒在舒张中幻化,更柔、更绿。
我立刻意识到,软黛草原要出现了。
到墓园停止运动时,整个世界都成了软黛草的地盘,正值日暮,天边霞光绚烂。草原并非我印象中软黛草最为常见的碧绿色,而是紫褐色,齐腰高,它们春夏季的弹力不复存在,纷纷倚靠在同伴身上。
这是秋末的软黛草原。我有些惊讶,因为这样的草原,我仅在“高烧后醒来的第一天见过,后来城市郊区下了几天大雨,等再次天晴就是冬天了。
这样看来墓园读取了我的所有记忆。它能读到什么?肯定有我记住的事情。那我遗忘的记忆呢,它也能看到吗?
先不想这个。那座方碑状的建筑还在,黑色,表面笼了一层霞光。我确定它绝对不是我记忆的衍生物,便向它走去。卡农教授不曾告知我该如何行动,若我能到达那儿,或许他就可以验证我的来源了。
可无论我怎么走,在视觉上,方碑都与我保持着相同的距离,既无法靠近,也无法远离。
我放弃了这次尝试,开始在视野中寻找信号塔。果然,产生想法后,一座信号塔凭空出现在我附近。
我拨开拦路的软黛草,踩着地上的积水往信号塔走,夕阳将草顶端的颜色由紫褐照成浅棕,原野深浅交杂,斑驳,像是一处古老的遗迹。
就在我将要抵达的那刹,整个墓园世界仿佛震了震,我跌倒了,夕阳迅速地下沉,火烧云红得可怕。随后,信号塔的探照灯亮起,惨白的光柱旋转着,扫视草原,缓缓地垂落,定格在我身上。尖锐的警报声响起,促不及防。
“软黛草原”碎裂了,成千上万的粗颗粒在跳跃,改变着自己的色彩,有时是碧绿色,有时是紫褐色。这两种近乎极端的颜色掺杂在一起,令我有些恶心。
重新恢复意识时,我发现眼前一片白色,随即认出这是工程院实验室的天花板。我回来了?
我转动头,卡农教授仍坐在电脑屏幕前:“奇怪,连接怎么断开了……炽年!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我轻声道:“教授,我在这里。” 他猛地回头:“天啊,原来你被弹出来了。”
教授走过来,摘下我头上的仪器:“感觉如何,墓园对你还友好吗?”
我的头还有些晕,抬手扶额:“难说,墓园它先后出现了两种样子。”
“确实。”卡农教授看了一眼检测仪,“出现了两次变化,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他扯过几页草稿纸,边在纸上描画,边对我说:“来看这张图,它是由星际会提出的墓园模型。”
纸上是三个同心圆,最中间的那个被涂黑了。卡农教授拿着笔,由外向内,依次指着它们:“数据区,墓园的保护层,充斥了各种乱流,普通志愿者只能到达此处。核周区,墓园第二层,能按照所读取的记忆模拟出环境,这应该是你今天到达的地方。”
“最后,”他戳着那个被涂黑的圆,“方碑,墓园的禁地。根据可获得的资料,至今无人能成功探索。”
我叫出了声:“方碑!” 卡农教授停下来,盯着我。我攥住了雨衣:“是的……刚刚在墓园里,我看见了一座类似方碑的黑色建筑,两个场景里都有。”
卡农教授瞪大了眼睛:“正是它!你有试着去接近吗?”
“我做不到。”我摇头,“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方碑与我的距离,嗯,看似都是不变的。”教授转着笔,微笑了:“按理说不会这样。也许,这是完整性造成的影响。谁知道呢。”
他往后挪了挪,我完全坐起身,下床。我的头晕症状原本有所缓和,此时又加剧了。
我跟随教授走到他的电脑旁,这台电脑似乎是用信息环操作的,卡农教授站在它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屏幕上涌现出能铺满整个界面的代码,不断地滚动。教授看着它们,对我说:“以目前你和墓园的反应,可以初步判定,你的意识代码就源自于它。”
实验室外有人敲门,卡农教授叫他稍等片刻,那人却拍着门道:“请原谅,先生,缇雅小姐有非常紧急的事。”
教授不耐烦道:“那也让她等着!”他又看向我,“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提出来。”
于是,我组织好语言,说:“墓园第二次构造出的世界,在我现存的记忆里几乎是最早的一桢。你说我的机体只使用了两年,那我想知道,墓园能否探测到我丢失的记忆。以及那半年中发生了什么,使米尔斯抹去了我对那段时光的印象。”
卡农教授搓着手,答复道:“那段记忆既然未被储存库保存,我想在连接时,墓园是扫描不到的。至于要看到发生了什么,原模原样地把记忆找回,可不是简单的事。”他停顿了一下,“但删除的文件,会给储存卡留下记录。”
他指挥我重新躺下,戴上“头盔”。机器工作,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我的头还是一阵阵地发晕,卡农教授将电脑屏幕指给我看:“这儿,文件名称是调试。”
我顺着他的手,看到这张截图上,“调试“的被删除时间正是去年秋末。
等于是程序调试刚结束,米尔斯便立即启动了我。我能想像出,他是有多迫不及待。
门外的人再次催促卡农教授,教授离开了,我还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我的思绪乱成一团,我试着放空自己,缓解散热系统的压力。卡农教授和缇雅,他们似乎就在实验室外。
“它肉质材料的来源,你还没有告诉它?”缇雅问。
卡农教授:“没有。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害怕她的眼睛,和弛年那么像,仿佛可以将人看穿。”
缇雅冷哼一声:“何止是像。别忘了,它和弛年基因相同。”
屋外有刹那的沉默,接着缇雅又说:“它迟早得知道。你不说,我自己去找它。”
我坐在床沿处,缇雅推开门,径直走到我面前:“喂,你想知道自己的来源吗?有关于肉质材料的。”
“不想。”我漠然道,“我想让你把米尔斯放出来。”
缇雅勾了勾唇,凑近我,在我耳边说:“等你从程序墓园出来,我会带你去见他。我也想了解,弛年她为什么会为了造出你,而牺牲一个用重金克/隆出的自己。”
缇雅被卡农教授拉走后,我坐在实验室里,思考她的话。我的肉质材料来自弛年的克隆人,这么说,那个克隆人因我而失去了生命。
我捂住胸口,胸腔中,心脏在有力地跳动。这颗心脏,也来自克隆人吗?
突然间,我感到身边的一切变得更加珍贵。程序墓园实在是孤独,太孤独了,在那里只有我一个人,还要面对许多未知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