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涤状纸筒

4、卡农工程院

　　出了卡农教授的飞艇，城市里又在下雨。我戴上雨衣的帽子，教授看了看我：“雨衣不错。你这身连体衣是金属的？来，你得换一件。”

　　在机构的安检处我放下了琴盒，卡农教授在旁边问：“在这里你用不上它，先存入我的办公室，好吗？等我们给你安排好房间，它被放会在那儿的。” 我点头，工作人员拿走了吉他。

　　服务机器人送来了新的衣服，款式、颜色都和我的金属衣相同，只不过是用皮质的。我换上它，走出更衣室，发现教授已经在大厅里等我了。

　　墙壁上写着一串金色字符：卡农工程院。

　　卡农教授带我进入实验室，用一架看上去更高级的机器扫描我，然后叫我到电脑前。他将上面的扫描图像讲给我听：“除了大脑，你的肉质内脏是齐全的，这不足为奇，大部分生化机器人至少能具备百分之五十，来自医院捐赠。但是……” 他指着屏幕，“你有一颗人类的心脏。我沉默，他继续自己的分析，换句话说，是在说给我听：“给机器人安装肉质心脏的技术，很困难。我们可以用程序代替大脑，却不能代替心跳，没有心跳，供血便无法完成。这样一来，机器人就无法拥有血液循环了。”

　　“那么，问题来了……”卡农教授自言自语道，“军用钢骨能依靠自制，也能从黑/市上购买。可这样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米尔斯是从哪弄来的呢？”

　　是啊——我已经接受了自己是机器人的事实——我的心脏从何而来？

　　卡农教授找来纸笔，记录了这个问题：“嗯，心脏的来源得好好地问他。对了，还有颅内构筑的方法选择……”

　　“颅内构筑？”我重复道。他笑了：“就是指你的大脑组装方案。米尔斯选择了上世纪初的方案，现在科技飞速发展，这种方法早已过时。我想，他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卡农教授所说的话，有些我能听懂，有些我不明白。一来二去，我便有些困了。卡农教授露出歉意的笑：“啊，我今天话有点多，我太兴奋了。请你相信，我平时不会这样的。”

　　我摇头表示没有关系，他挥手召唤来服务机器人，让它带我去他们给我安排的房间。我走出实验室，他又在走廊上把我叫住：“等一下。呃，炽年，无论你是否想过这个方面，但请你放心，我们不会将你……打开来研究的。”

　　没来由地，我问他：“为什么？”

　　“通过今天的交谈，我认为，你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个体。”教授如是说。

　　工程院内，我所住的房间有些空，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像都市一样，令我产生了些许恐惧的感觉。

　　我抱着装在琴盒里的吉他入睡，醒来的时候，都市经过大雨彻夜冲刷，打开窗，空气清新且潮湿，就这样随风流淌进来。

　　浓雾在建筑与建筑之间扩散，我身处楼层九十八，鸟瞰都市，有些稍低矮的大楼、房屋已经被吞没了。我又想起了我和米尔斯的信号塔，还有每天早晨，软黛草原上飘荡的白色薄雾。

　　有人敲门。“请进。”我说道。

　　卡农教授推开门，来到我的房间：“早安，女孩，我们下楼去吃早餐。”

　　我也向他问了好，然后一起乘坐箱式电梯，来到了位于楼层九十六的餐室。餐室里坐着几位老人，似乎是卡农教授的同事。还有一位戴着黑帽子的先生。卡农教授把我介绍给他们：“嗨，朋友们，这位小姑娘就是炽年。”

　　老人们露出震惊的神色，挨个过来和我握手，我有些受/宠若惊。黑帽先生也走过来：“你好，我是卢森，来自星际执法局。”

　　我盯着他的黑帽子，卡农教授笑了：“这种黑色帽子，是执法局人员的标志。”

　　原来如此，那我先前在百层大厦看见的两位，也是执法人员啊。卢森板着脸，似乎生来就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磁盘，搁在桌上：“我们对米尔斯的问话视频。教授，您提出的问题他都回答了。”卡农教授收下磁盘，请他在工程院吃早餐。

　　“不必，我还得去帮缇雅小姐办事。”卢森拒绝了。卡农教授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这群黑帽子可真忙。去吧，我不耽搁你了。”

　　那些老头招呼我过去吃饭，一张张笑靥，热情的不像话。卡农教授揽住我：“你们别吓到她。”

　　其实我没有害怕，只是想起了米尔斯的座右铭——

　　“这个时代是冷漠的，别相信这个时代的人。如果某些人对你笑脸相迎，那么，对他们来说，你绝对有利用价值。”

　　我正在走神，卡农教授对我说：“孩子，这些先生是我的第一批学员，我希望，你也能与他们成为朋友。”

　　希望如此。我想。

　　当我喝牛奶时，卡农教授和他的老学员们都在看我。虽然米尔斯有时也会这样，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我还是有些不自在，却不敢表示出自己的尴尬。

　　要是在城市郊区，米尔斯这样看我，我肯定会瞪着他，叫他专心吃自己的饭。偶尔，米尔斯还会笑着摸我的头，将我称为“野蛮人”。

　　早饭环节被我草率地应付过去，卡农教授带我到他的办公室，其他工作人员也跟着过来了。

　　这个房间刷成了米色，教授打开灯，柔和的暖光点亮了室内，他将磁盘插入电脑，一挥手，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里仅留下了我和他。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磁盘的内容，是视频，卡农教授点开了其中一份。

　　在这份视频里，主角是穿着橙色囚服的米尔斯，背景是布满灰尘的墙壁，他脸色憔悴，眼神也黯淡了许多。

　　视频右下角的标记显示，拍摄时间是昨夜。

　　卡农教授给我戴上耳机，我听见有人问米尔斯：“机器人炽年头上，留有给某款跟踪卡设计的卡槽。先生，是您从未给它配备，还是您取出了跟踪卡？”

　　米尔斯低下头：“跟踪卡被我取走了。”

　　“卡呢？”是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来自缇雅，“把卡交出来。”

　　米尔斯轻声答道：“销毁了。”

　　这个视频到此为止，卡农教授点开了另一个。里头的米尔斯略显暴躁，他被三四个黑帽子拉着，冲镜头的方向挥舞拳头：“旧式的颅内构筑是为了保护核心区域！她具有独立意识，她也是个人！是生命！你敢把她拆开？！”

　　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摄像机停止了录制。我认为是米尔斯推倒了机器。“那么，”教授说，“昨天的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孩子，你先回去吧，由我来思考把他救出来的方案。”

　　离开卡农教授的办公室，我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游逛。突然，一抹碧绿吸引了我。在灰蒙蒙的都市里，这样的绿色很少见。我走过去，发现这是一座室内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这儿仅有一种植物——软黛草。我推开玻璃门，进入了这个碧浪翻涌的小世界。它像极了天气晴朗时的城市郊区。

　　我不断地向前走，风自彼端徐徐吹来，携带着软黛草的芳香，令我感到舒适。软黛草高度齐腰，我在草丛中躺下，发现照亮此处的光居然来自“天外”。光源是恒星，还是特殊的暖光灯？

　　没等我思考出来，我已经睡着了。

　　当我被卡农教授唤醒时，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唔，我睡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孩子。”卡农教授笑着说，“你怎么会去那个地方？”我想了想，怯懦道：“我以为小花园应该不是工程院的禁地。”

　　听了我的话卡农教授皱眉：“小花园？工程院不存在这种地方。”

　　“不存在？”我有些惊讶，“明明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

　　教授捏着自己的下巴，他在思考，我听见他自言自语：“为什么呢，会把机房看成花园……”

　　他忽然站起身，拉住我：“走，我们再去那里看看。”

　　同卡农教授一起，我才发觉，自己方才所看见的“花园”其实是机房，而且摆满了柜式电脑。真奇怪，我之前怎么会把它看成小花园……软黛草与电脑，明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卡农教授牵住我的手，机房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孩子，你再向前走几步。”

　　我往前迈了一步，令我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一一机房竟变成了软黛草原。

　　我不能看到卡农教授，但通过手上的触感，我判断出他就在我身边。“你进去了？“教授问我，“从我的视角来看，这里还是原来的机房。”

　　我点头，他指导道：“很好。你看看四周，花园有边际吗？”

　　教授的话音刚落，我往四下看，花园已经被白色的高墙围住了，可这些墙，之前是不存在的吧：“你说完话后，墙突然出现了。像是机房的墙壁。”

　　这片地方原本有微风，此时风停了，软黛草丛间藏着洁白的花穗。阳光依旧灿烂明媚，自正上方照来，高墙之下没有阴影。卡农教授在我耳旁说：“你目测，最近的墙离你有多少距离？试着向它走。”

　　都挺近，我觉得自己走十几步便能站到墙脚处，没想到我往前走一步，高墙往后退一截，间距越来越大了。

　　过了一会儿，卡农教授问我：“在我这边看来你没有动，你在走吗？”

　　“在走。”我回答道，“可是墙会后退，离我更远了。”

　　教授陷入了沉默，我不敢再前行，站在原地等待他的指令。“这样吧，”他握紧我的手，“你别动，我把你带出机房，等你回到工程院，我们再来分析这种奇怪的现象。”

　　我受到一股仿佛来自地底的力量，拖拽着我，随后，我发觉自己站在工程院的走廊上。

　　关于在走进机房时，我为何会产生那样真实的视、听、触等多感觉，卡农教授没有立刻给我分析，而是叫我先回房间去。服务机器人来给我引路，上电梯前我回头看，只见机房门口，卡农教授召集了一批人，在走廊展开了集会。

　　就这样，我又在工程院待了几天，每次跟卡农教授同桌吃饭，闲谈时，他都会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直到某天清晨，我被房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睡意朦胧之际，刚听到走廊上的对话，我还惊讶这里竟然有女研究员，仔细辨认，我才听出外面的人是缇雅和卡农教授。

　　脚步声由远及近，谈话声也越来越清晰，最终在我的房间外达到一个峰值，并不再回落。我认为，他们应该是途经这条走廊，却因为什么情况停了下来。

　　“它得回到墓园去。“我听见缇雅说，“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卡农教授打断了她：“我提出她来自墓园的假设，仅仅是因为她能与程序墓园拷贝本产生共鸣反应。而这是首个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程序，光凭这种反应，还无法确认初始代码的来源。”

　　缇雅声音颤抖，其中带有我无法判断出的情绪：“若它确实是墓园的一部分，可以被判为墓园计划的残余物吗？”

　　“缇雅！”卡农教授似乎生了气，“我说过多少次，别再沉湎于已经过去、你无法改变的时光里。”

　　“我……”

　　卡农教授不听她的解释：“你现在是1.1号的理事，你所做的任何决定，都会影响到这个星球，乃至整个星际！”

　　外面安静了片刻，缇雅似乎哭了：“这个时代，谁还会把情绪与过往展现给他人教授，我只有您可以信任了。”

　　走廊再度陷入沉默。我实在是困倦，又倒回床上去，在微亮的晨光中又睡了一觉。不知过了多久，服务机器人过来叫醒我，带我到餐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