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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旅行篇 你又不是余欢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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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原甫的病情渐渐平稳,而且似乎有了好转的迹象,我深知这和健身房的空气没有一毛钱关系。在我们都以为他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力战胜病魔时,运气之神照常踢了他一脚。
运气之神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在路边碰到了一块小石子,一脚踢在小石子身上,石子飞得好远。石子停下后,运气之神便向着石子的方向跑过去,再踢一脚。如此往复着,命运之神玩累了,就狠狠踢最后一脚,不再去看那块石子。
刘原甫便是那块石子,原来他只是被玩弄,如今他前进的动力也被撤走,至此奔向死亡。而促使他奔入深渊的那一脚力量大极了,他翻滚着,碰撞着,用打击地面宣泄着自己的愤怒,那摩擦导致的火星,是他生命的倔强与挣扎。
那也是他最后的光和热。
这次病发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老刘是我们四个人中智商最高的,不只是在学业上,在游戏方面,他也是我们中最强的。
“猴子,下路一波了。”老刘拿了一个三杀,顺便推掉了敌方下路高地。
“艹,老刘!”猴子指了指老刘。
老刘一脸诧异,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怎么了?”
我递过去一张手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对于老刘流鼻血这件事,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用手纸堵住鼻孔,老刘把对面的水晶点掉。
露在他鼻子外的那截白色的纸在短短半分钟内开始变红,接着向下滴血,滴在老刘的手机上,砸在他的衬衫上。
我赶快又拿了几张纸去擦,可是血流的速度远超我的想象。
“先别慌!”老刘当机立断,“送我去医院。”
刘原甫就这样二进宫,还顺便毁了张潇潇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我的衬衣。
医生很遗憾地告诉我们,老刘最多还有四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他顶多撑到国庆节。
老刘似乎预见了这一切,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看着吊瓶空掉。
“这事别告诉我妈,不然她又得唠叨我,我这都快成余欢水了。”老刘苦笑着向我嘱咐。
“拉倒吧,余欢水最起码还有个儿子吧,还有个前妻吧。更何况他也没得病。”我反驳。
事实上,老刘要比余欢水惨得多,哪怕是余欢水也挂掉了,还是老刘要更惨一些。余欢水最起码人到中年,老刘却要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候走向凋零。
起初我并不明白为何老刘的母亲是一个恶妇的形象,这种形象基本都在大女主的电视剧里出现,比如房似锦的妈妈,樊胜美的妈妈。男性形象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家长,但那是哪吒和李靖,况且哪吒是个熊孩子,当时的环境还是封建社会。(按照历史角度,商周之际是奴隶制,不过毕竟封神演义约成书在万历年间。)
老刘出生在法库,沈阳周边最穷的地界。他老爸叫刘全有,和《落叶归根》里赵本山背的那个尸体同名。
老刘四岁时,刘全有外出打工就再也没回来。有同乡人说他迷上赌博,也有的说他染上梅毒,或许他两者兼得。
总之刘全有没死,据说跑到云南去隐居了,除了警察,谁也找不到他。
没离婚,还带着个拖油瓶,老刘妈妈给市里一个熟食店老板当小三,我只知道老板姓孙。
孙老板的老婆出轨竟要先于孙老板。某一天她上了一辆奥迪车一去不返,或许那辆奥迪车会戏剧性地开往云南。老婆出轨又跑路了,这种事情放在一般男人遇上是一定受不了的,老孙却是另类,毕竟他也出轨了。而且如今有了受害者身份的孙老板更没了负罪感,还能骂那女人一声“女表子”。
总之,老刘妈妈和孙老板两个不能再结婚的人生活到了一起,生了一个儿子,那个时候,老刘七岁。
生活对于老刘来说,是搁置在远方的美好景色,以及洒落在脚边的一地鸡毛。他总想着长大,可是营养不良让他堪堪长到一米七,如今他也完成不了他第二个梦想,优雅地变老。
他一辈子也没逃离木篱笆围成的养鸡场,但他用木棍在地上画出了远方的美景,用鸡毛装饰着那简陋的图案。
老刘妈妈知道自己与孙老板的关系并不稳定,毕竟缺少具有法律效益的证明。因此,孙浩然获得了她全部的爱,老刘,继承了刘全有该受到的恨。
“老刘,你存的那几万块钱基本都买药了,你妈还惦记啥啊?”
我是想劝他还是通知他妈妈一声,我对女性的母爱抱有信仰般的崇拜。
“我自己攒的那五万多是快没了,但我爷给我留了二十万的遗产,我一分也没花呢。”
老刘真他娘是个守财奴,这种人中了彩票都要戴着防毒面具去领奖。我甚至怀疑他家的冰箱里一打开也都是钱。
出院后,老刘还是照常地吃药、写作、去健身房呼吸每口四分钱的汗臭味空气。
病发一个月的时间,老刘已经瘦到了不到一百斤,现在他的模样才更像猴子。本来身高就不高,刚刚过一米七,如今走路又有些佝偻着,活像个霍比特人。
然而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这让我怀疑是我病了。
六月十二日,老刘踹开寝室的门,一头大汗,插在鼻子里的手纸已经红了一截,嘴咧得像能吞下一整个西瓜。
“朕有个好消息要宣布!”老刘敲了敲桌子。
“你交女朋友了?”猴子一脸猥琐。
“你找到骨髓配型了?”大胖比较务实。
“你癌细胞转移到脑子里了?”我绝对欠揍。
“健身房老板知道我的情况,退了我三年的卡钱。”老刘一脸兴奋,白色的手纸又红了一截。
“靠!”
我见不得老刘逗我们仨开心的样子,这会让我更难过。作为老刘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怎么帮他。
或许是健身房老板退钱让老刘真的很开心,他特意带着猴子打了两个小时的游戏,直到实在撑不住才退出王者峡谷。
晚上又破天荒地请我们仨吃烤串,他吃不了,只能闻闻味道。
晚上我一面和张潇潇聊微信,一面看着老刘,他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已经一个小时没动过地方了。常看三国的我有预感,今天晚上要有大事发生。
说到张潇潇,她和我复合了。因为老刘的事情,她发现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只要我保证从此以后不和蒋静联系,她就原谅我。
作为一个渣男,我自然知道怎么选择,在大胖幽怨的眼神中,我在寝室讲述着张潇潇第一次时的反应,这次我没吹牛,是真的。
半夜,我正睡得朦胧,感觉有人在敲我的床板。由于他身体有恙,我睡在上铺他的位置,他在下铺我的位置。
我直接爬下床,任由床铺的钢架咯吱咯吱的响,再怎么响也响不过大胖的呼噜声。
“吴老二,拿着。”老刘一边用手电筒晃着我,一边递给我一张纸和一张卡。
“这他妈啥啊?”我用手挡着光,打着哈欠问道。
“你不是说我像余欢水嘛,那你得做一下栾冰然。
那是我的遗愿清单。”
我打完哈欠,知道他的眼神为何亮了。
老刘是想疯狂一下,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