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文》鱼刺余赐

3、旅行篇 四分钱的空气

　　刘原甫还是知道了这个噩耗，他妈妈哭着和他道歉，弟弟还在上学，家里实在没有钱，家里住的房子也不能折价卖出去，更何况，那个男人根本不会同意的……

　　刘原甫没有愤怒，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他没留下一滴泪，我却看出一种悲怆。

　　后来我才知道，老刘在我骗他之前就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而他不愿意让我把他生病的事情告诉他妈妈的原因也不是怕她担心，而是知道她根本不会在乎。

　　可惜我现在不知道，轻信了他安慰和欺骗我们的话。按照他的话来说，保守治疗也能有几个月可以活，万一花钱还治不好病，那不是亏大了吗？

　　这是他唯一比我精明的地方，因为太“懂事”，从小就能用货币衡量一切事情，并且从各个地方获得金钱。

　　上大学开始，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一份工作，到现在为止，竟然攒了五六万元钱。

　　“原甫，要不然你攒的那些钱先放到我手里吧，你弟弟……”

　　“妈！这钱我有用！我知道孙浩然要补课，要用钱，那你自己去找一份工作啊！不然找他爸爸要钱去，你们自己的儿子你们自己不养？

　　现在你不用再和我说以后弟弟会回报我这样的空话了吧，我都是快死的人了。

　　他以后能给我烧纸，那都算我积德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老刘的弟弟和他不是一个父亲生的。

　　我毫不怀疑这个女人刚才电话中的哭声是为了钱，而不是为了儿子。

　　“阿姨，刚才给二哥看病，我们垫了五千多块钱，你看是不是得给我们报一下。”猴子生气了，把微信收款码摆到了她的面前，大声地说道。

　　她脸色变了变，毕竟急诊病房里人来人往，猴子一嗓子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不得不转钱过来。

　　我目睹着刘原甫目睹着这一切。很奇怪，他眼神中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颜色。那个老气横秋的老刘好像变得年轻了一些，如今虚弱的他仿佛更有活力。

　　在刘原甫妈妈开骂之前，我们三个把她推进了出租车，戴着笑脸让她放心把刘原甫交给我们。

　　出租车渐行渐远，我仿佛听到了这个中年女人的咒骂声。

　　都快死了，还把着这点破钱。

　　刘原甫打算隐藏病情，继续在寝室居住。回家的唯一好处，就是逃离了大胖的呼噜声，但是坏处，是要受到妈妈的劝说：再怎么样，他都是你弟弟。

　　两害相较取其轻，刘原甫觉得大胖的呼噜声相对悦耳些。

　　“老刘，你认真的吗？真不治疗了？兄弟们出去当鸭都能帮你把钱赚够。”

　　我坐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

　　“宇轩，你就别逗我笑了，我现在一笑就想吐。”刘原甫甩开我的手。他拒绝做这种同性恋的行为。

　　“我的情况你们仨也看到了，艹蛋吧。”他忍着吐笑着。

　　我们仨却笑不出来，尤其是我，虽然我知道他的病和我的酒没有直接关系，但是这毕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天后，刘原甫出院，学院领导乃至校领导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张旗鼓地要给他搞捐款。老刘婉拒了，他的妈妈同意了。

　　最后，这笔钱变成了他弟弟学钢琴的补课费。

　　我、大胖、猴子，我们仨没响应筹款，张潇潇一个人就捐了四千块钱。

　　刘原甫和我心里的病人形象完全对不上号，我只觉得我曾经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都是假的。

　　除了每天按时吃药外，刘原甫活得要比我们健康、有活力得多。

　　“我不剩多少时间了，再想汲取知识也来不及，那是下辈子的事情。现在我要做的，是创造，是输出。”

　　每次我拉着老刘去上课的时候，他总是用这一套说辞来搪塞我。

　　有时间健身，没时间上课？虽然他在健身房里只是坐着。他是这么说的，学校的健身房充了三年的卡，又不给退，现在那里的空气折合下来，每一口都有四分钱。

　　我对于他的抠门嗤之以鼻，什么四分钱？他只不过是把空气中的汗臭味当成铜臭味罢了。

　　没有了课业的压力，老刘每天就在寝室和健身房里写字。是写字，不是码字。面对着电脑两个小时以上，老刘就会头晕，严重的话会流鼻血。

　　实话实说，他写的东西我看不太懂，这厮写的都是文言文和古诗。偶尔我也偷几句加到我自己的文章里，毕竟我的文笔差得很，只能写几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的文学天赋，都用在说谎和说情话上了。

　　除了那些我看不懂的诗歌，老刘有一部作品我倒是看得懂，而且看得津津有味，书名叫《三千零一》，是白话文。

　　故事很有趣，讲的是一个叫刘原甫的人死后（他可能是在描绘自己的死后生活），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鬼，成为了孔子的第三千零一名弟子，在不同的“灵界”中闯关，寻找钥匙，解开心结，反应社会问题，得到心灵慰藉。

　　他写完第五个灵界后就奔向真正的灵界，我再也看不到后面的故事，只能反复翻看他那本破破烂烂的备课笔记。不过要替他澄清一下，那本笔记本来是好的，只是被我翻烂了。

　　我举着一根炸鸡腿在老刘面前晃来晃去。

　　“真香啊，老刘！”

　　“四级复习好了吗？这么有雅兴。”刘原甫淡定地回应着我。

　　靠，我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干嘛要学那种让人头疼的鸟语。以后除了“f**k”、“sh*t”这些个单词会常挂在嘴边外，其他的根本没用。

　　我把鸡腿从他眼前拿开，狠狠地咬在上面，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刘原甫可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他的四六级一次就通过了，四级六百多，六级五百多。

　　我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有着学霸属性的人，为什么高考成绩同我不相上下。据他自己说，一模二模三模，他的排名都在全市前一百，也就是九八五的水平。他没必要撒这种没营养的谎，而每当我问他为何高考没考好的时候，他总是一脸落寞地走开。那是他的秘密。

　　如果一个人没有了秘密，那他便不再是自己。人与其他动物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思维，思维的高贵就在于隐秘性。

　　而侵犯他人的隐秘性会让人产生天生的快感，所以说八卦是人的第四本能。

　　老刘似乎下定决心把他的秘密带进坟墓，这很正常，不然这件事就难以称作秘密。

　　我也一样，我喜欢看耽美小说这件事情，我若不说，没人会知道。张潇潇和蒋静也不知道，因为我是个取向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