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N-04号岛上收容区》乌池

3、N-04号岛上收容区 来自收容区

　　啪嗒。
　　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拗断的声音。
　　余雪感觉脸颊被人捏住，喉咙动了一下，一股微苦、冰冷的药液滑入食管。
　　咕咚。
　　“……似乎患有……已经……似乎恢复意识了。”

　　长久的黑暗渐渐褪去，白得刺眼的光疯狂涌入她的眼中。余雪的眉头皱成一团，突然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呼……呼……呼……”
　　“很好，她已经完全恢复意识了。”
　　余雪甩了甩脑袋，渐渐清醒过来，这才恍然发觉床边站着一群穿白色大褂的人。她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你们是谁？”
　　“我们是临时居民区紧急救护团队。”
　　“什么区？”
　　话音刚落，警报声突然拉起！

　　“Attention, please! Attention, please! ”

　　时而急促时而短缓的鸣叫回荡在高高的环形监狱里，紧接着同时响起厚底靴在金属板上跑动的脚步声。
　　“警备人员已到位。请各位住户在听到‘滴’的声音，并且门锁指示灯转为绿色后出门，在走廊等待下一步指示。”
　　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嘈杂，似乎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低语，警报声仍在持续，音量不断扩大。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外，“接下来会有人向您解释。祝您身体康健，0731号女士。”
　　说着，门把手上的指示灯转为绿色，电子门缓缓打开。“医生”们离开了她的房间，余雪连忙穿上鞋子追出去，发现这间环形监狱与刚进入时的情形不一样了，这里几乎住满了人！
　　她立刻扒在栏杆边往上张望，走廊上乌泱泱一片，全是攒动的人群，并且还有人不断从房间里出来。
　　每个人似乎都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人群中，不安迅速扩散，随着中央塔台的百叶窗在一瞬间同时打开而攀升到极点。
　　塔台内每一层都站满了穿着黑色制服、全副武装的特警，漆黑的护目镜和面罩将他们的脸遮得几乎不露一寸皮肤，一个个像冰冷的石像一样巍然不动。
　　“这、这是什么啊……！”

　　叮咚。

　　警报声渐渐变弱，塔内广播发出一段杂音，紧接着响起了广播员的声音。

　　“各位住户晚上好，欢迎来到N04号岛上收容区。”
　　“现在请各位住户按照墙壁指示方向移动至一楼集会厅集合。请有序排队，不要推搡……”

　　什么岛上收容区，这里不是昌远市监狱吗！余雪小小地打量着其他人的脸色，或疑惑，或沉思，或紧张。沉默弥漫在这座圆塔里，没有人轻易移动余雪的左边是一个一身腱子肉的寸头男人，右边是一个瘦削矮小，皮肤蜡黄的中年妇女。她的视线在两人之前扫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拍了拍中年妇女的肩膀，小声搭话尝试缓解紧张的情绪。
　　“那个，阿姨，”她指了指墙上的箭头标识，“应该是往那边走吧？”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啊对，对。”
　　余雪局促地笑了几声，“怎么大家都不动呢？”
　　中年妇女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索性背过身充耳不闻。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很快，队列自发地开始移动了。
　　余雪跟着前面的人顺着楼梯一层一层下去。八楼、七楼、六楼……她抬头看了一眼，上面还有十几层楼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环形走道，缓慢移动。
　　当她移动到一楼，下意识寻找刚来时的入口，却发现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大门彼此相对。她愣了一下，两道门之间有中央塔楼挡着，她甚至不记得有看到另一扇门，并且在楼梯上绕了那么多圈，她早就不记得门的具体方向了。
　　她只好随着人群继续移动，走向箭头指示的那扇大门。
　　经过一段不到五十米长的走廊和熟悉的金属门，他们来到了一片难以估计大小的空间。

　　周遭一片漆黑，无法分辨墙壁与地板的分界线，室内没有光源，却又能看清每一个人的面孔。还不断有人从门口涌入，大约三分钟后，所有人才听到金属门关闭的声音。
　　“各位N-04号岛上收容区的新住户，请允许我再次向各位致以诚挚的问候。”
　　“啊——！！！”
　　忽然从某处爆发出一声尖叫，人群迅速骚动起来。余雪很快就注意到旁边的人群忽然空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心，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文弱男生吓倒在地上。他面前站着的穿无袖背心的年轻男人，手插在裤兜里，高大但是瘦削，头发蓬乱，甚至有些邋遢，脸上的胡渣也没有刮干净，下颌左侧上尤其有一道显眼的条形码刺青。
　　穿无袖背心的男人嗤地笑了出来，踢了踢男生的腿，然后伸出手，似乎有意扶他起身。“叫什么？没见过人？”
　　是特殊收容区的人！
　　看见那道刺青，文弱男生非但不感激，反而愈发惊恐地蹬着腿往后推。他们周围的人也不断远离那个下颌有刺青的男人，空间愈发拥挤。
　　“他的手环怎么被取下来了！”
　　“不好意思！你没事——啊！”
　　“她也是特殊收容区来的！”
　　“还有一个！”
　　相似的声音不断传来，彻底点燃了恐慌。

　　半个世纪前的世界因为贫富差距过大、阶级固化，随之在世界各地纷纷爆发一系列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事件。各国政府无论投入多少精力用于刑事司法改革和罪犯改造项目也难以改变犯罪率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激增的现实，各个城市开始疯狂扩张监狱，甚至在一夜之间诞生出许多“监狱之城”，仍旧不足以收容大批罪犯，社会制度一度崩溃。
　　那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动荡的时代，为了重建社会秩序，在一次国际会议上两百多个国家进行公正投票，以87％支持率通过了全新的“中高风险人群集中管理制度”（Intensive Supervision Program for Middle & High-Risk Population），配合个人社会信用制度成为了一项长期运作的预防犯罪机制以及国际通行的社会管理制度。
　　特殊收容区（Special Penitentiary District，简称SPD），为了收容高风险人群而设立。全世界一共有五百七十三个规模不同的特殊收容区，其中规模较大的有三百九十八个。
　　特殊收容区内部看起来与普通城市一样，但是周围不存在任何城市包括乡镇，并且用浇筑钢水等方式建起了厚达三十米的围墙将高风险人群与社会隔离开。当公民犯下了极其严重的罪行或具有严重社会危害性，他们的社会信用等级将被降为F，立即送入特殊收容区，并被剥夺“公民”（Citizen）身份和一切政治权利，仅允许作为“居民”（Resident）存在。
　　而作为高风险人群的标识，他们的下颌会被打上特殊墨水纹制的条形码刺青并植入芯片，手腕也将被佩戴上无法摘取、无法破坏的电子手环，一旦靠近普通公民三十米内将持续发出刺耳的警报，这几乎彻底杜绝了他们逃回普通公民生活区的可能。
　　而这里被发现的特殊收容区居民已有大约一百七十二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佩戴有电子手环。

　　“被送进特殊收容区的人不可能离开那里！那里各个关口有特殊武装部队和AI防御系统看守，尝试靠近关口米之内的居民一律当场击毙。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是说这群人一旦被抓到就不可能出现在我们身边吗，我们交了那么多税，政府是怎么保障我们的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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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啊，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特殊收容区的人！余雪吓得浑身发抖，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
　　“对、对不起！”
　　她匆忙回头说了声抱歉，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低声“啧”了一下。
　　不知是谁忽然又悄悄问了一句：“如果连特殊收容区的人都跑出来了，这里会不会还有被‘特别监管’的临时收容区的人？”

　　恐慌再度被点燃。

　　为了尽早排查高风险人群，政府规定当公民的社会信用等级降到D级及以下，将会被送去临时收容区（Temporary Detention District）接受改造。这部分人被允许保留“公民”身份，可使用社会资源及个人财产受限，待该区公民的社会信用恢复至普通公民的正常水平后方可解除限制。
　　而为了避免有人利用临时收容区这一缓冲带频繁触碰法律边缘，国际社会信用协会（International Social Security Association，简称ISSA）建议将进入临时收容区3次及以上，或者在该收容区接受改造期间有过2次及以上违法以及反抗行为的公民，判定为“中风险人群”，剥夺其部分政治权利。该提议得到国际认可，为了与高风险人群区别开，他们将会被在手臂内植入芯片，并在皮表留下条形码刺青，在区期间内佩戴电子手环。
　　中风险人群离开临时收容区后一旦再有任何不当行为，将被判定为“高风险人群”，直接转入特殊收容区。
　　仅仅是有过进入临时收容区的记录还不至于在社会上完全无法立足，但是被特殊监管的临时收容区公民在普通公民看来几乎与特殊收容区居民别无二致，甚至某些情况下，他们比特殊收容区的人更加危险。譬如未成年犯罪者，由于犯下罪行时年纪太小，问询困难，他们几乎不会被送进特殊收容区。
　　曾经有过一起引起司法界争议的未成年人重大犯罪，嫌疑犯年仅十一岁，还未到现今国际共同认可的相对负刑事责任年龄——十二岁。嫌犯杀害了三名同班同学后，在警方模拟还原现场时坚称自己挥不动沉重的石斧，并且经过老师、同学的证词，他与三名被害者并无矛盾，多次心理鉴定也判断他没有反社会人格。最终警方根据残留在一名女性被害人体内的微量DNA证据确认了其犯罪嫌疑，但是由于嫌疑犯未满十二岁，并且其他两名被害人是否系其杀害尚有疑问，最终他只被确定了□□罪，关入临时收容区。
　　五年后他申请减刑提前离开了那里，不到两个月，当初查办这起案子的四名警察被发现惨遭灭门，警察及其亲属在死前遭到残忍虐待。那年凶手十六岁，在法庭上得意洋洋地供认了自己杀害三名同学的罪行，并嘲笑公安人员无能，引起公愤，成为了“风险人群管理制度”诞生以来第一个在临时收容区被执行死刑的人。
　　“所有人都把袖子撸起来，临时收容区的人也必须隔离出去！”
　　人们自发挽起袖子，而还有一部分人则是被迫发现了手臂上的条形码。忽然，余雪感觉身后的空间宽松了许多，紧接着听到刚刚被她无意撞到的女生说：“前面的，麻烦让一下。”
　　“不好意思……啊！
　　女生带着棒球帽和口罩，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庞，从余雪身边走过。人们只看见她将袖子高高挽起，张扬地露出手臂上那一串条形码纹身，写满黑色棒球服背面的四个黄色荧光单词格外扎眼。

　　WARNING！

　　WARNING！

　　ATTENTION, PLE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