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n.23 “不是 ...
-
“不是。”苏矜允没犹豫。
“为什么?”褚靖屿不由得往前倾，问道。
苏矜允美眸一凝，无声地注视着褚靖屿。
褚靖屿攥着杯子的手蜷缩起来，他自觉越界。苏矜允没有任何义务回答他鲁莽的问题，于是又往后移了回去，讪讪捧起咖啡喝了一口。
苏矜允却一笑，出乎意料地回答了，“褚靖屿，我知道你在为江漱野不平，但我说的是事实。”
“可是……”
“那时候还小，我们都还没办法抉择自己的人生，他有必须要走的理由，也有他应该过的生活。”苏矜允像在陈述事实，“他不该迁就我。”
褚靖屿张了张嘴。
“别多想，我没那么高尚。”苏矜允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截断道。
褚靖屿没明白。
苏矜允道，“我和他之间横着的问题太多，但这些问题来源于我，来源于我生活的环境和经历，所以我退缩了。”
“但是漱哥他一直很爱你。”褚靖屿说。
“我知道。”苏矜允没回避，“但无法否认那个时候的我更爱自己。”
褚靖屿一滞，“……我能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你退缩的吗?”
“不能。”苏矜允很直接。
“那……问题会解决吗?”褚靖屿有些无力。
“不会。”苏矜允坦言。
褚靖屿心下一沉。
苏矜允却又说道，“有答案不一定是最优解，就算得到答案也不一定是对的，有些问题本就是无解，所以我说我们很快就不是朋友了。”
不是朋友，不只是朋友。
褚靖屿消化着这些话，明白自己会错了意，他舔了舔紧张到有些干涩的唇，“也就是说你和漱哥不会就这么算了，对吧?”
“对。”苏矜允第一次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和江漱野从遇见的那天起，就像两个挣扎在狂风纣虐，天崩地坼中的人见到了将要破云而出的曙光，不强烈，却足以落下一束光，让他们狂热虔诚地甘愿踩在荆棘上，用血浇灌玫瑰，为灰白的世界跳一支舞。
命运安排的每一种相逢都有其意义。
而他们就是意义本身。
“允姐，”褚靖屿揪紧的心慢慢放下了，他舒了一口气，“漱哥他值得的。”
一句话落下，褚靖屿却沉默了良久，好似在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
苏矜允耐心出奇的好，等着他的下文。
“我第一次见到漱哥是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褚靖屿说，“我妈隔三差五就会给夏奶奶——就是漱哥他外婆——送点自己做的东西，镇上的人都说夏奶奶家有个小孩脾气特别古怪，小小年纪就有暴力倾向，以至于到后来谁家小孩要是不听话，大人就会拿那个小孩吓他，所以镇上的小孩都怕他，孤立他，那个小孩就是漱哥。而我偏不信这个邪，有一次就自告奋勇去送东西……”
苏矜允拨了拨咖啡勺，继续听着。
“结果我刚推开门，就看到了一个明明比我矮半个头，眼神却凶得和狼似的小孩——那可是我唯一可以用身高碾压漱哥的时候了，因为后来漱哥就开始疯狂地窜个了，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哈，重要的是当时他就这么死死地瞪着我，气场简直两米八，一句‘你谁?’把我吓得当场腿软，我把碗一丢，撒腿就跑了……”
回忆起来褚靖屿自己也觉得好笑，“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丢脸，被一个比我矮半个头的小孩吓跑了算什么一回事儿?所以我暗地里发誓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于是我隔三差五就跑去找漱哥单挑，结果每次都被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打发走，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小屁孩，他的杀伤力凭什么这么大?”
苏矜允轻轻笑了一声，“后来你向他取经成功了么？”
褚靖屿也笑，“找虐的次数多了，我和漱哥就渐渐熟起来了。”
褚靖屿顿了顿，又说，“后来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些脾气古怪，有暴力倾向的流言了。”
是盛夏的傍晚，蝉鸣格外聒噪，把燥意传播在每一丝灼人皮肤的空气里。
八岁的江漱野却如同被割裂在了燥热的夏日之外，他好似处在冰天雪地里，是冷的，冷的锥心刺骨，冷到根本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神色。
面前的小孩一哆嗦，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却上来了，朝着江漱野扔了一块小石子，大喊道，“你就是那个夏老不死的小杂种！没爹要你的小杂种！和你玩会有霉运！哇——”
小小的褚靖屿整个人都被灼烧得红透了，却不是因为夏日的气温，而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个同龄人满怀恶意的污言秽语。
于是真真切切的，他看到了江漱野如一道闪电，一拳把人打出去好几米远，前一秒还盛气凌人的小孩瞬间屁滚尿流地哇哇大哭。
脾气古怪，暴力倾向，一槌定音。
小孩子能知道什么呢?大人说什么就听什么，听多了就会复述了，或许他们连杂种是什么意思都还尚未明白，童言无忌却成了最大的伤人利器。
那些自诩为好人的看客们用最卑劣的猜忌和最粗鄙的言语制成一套枷锁，囚禁住幼年时期江漱野对世界的善意。
苏矜允搅拌着咖啡的动作不自觉地僵了僵，“后来呢？”
“后来那小屁孩打不过就跑回家告状，他父母领着他来撑腰理论，那一家人的嘴脸真的恨得人牙痒痒。夏奶奶不停地给人家道歉，漱哥性子倔，不肯服软，事后夏奶奶问他为什么打人，他也不说，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怕夏奶奶知道那些话伤心。”褚靖屿说，“那一家人走后我看到漱哥眼眶里有泪珠打转，就是倔强地没落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苏矜允没说话，她冷静到不像话，这种寡淡到淡然的神色不应该在她那张过分妖冶的脸上出现——如果不是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她。
或许是褚靖屿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苏矜允竟能想象出那时候的江漱野的神情，带着和年龄不符的生冷，只有那浸在眼眶里的晶莹才能让人蓦然醒悟他也不过是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他还没完全学会隐藏情绪，他带着一身的刺防备这陌生冷漠的世界，和这世界里无数把污言秽语嚼碎了全部吐在他身上的人。
苏矜允有些不可遏制得难受。
人被无聊的生活缠绕麻木得久了，寻乐性质的、加诸他人的恶意的揣测就会来得莫名其妙，就和数年前在学校里的那些上演在窃窃私语里对她的指指点点一样，她一直知道人的敌意可以来得毫无缘由。
褚靖屿鲜少有像此刻这么严肃的样子，他继续说道，“允姐，别人都说漱哥不近人情，但我认识了他这么久，在我眼里他其实才是最懂感情的人。初中的时候我学习成绩一直很烂，我也就这么得过且过得混着，是漱哥拉了我一把，后来我以吊车尾的成绩进了尚宣中学，我妈因为我考进了普高差点兴奋得摆他个三天三夜的酒席，就差把漱哥当活菩萨似的供起来了……”
“当时以漱哥的成绩是能上重点的，但他在填志愿的时候直接填了离家最近的尚宣。他从来没说过来尚宣的理由，但我都清楚的。”褚靖屿哽声。
“是为了他外婆吧？”苏矜允说的是疑问句，语气确实肯定的。
褚靖允点了点头。
她就知道。
褚靖屿说的没错，江漱野这人看着冷到没感情，实际一但走了心比谁都长情。
“再后来，我的成绩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明明技术不怎么样，却沉迷打游戏，当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人一辈子其实就这样了的时候，也是漱哥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喜欢就去做到极致……”褚靖屿坚定道。
“所以你现在进了暮光?”苏矜允问。
暮光游戏工作室，义市现如今发展势头最猛的游戏运营开发公司。
“允姐你知道啊?”褚靖屿惊讶。
“嗯……这是你姑姑介绍你时候着重强调的一点。”苏矜允道，“有能力。”
伤感走得一干二净的褚靖屿，“允姐，要不咱还是不提这个了……”
“行。”苏矜允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道，“不过还是恭喜你。”
真好，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应有的未来，这样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
被这么一夸，褚靖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才把说这话的目的找回来，继续说道，“我就是想说，漱哥的感情埋得很深，可是他对你的感情连瞎子都能看出来，没几个人能像他这样，扪心自问至少我做不到。”
“你倒是坦诚。”苏矜允说。
“咳，我先说明一点啊，我这不是渣男行为啊。”褚靖屿给自己正名，“漱哥这心走得一般人还真就做不到，对……他还回来找过你呢。”
苏矜允脱口而出，“什么时候?”
褚靖屿回忆了一下，比划着说道，“就在高三的时候，十二月份的时候吧，我记得那段时间挺冷的，对，就是十二月份！那天应该是周五的体育课，你留在班级里睡觉，我被数学老师逮去办公室补作业，回教室拿卷子的时候，就看见了漱哥就站在班级门口。”
“体育课……”苏矜允重复了一遍。
回忆里的细节纷至沓来，完美衔接上的情节在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多年前隐隐就有的却显得荒诞无稽的猜测再次浮现了出来，苏矜允发现自己引以为傲地淡然处之此刻开始土崩瓦解。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那天……是不是十二月十一号?”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n.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