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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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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我的脑子里总环绕着绣娘剪线时的“喀嚓”声。
那种剪断一切,能将所有混乱的东西一刀两断的声音,开始让我痛苦又痴迷。
我终于来到北地。
北地与西地一点儿也不同,山清水秀,祥云瑞气。街上是各色各样的铺子,小孩子被爹娘牵着小手走到街上,一片熙攘,脑子里的喀嚓声也消失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见到了一个小男孩,金冠白衣,身旁两侧皆跟着一队护卫。
我听见周围的人小声说着什么“霸刀山庄”,什么“小庄主”。
还有一个时辰就天色将暮,他们一行人住进了福来客栈,我安静地蹲在客栈旁的一众乞丐身边。
有些事儿,我得弄明白。
乞丐们大概很好奇我背上的东西,手脚不干净的就会偷偷伸手,我以布遮脸,又涂了污泥,便不着声色地躲过去。
我耐心等到戌时,待我杀尽门外的侍卫,提剑进屋时,那个小男孩就坐在床边看着我,他竟然不害怕。
“你是霸刀山庄少庄主?”我剑锋指他喉间。
“是。”他那般淡定。
我从没想过一个小孩子能和我过三招,我想到了张青峰,想到了秦幕川,想到了,父亲。
是父亲叫我去杀那些人,是父亲说那些人只不过是已经退出江湖的杀手而已,是父亲说...
十岁的小孩武功修为深厚,那种“喀嚓”声又在我脑中响起,不能再这样了,我想。父亲说了,无论我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在我的剑下,都必须死。
我将昭秋从小孩儿的胸口抽出。
对不起,我在心里默念,我是一个杀手。
客栈外的乞丐们已经入睡,他们不会再醒来。
我好像捋不清这些事了,那个在我敲门说借一碗粥后,便热心开门去给我盛的男人;那个死前还念着“逝者如斯夫”的老朽;还有...雷雨夜中那张沉睡的脸,和紫衣女人凄厉的叫声。
它们在我的脑子里闪回,伴着那声音,“喀嚓”、“喀嚓”、“喀嚓”...
父亲的脸又出现了,他对我微笑,他的手抚上我的头,他说...
“小风,你要做最好的杀手。”
我直起身,继续在黑夜中前行。
翌日,我过了一座城,离洪云院所处地界越近,梨树就越来越多。
它们此时已枯叶落尽,沿着街道一排又一排,集体等待冬眠。
过路的旅人们大声谈论,说这几乎遍布全城的梨树都是洪云院出资栽种的,说如今的主人可是天下第一杀手灵蝶,洪云院也不比往常那般光重招式不重实战,自十几年前那场浩劫之后,茂田长老就将院主之位传给了她,自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对洪云院不敬。
灵蝶,我低声念出来,这就是我的目标。
我终于到达洪云院。
这是一处古朴典雅的庄园,白墙黑瓦,远没有想象中的辉宏。
门口有两层守卫,探查四周,只有正门这一条进出之路,若轻功飞上去也是不可能的,各处瓦檐上都有重兵把守。
杀手常用偷袭,若偷袭不得,就只能正面交战,我向门口守卫拜帖,帖子上没有写我的名字,只留一个“风”字。
也许是前来挑战的人太多,他们都习以为常,只让我等在门外。
令我些许诧异的是,不肖一会儿的功夫,那守卫竟然就回来了,他说:“院主叫您自行去往正厅。”
院内的装饰颇有江南韵味,我绕过花园和假山,池塘若是在夏日应该会开上满池的莲花,可惜现在水面一片死寂。
一股寒风刮过,我拢了拢衣襟,瞧这天可能要下雪。
正厅大扇的门没有合上,我走到前面,一个带着白纱笠帽的女人坐在厅内正中间,他穿一身水绿色衣裙,远远看去,像一幅久远的水墨画。
“你就是灵蝶?”我将手把在背后的布裹上。
那女子开口,声音淡雅,如泉水流动,“你只留了‘风’这个字,缘何?”
“此乃我名。”
“单名为风?”
“带姓二字,不足挂齿。”
她笑了,又道:“我自会屏退周围的守卫,你倒是有胆量,敢和我决斗。”
说罢,一道看不清的银光自她手中疾速飞出,我在那一瞬间拿起整个布裹而挡。掉落在地上的,是一片边缘如刀刃般锐利的银叶子,我用了三层厚实的布料来包裹这把剑,而现在布料已全被割破。
女人起身朝我走过来,纱帘垂到她的胸前,使我想起那块莹润的玉。
寒光晃到我的眼睛,我这才发觉她一次性飞了两枚暗器,侧身一躲,随后迎来的又是数量更多的一波。
我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我只擅长单武器战斗。
父亲啊,原来我是有弱点的。
可破局之法也未必没有。
我十一岁时挽得一手漂亮的剑花,现在这翻飞起来的招式,便是我最有力的屏障。
剑柄上的玉佩随着我的动作抖动,停下来时,最下面的穗儿已经互相缠绕在一起。
“你——”女人突然不动了,声音也变得有些轻颤。
杀手不会给猎物以喘息的时刻,刹那间,我抖开布裹,昭秋出鞘,寒光大盛。
女人的手开始小幅度地颤起来,她好似入定了一般,不再发射暗器,佩剑就在腰间,她也不拔。
她就那样站在我身前,“你是,你是,你是赤——”
她的喉咙被昭秋洞穿,白纱被穿破,开出几朵艳艳的桃花。
我第一次没有被血珠溅到身上,揭开女人的面纱,果然,右脸颊处有一块红色蝴蝶状胎记。
灵蝶,我默念。
出乎意料,她的面容上眼泪纵横,眼睛还大睁着,是和我一样的浅瞳,这双眼里面停滞住的神色,让我又想起了那个紫衣女人,两双眼睛渐渐重合在一起,里面的神色...我的脑海中闪过那天的画面。
里面的神色,竟然神奇地相同。
到底有什么含义呢?我又将纱帘盖上。
“小风。”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已是分不清是脑子里的声音还是现实中的,愣愣回身仰头,父亲深邃的眉眼在黯淡的光线下,有些看不清。
天上掉下了几点冰凉在我脸上,我摸上去,是雪。
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来临了。
“爹爹,她只用了暗器。”我心中还是稍有疑虑,灵蝶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我杀死?
“小风。”爹爹只瞥了一眼横躺在地的女人,“你的母亲,秋言,便是死在十几年前的屠杀中。”
“她当时刚生下你不久,我受了暗算,浑身瘫软无力。”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时,我已找不到她了,只捡到一块,绣有她小名的衣裙碎片。”父亲的声音悲恸、苍凉,如崖间的飞鹰。
“我带着你,往西走,我叫你从小练功,你如我所愿,成为了最厉害的杀手。”
“父亲,她没有反抗,事有蹊跷...”我想起她临死前的话。
她说,你是,赤——
我心下一沉,总觉不对,连忙蹲下身掀开白纱。
父亲依旧仰头望着天空。
“你的母亲啊,他有世界上最美丽的面容。”
“她的眼睛时常像新月一般弯着,眼瞳与常人不同,是淡淡的浅棕色。”
“她皮肤很白,像新雪一般,小巧的唇笑起来,让人看着就欢喜。”
“她的脸颊处还有一颗痣,我曾开玩笑,‘下辈子我就凭这颗痣找到你’。”
“我与她说,不要再做无名无姓的杀手,我们回洪云院,等我继任了,就为她在全城内种满梨花。”
父亲笑出了声,沉浸在过去美好的回忆中。
我伸出沾了血的手,就着女人脸上的泪,抚上那块胎记。
雪在短时间内越下越大,鹅毛柳絮般被风旋着下来,落在我的手指上,落在被眼泪稀释的红色染料上,落在染料下那颗小小的黑痣上。
“父亲啊...”我一下又一下搓着那块皮肤。
“父亲呐...”已死之人的脸颊再怎么搓都不会有血色。
飞雪填进女人的眼眶,盖住她浅棕色的瞳仁,我站起来,竟拿不稳昭秋。
上面的玉佩依旧在晃呀晃,仿佛在嘲笑着一个多么可悲的人。
飞雪迅速盖满地砖,厚厚一层,踩上去也有了脚印。
父亲的发上、肩上全部是雪,他流出了泪,他道:“昔日你们嘲我冤我,如今我洪赤鸣终于回来了!”
“垂髫小儿,老弱妇孺,万人皆可杀!”
他的脸上涌起激动和压抑多年的愤恨,“君子不如小人,小人长戚戚!”
他偏过头,眼眶发红,他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昭秋,他叫:“赤风,从今以后。”他的语气都激动起来,“从今以后。”他笑泪交错。
“父亲啊。”我拿昭秋杵着地,整个人以剑做撑。
“什么是天下第一?”我打断他的话。
“什么是天下第一!”我紧紧追问。
父亲的脸竟有一瞬间的迷茫,什么是天下第一?
“这一路,我遇上了张青峰,遇上了秦幕川,遇见了藏剑山庄小庄主。”
我的脸大概在风雪中看不清了,父亲一身黑布麻衣,头发散乱地被风吹至眼前,他只能眯着眼睛看我,我们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
“杀手就是要杀人,我为何是个杀手?”“喀嚓”声又从脑海中响起。
“他还在给我盛粥啊,父亲。”
“原来真实的藏剑山庄在北地,你叫我去的,只怕是一座普通大户人家的宅院吧。”
从有记忆起,这是我第一次流下眼泪。
我的心中,第一次有了那些陌生的情绪。
“什么是杀手!”我大喊,就好像是做了多年的梦一般,恍然初醒。
那种我不知道的眼神,雷雨夜,风雪中,我这才知道,那种感情,是至爱之人逝去后的绝望与悲恸。
眼泪像开了闸一样留下,被风雪刮的脸生疼,我想起那夜的绣娘,“喀嚓”,“喀嚓”。
“喀嚓”,我终于知道每次我杀完人心中会有多么哀伤,他们死一回,我也跟着死一回,我的四肢就像被无形的线操纵了一样......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木偶线勒进我的肉里,勒出温热的鲜血。
绣娘手中的剪刀在烛火下发着暗弱的光,一根,又一根,绣线被绞断。
“喀嚓。”
“你以后,就是天下第一杀手,赤风。”
积雪要把娘的遗体埋住了,我小心地蹲下,拨开表层的白雪,把昭秋放进她怀中。
“而我,就是这洪云院的主人。”父亲还在说。
我高高扎起的马尾被风刮的飘扬,尾尖扎在脸上,我深一脚浅一脚,像院外走去。
“小风!”父亲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记住,你得一直往前走!你身后将会有数不尽的豺狼!”
“你是第一杀手!你不能停!”
声音已听不见,风雪中,不寻常的声音正在疾速靠近。
从四面八方,从东西南北,从陆地岛屿,从千里之外。
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