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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的父亲叫赤鸣,父亲说我与他的嘴巴最像,其余的,像我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他有一个玉佩,翠绿莹润,放在衣柜最深处的锦盒里,那是除了昭秋以外最值钱的东西。
      他有时会用手把玩着那块玉佩,眼睛却看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还是会时常梦到那个紫衣女人,我试图在梦中分辨她的眼神,那种我未曾见到过的、不知道叫什么的神色。
      只要一想起来,心中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哀伤。

      深秋已过,就要入冬了,父亲在那天清晨把我叫起,他对我说:“小风,时候到了。”

      他说,我要你去北界洪云院,杀天下第一杀手,灵蝶。

      和你一样,她是个女子,传闻她右脸颊处有一块红色的蝴蝶形状的胎记,你见到她时,就能立即认出来,等杀了她,你就是天下第一人。

      于是我往北去。

      我将昭秋用布包好背在身后,里面的剑柄上还挂了那块父亲珍藏的玉佩。
      “带上它。”临走前,父亲郑重对我说。

      我跨过水流湍急的江,一位用暗器的同行死在我的剑下,身躯跌入滚滚波涛中。
      出发的第四天,我又杀了一对夫妻。

      女子身上还戴着大红喜穗儿,萧瑟的风中,父亲的声音回荡在我耳畔:“江湖雌雄杀手,‘焕羽’,丈夫用刀,妻子用鞭。”我背下了所有的杀手集册,如今便用到了。
      我只会杀人,不会伤人,男人被我一剑封喉,女人尖叫着冲过来,我割开她脖颈上的动脉,血喷湿了我半个衣襟。
      像牲畜一般的呼哧声中,破碎的声音从女人喉中断续响起:“为...什么,要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她,她平仰着抽搐,双手却紧紧护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我说,杀手就是要不停杀人。

      出发后第七天,我开始听父亲的话,做起了拿钱杀人的行当。

      秦楼楚馆中,一个油腻富态的男人从温香软玉旁坐起身来,他的衣襟还没有被拉好,就那样带着暖饱□□僵冷在床上。
      这是我的第一单生意。

      不知何故,每当我杀完人清洗带血的衣服时,总觉得那缕缕血丝开始附着在我手上,怎么洗也洗不掉。

      南山白骨手、青城九回功、雾峰吊血勾...我战胜一个又一个集册中排名在前的杀手,而每个人咽气之前,都会问我是谁。

      我甩掉剑刃上的血,道:“荒村赤风。”

      他们的眼睛中带着迷惑和不甘,然后渐渐陷入混沌。

      第十天,我遇到一个老人。
      他使一把梅花折扇,身穿淡青道袍,单脚立于翠竹之上。
      他报出名号:“池远观张青峰。”
      一刹那,我握着昭秋的手有些发抖。
      张青峰应该早在我十五岁那年,在金盆洗手后念着诗句时,被我一剑穿心 。

      如果他是张青峰,那我杀的人是谁?
      我一时间有些混乱,可是父亲说过,扰乱你心绪的人,不能留。
      于是我腾地而起,轻巧越上竹枝。
      他到底是老了,手脚不再利落,一条胳膊被我砍至见骨,一只脚也在落地之时骨折,他的骨头脆了。
      “你到底是谁?”我心中有了疑问,第一次用了轻浅的剑招。
      “杀手排行榜第十,池远观,张青峰。”他咳出血,枯槁的手自袖口滑出一块镖,还没来得及飞出去,便被我了结生息。

      他一定是在冒充,我不该放弃守则,我要该杀则杀,我想。

      天气愈加凛冽,我估摸着,初冬的第一场雪要来了。

      父亲说,江湖之人,实力弱的,就喜欢冒充那些排行榜上的人。
      比如我今日遇到的,自称金陵秦幕川的这个人。
      他拿着一个长满尖刺的铁链球,恶狠狠地与我当街对峙,旁边,则躺着一个奄奄一息衣着富贵的男人。
      “你不是他。”我淡淡开口,“他早已死在我的剑下。”在去给我端粥的时候。
      那人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浑身颤抖地笑了半天,随后喘着气跟我说:“你等宵小,敢意淫起爷爷我——!”他的最后一个字淹没在风中,猝然倒地,我就着他的血,又以剑刺进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的喉间。

      父亲说,要把猎物的最后一丝生还的机会都给抹杀掉。

      此时已是三更,打更人死在了巷角,我伴着月光走在长长的街上,突然很累。

      我停在一处绣楼外,楼上窗纸映出了正在赶工的绣娘忙碌的身影,我悄悄跃上檐脊,窗缝中,许是烛火太暗,又或许这个绣娘是个新手,各色的绣线缠了她满胳膊,她正拿着小剪手忙脚乱。

      “喀嚓。”绣线在铁刃夹击中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喀嚓,喀嚓...”
      静谧的夜,绣娘剪完线,又重新拿起一束捋起来。

      ————

      小风已走了多日,估计再有几天,她就能到达洪云院了。

      我环顾四周,简陋的黄泥混茅草铸的房屋,院外是光秃秃的黄土地,独有那棵松树绿着。

      曾几何时,我的爹娘告诉我,做人要身如青柏,行如清风,剑术要端正清尚,路数正统,他们最看不起野路子和下三滥的招式。

      我那时手持昭秋,剑身如雪,亮如月,挥放间,白光更盛。
      持剑要稳,剑招要连贯恢弘,君子之姿,端的是朗如星月。

      我从回忆里出来,拿起斧子,开始砍这颗青柏。
      何为君子?何为高尚?何为品行如高山白雪?砍着砍着,恨意就涌上心头。

      天空中飞过几只黑鸦,带来肃杀之气,最后一斧,松树轰然倒下。
      我直起腰望天,天空阴沉,像极了当年那日,比武大会,我在台子上持剑而立。
      那时,周围都是嘲弄的声音;而现在,我深吸一口气,荒村寂静。

      当年我二十一岁,紧守君子四则,比武大会在即,我更是加紧操练。
      昭秋在我手中十余年,早与我合二为一,我要做的,就是在大会上击倒所有对手,一鸣惊人,堂堂正正地,以洪鹰大侠嫡子,洪云院少主的身份,正式继任洪云院。

      我的弟弟赤雷比我小一岁,他生性顽劣,于剑术之事上并不精进,却成日做着继任洪云院的美梦,他是父亲在外面的一个相好所生,那女子将他扔在洪云院门口便自此消失,听说母亲为这事儿整整哭了好几日,却也无可奈何。

      再往前一年,我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好时候,我在一次江湖争端中救下一名女子,她说她是一名杀手,她叫秋言。

      我看着她圆圆的小脸,她的眼睛如星子一般,发如乌墨。她的胳膊上有一处刀伤,那是替我挡的。
      鲜血从皮肉开裂处涌出,洇湿了她水绿色的衣袖,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是怎样温柔地笑,对我说:“小郎君,不如你劝劝我浪子回头?”
      爹娘常说迷途知返善莫大焉,我自如是。

      我们时常约在莫山旁的河流旁,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岩石上,看天上飞过的鸟,看梨花簌簌而落,随风飘在我们两个肩头,她会温柔地替我拂去,然后靠在我的肩上。
      我爱上了她,我想终有一日我可以劝得她回头,我们会在洪云院补办一场婚事,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看尽天下花。

      比武大会筹备时,秋言刚生产完一个月。
      我们的女儿,我叫她赤风,小小一团粉色的婴孩,见了爹娘就会瞪着黑珍珠似的眼睛咯咯地笑。我们将她托付给我在院外的朋友,秋言产后修养了一个月,不顾我阻拦,非要和我一起去比武大会,她说她只在台下远远看着就好。

      其实现在想想,当时应该找八卦先生算算日子的。
      天那般阴沉,云层遮住日光,会场便沉重起来。秋言在台下,我站台上,能看见她的笑脸,心就安稳下来。

      我这组东、西、南的各大高手均已被我打败,我等待着对手的人选到来,没想到...上台的是赤雷。我万分意外,赤雷本是不学无术的,他怎么可能战胜另外一个会台上的全部高手?

      然而他却对我展现了一个奇怪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旗幡落下,昭秋出鞘,我遵循着爹娘教的剑法行云流水,赤雷渐渐不敌我。
      如若他没有冒着被剑穿透肩胛的危险来握住我的胳膊的话。
      剑招都是有章法的,我那一剑,根本来不及收回来。

      台下一片惊诧。
      我霎时有些呆滞,昭秋沾了血,红的瘆人。赤雷不怒反笑,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唯独一只手鹰爪般抓着我。
      半晌后,我的手臂开始渐渐无力。
      他在这时松开我,双手紧紧抓住剑刃,自他肩处抽出,血溅出来,他在血珠之间开始出招,招招逼近我,我却只能在胳膊渐麻时,用最大的力气抵挡。

      我败于他剑下。
      我是个阴险毒辣的小人,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下死手,即使这般,我那个“被迫害”的弟弟还是赢了我。

      我惶惶四顾,台下众人交头接耳,我看到他们眼中的不屑和讥讽。

      不是我,不是我!我那时多想崩溃大喊,却四处瞅不见秋言,没人相信我,仿佛我成了天下最大的罪人。

      后来呢?我想想...
      后来啊,江湖上的杀手组织牵机门突然来到,他们出手狠戾,全场血流成河。
      一个黑衣人持短刀向我袭来,我全身软绵,紧紧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黑衣人不知为何倒在了距我二尺的地方。
      我又像主台那边眺望,赤雷,刚刚还那般得意洋洋,现在却胸口插着一把剑,倒在了旗杆旁边,他的手上还握着洪云院的令牌,死不瞑目。

      赵叔伯肩上被砍了一刀,背部也被砍伤,他颤颤巍巍地向我走过来。
      我看到他的口型,他在说:“走啊,走啊,赤鸣!”
      他那般苍老了,头发已近全白,体态也万分臃肿。
      他还在对我说着“走啊”,我就看见下一瞬间,刀刃自他胸前穿出。
      我默默地哭,我动不了,我只能哭。

      余光处,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飞身而过,侧脸上被风撩开的地方,露出一个红色的蝴蝶印记。

      天下第一杀手——灵蝶。

      不知为何,洪云院差不多八成人都被屠杀殆尽,只有浑身无力的我好好站在台子上,待恢复气力,我步履蹒跚地走回友人处,友人已不见,只留我的女儿在床上。

      我的妻,我的秋言,我的意气风发,全被埋葬在了那场屠杀之中。

      而如今,洪云院余下那些正义的、不耻我的老先生们;还有鸠占鹊巢的灵蝶,我们,是时候该算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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