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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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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能一只手挽起一个华美的剑花的时候,我九岁,昭秋和我腿一般长。
想象当中的夸奖没有到来,父亲一脚将我踹到水缸壁上,然后拾起地上的昭秋,转身便走,我那时并不知道,父亲喜欢的,其实是能迅速杀人的招式。
等我明白了父亲所想时,我已经十一岁。
父亲买了成百上千件山野村夫的粗布衣裳,用最劣质便宜的染料染出茶棕色。
“赤风,大隐隐于市。”
“可是父亲,这不是讲隐士的吗?”我不明所以。
父亲将布衣比在我身上,炙烤的阳光照下来,他嘴唇有一丝干裂,他说:“最顶级的杀手,一定要完全隐没在人群中,你要做最不起眼的那个。”
郊外荒凉,我和父亲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住户,我们的茅草屋外有一颗柏松。这是后来栽上的,之前是枣树,每到深秋季节就会结满棕红的枣子,于是父亲就把它砍了下来,又一把火烧毁了根。
做事要不给对方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父亲这样教我,从此这院子就再没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
黄土枯木,我在这死寂之地成长,我不再遵循剑法,而是招式灵活变换,只要能致人于死地。
等我在三招之内剑指父亲的咽喉时,我十五岁,那时父亲满意地笑了,他说:“小风,你已经能比过我了。”
我穿上粗糙的布衣,将脸抹脏,提剑去杀第一个人。
“小风,这个人是武功在父亲之上的杀手,去杀了他。”
为什么?我刚问出,父亲便一脸严肃,“真正的杀手只需要服从命令” ,他说。
当那个人温热的血喷在我衣服上时,他的手里还端着给我盛来的一碗粥。那人大概三十多岁,他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大,粥中的热气袅袅而升。
很香,我收回剑。
我把沾血的衣服脱下来洗,红色像有了生命一般四散,我总感觉它们要钻进我的肌肤。
我杀的第二个人,是一个老朽。
他家里很多诗书,他的胡子和头发一样长,苍老的眼珠已经浑浊,被我从背后一剑刺穿心脏时,嘴里还在念叨着“逝者如斯夫”。
“他年轻时是有名的刺客。”父亲这样对我说,我又去洗衣服,这次只是溅上了几个血点。
偶尔在入夜之后,父亲会吹熄厅堂里的灯,一个人走出房门,靠在屋外土墙上,看寂静的月亮。
这时我就会偷偷从被窝里钻出来,父亲的影子被月光勾勒在窗纸上,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我杀过最小的人,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
“小风,他是霸刀山庄的继承人,小小年纪,武功已修了六成。”父亲又说。
那是该提防,我趁着夜色潜入开着海棠花的宅院,月光清透,古朴的廊下挂着雅致的灯,烛火朦胧地在其中闪烁,透出一片橙。
我贴墙而去,暗道这少庄主府内怎么没有暗卫看护。
小孩子粉雕玉琢,正沉沉睡在床上,妃色的丝绸面料上绣着小老虎,小孩陷在里面,有那么一丝...静谧。
我逆着月光,一剑插入他的胸膛。
我是不信鬼神的,我对我的武功有足够的信心,外面突然响了一声雷,几秒以后,便劈里啪啦地下起暴雨。
可当我走到廊檐下时,大概十尺之外的主卧房门被砰地一声打开,一个披头散发光脚着地的女人慌张地走出来,见到我时,脸色一震。
她的臂大张着,双手像张开的鹰爪,暗紫色的寝衣宽宽垂地,又一个雷劈下来,照亮她因扭曲而变形的脸。
我站在她儿子的房门口,手里的昭秋上挂着她儿子的血,血滴砸地,像细蛇一般钻进雨水。
“见到你样子的人,不要让他活着离开。”父亲的苍凉的声音响彻在我脑海,我正要上前,女人却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第三个雷劈响时,我将剑插进她的侧腰。
女人未分半点目光给我,她左手扶着门框,飘忽地抬脚跨过门槛。
自我做杀手以来,头一回听到这么凄惨的叫声。
我冒雨回去,父亲未睡。
他破天荒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道:“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靠在父亲的胸膛上,问他:“我的母亲,她去哪儿了?”
“你的母亲啊”,父亲发出一声叹,“她在遥远的北地。”
“那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秋言。”
我反复咂么着这个名字,我开始想象她的样子,脑中却浮现那个光着脚的女人。
“我把他的母亲也杀了。”我喃喃开口。
“做的好。”父亲语气一如往常,“以后,你还会杀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