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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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比往年任何一个暑假都要酷热难耐。
电视新闻说，全球变暖正在加剧，极地海平面持续上升，“碳减排”、“绿色发展”这样的新鲜词汇，在国家元首的对话会晤里频频出现。
但段筱誉在如此诡热的盛夏里，并不觉得丝毫的烦躁。相反，她步伐轻快、身姿蹁跹，置身英中校园里，错觉空气中都弥漫着独属于苦夏的清香与甜意。
8月底，鹭城英中在香樟大道的校园公告栏上，公示了2011级高一新生的分班大表。
段筱誉拖着行李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到一个位置，将粉色鸭舌帽略往上提，抬头望向红色的大表。
英中以国际化为办学特色，这次的分班告示却设计得颇有古韵，红色的长卷轴模仿古代科举放榜，每一个名字都是用毛笔现写的簪花小楷，凑近了，隐约还能闻到缕缕墨香。
段筱誉很快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她、容易、卓单单都分在高一11班，和其他班级不一样的是，11班的班名后面还括号标注了，（中美国际班）。国际班一共有50名学生，其中30名是招收的外地市考生，另外20名则来自鹭城本地，容易的名字理所当然地被写在第一个，是金光闪闪的1号学生。
段筱誉本来还担忧呢，自己会不会是吊车尾的最后一号，但今天一看，她的名字还是排在中间，这是段筱誉最喜欢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中不溜的人生让她很有安全感。
与此同时，她听到身后有些人也在关注中美班的大榜，并发出阵阵议论声：
“容易怎么不在实验班？怎么跑去中美班了呀？”
“不会吧，他是直升考试前三名，正常就是在实验班啊。”
“没有，1班2班3班，三个实验班都没他名字。”
“那可能就是想走出国的路子？中美班这两年也挺强的，外地学生太会考试了，成绩和实验班不相上下。”
“话是这样说，但中美班的鹭城本地学生都是直升考试没通过，花钱降分录取的耶，容易过去也太亏了吧……”
这阵阵议论声清晰地飘进段筱誉耳朵里，她不由得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有男生有女生，都轻松挎着书包，神色悠然闲散的样子，一看就是英中本部的学生。一来他们对英中的升学机制了如指掌，二来，他们身上都穿着英中的短袖日常校服。
在刚刚开学的高中部校园里，哪些人是本部直升上来的学生、哪些人不是，其实很好辨认，只要看是不是穿着校服就行了——鹭城其他学校或者外地考过来的新生，还没收到英中发的校服，都穿着自己的衣服。
段筱誉算是这其中的一个例外，她今天既没有穿常服也没穿校服，而是穿上了容易送的那件文化衫。米白色T恤，胸前印着最最俗气的【I love LFLS】，如果换成随便哪个城市的名字，就成了旅游景区里卖50元一件的纪念衫。但段筱誉挺喜欢，甚至不用许攸动手，自己勤快地洗洗晒晒，特地在开学的大日子里穿上，此刻衣服上还有太阳烘烤的蓬松香气。
那群本部直升的学生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议论着容易与中美班，段筱誉心思一飘，自然想起了暑假时，容易从香港给她打来的那通电话。
那天是7月12日，容易的生日，段筱誉早早就在Q.Q上给他发了生日祝福，附赠的礼物是一枝从小区池塘边摘来的鸡蛋花：
“容易，你可算十五岁啦！送你花花。”
这朵鸡蛋花她从十岁那年夏天送到现在，毫无新意，但段筱誉知道，容易一定不会嫌弃的。她送的祝福语也很简单——
“十五岁，离长成不被世界网获的大人又近了一步。好好长大，事事如意！”
容易欣然接受了这份日常的祝福，他拍下一张家里的照片回复：
“给你一块蛋糕。”
照片里，一只毛发雪白的萨摩耶趴在烤漆圆桌前，桌上摆着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萨摩耶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蛋糕，目不转睛。头顶还顶着一个“Evan Happy Birthday”的缤纷皇冠。
段筱誉被可爱惨了，迅速回复：“是你家的耶耶吗？！”
容易：“是我叔叔家^^”
段筱誉想去香港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有生之年，一定要去摸摸容易叔叔家那只肚皮柔软的棉花团子。
容易在Q.Q上给她断断续续转播着生日宴的现场进程，直到晚餐时分才消停。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段筱誉的手机响起，语音助手显示是来自香港的号码，她心下还有些诧异。必然是容易，但怎么突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段筱誉接起电话：“你小时候不是说，国际长途电话很贵的吗？”
她可没有忘记，2006年，孩童容易第一次拒绝回香港时，段志宏诱哄他“可以跟筱誉打电话”，他就是用了这样理直气壮的理由来应对。
“当时的权宜之计嘛，给我留点面子。”容易果然也记得，他在电话里头先是不好意思地笑，而后兴致勃勃地，“今天来的叔叔家在大潭水塘道，山顶上可以看到特别漂亮的烟花，你听！”
听筒那头容易的声音消失了，传来阵阵呼啸风声。
段筱誉屏息细听，他似乎是从建筑内来到了山间户外，背景声里烟花的“砰砰”声也由小变大，逐渐在无线电磁波里清晰起来，从遥远的香港传到鹭城的信号基站，再传到段筱誉的耳朵里。
剧烈璀璨的烟花声一簇接着一簇，像磅礴的交响乐，接连密集地在段筱誉耳畔奏响。她闭上眼睛，仿佛能在眼前看到无垠宇宙里的瑰丽星云。
“筱誉，听到了吗？”容易重新举起手机，烟火交响乐成了他雀跃言语的背景音，“我现在在渣甸山，从山上俯瞰，维多利亚港很漂亮。可惜没办法让你看看。”
段筱誉握着手机，感觉奇妙极了——相隔数千公里以外的美丽景色，能够在容易的一通电话里变得可观而可感，在容易之前，确实没有哪个人会想这样的办法让她心潮澎湃。
“我听到啦，也看到啦。”段筱誉细细地向他描绘，“闭上眼睛，眼前是黑的，但那些烟花点燃的声音传过来，就像画笔在我的脑海里作画。”
容易又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这通电话为了让她听到焰火声，已经持续了太久，段筱誉不由得有些心疼这背后的高额长途费，急急忙忙地：“你可别笑了，再笑下去话费账单就好看了。我先挂啦？”
“等等。”容易在电话那头阻止段筱誉的动作，却又不说话，轻轻的呼吸声仿佛就在她耳边。
“怎么？”段筱誉心下奇怪。
“两个消息，你想先听哪个？一个好消息——”
容易卖着关子，段筱誉立刻联想到那些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心瞬间提起来：“容易，我不听坏消息！不听不听。”
容易故意顿了一秒，淘气的笑声才远远传来：“我还没说完呢。一个好消息，一个更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滚啊，”若不是他在数千公里外的香江畔，段筱誉早就上手掐了，“那先听第二好的。”
先听第二好的，就会对更好的有期待。若是人生中先得到了最好的那部分，反而会失去期待时那份美妙的心境了。
“第二好的消息是，刚刚许愿，妈妈同意我继续留在英中念书了。”
“这样……”段筱誉轻轻应着，“那太好了。”
和容易重新取得联络以后，段筱誉看似与他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任性天真、活泼恣意的小学生，容易还是那个头发柔软、永远最先认错的好脾气小王子，但段筱誉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到底是有一面不敢坦然面对容易的——她在童年的无心之失，令容易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即便他不责怪，即便她能与纠缠自己的梦魇和解，但盛华的鲜血并不像太久不背的英语单词，能够随着时间淡忘，反而是像树木枝干上的疤，越生长，印记越坚固。
释然不代表若无其事。她又怎么可能全然当作无事发生呢？段筱誉选择性地逃避着，容易一说到妈妈，她就丧失了颐指气使吵闹的勇气，只敢静静地听着。
容易也察觉她陡然沉下来的情绪，在电话那头放低了语调，柔和提示：“筱誉，你该问更好的消息是什么了。”
段筱誉抱着电话：“那更好的消息是什么咧？”
“高一我们可以继续做同班同学了，我也会分到中美班。”
“哇哇哇，”这确实是个颇为震撼的好消息，段筱誉重新激动起来，“你不是本部直升的学生吗？也可以来中美班？”
“可以的。本来中美班就有20个名额是留给鹭城学生的。”容易伤脑筋，“不过高二应该还是得分班，我学不了文，你也学不了理。”
能和容易继续做一年的同班同学，段筱誉已经很高兴了。不过，她立马又想到一件事，“那你来了国际班，大学是不是一定就出国了？”
“有可能。你知道的，爸爸妈妈从小就是这么给我规划的，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同意我到中美班……”容易继续伤脑筋。
但他的苦恼只持续一瞬，很快又重新昂扬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路还是得自己走。”
说完，容易那头的信号像被什么干扰，电话里传来滋啦滋啦的扰流声。
路还是得自己走。
段筱誉在这样的声波中睫毛微颤，容易确实向来如此。从小学五年级前的那个暑假选择留在安城，到初一下半年选择回到鹭城，他一直都在拨开重重迷雾，坚定地走着自己的路。他的坚定，也稀释了她心中那份茫然的不确定。
段筱誉点点头，又想起容易看不见，重新开口，“两个都是超级好的消息！”
容易的笑声再次从无线电磁波里传来，“爸爸叫我了，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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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拜，我先回宿舍了。”身后本部学生的谈话声将段筱誉重新拉回盛华的分班大榜现场，她眨眨眼，红卷轴上的簪花小楷重新在眼前聚焦。
她微微俯身，准备将行李箱的拉杆拉起，却有一双指节修长的手先她一步放在了拉杆上。
“嗨，段筱誉，你还是考上了。祝贺你。”
一道斯斯文文的声音在段筱誉头顶响起。
段筱誉抬起头，才发现那双手的主人穿着英中校服。
是林遇忱。
自从那次小记者团错误的相遇后，他们没再见过面，甚至连最后一封来信，也停留在林遇忱为她寄来的一大沓中美班往年真题上。
段筱誉没再回信，因为她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但如今对上林遇忱的眼睛，段筱誉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能考上中美班，很大程度上也有赖于林遇忱细心提供的情报。
思及此，段筱誉还是扬起笑容，对林遇忱道谢：“谢谢。运气好捡了个漏，本来没机会了，后来有人放弃入学，让我递补啦。”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林遇忱笑笑。
他还是站在这里，拿着她的行李箱，段筱誉只好客气找话题：“我在表上看到你了，在实验班哇。”
林遇忱点头：“小语种学生都在1班，这样课程安排起来比较方便。”
他又问，“你准备去宿舍吗，我帮你把行李拿过去吧。”
“不用不用，很轻的。”段筱誉连连摆手，“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
话音在空气中戛然而止，因为段筱誉眼前忽然被猛地覆上一只手。那手的手心有她熟悉的温度，身后扬起一阵风，风里也有她熟悉的味道。
是属于白衬衫少年衣角的清冽皂香，既像清新的柠檬在盛夏一刀切开，又像海盐味晚风吹过四季。
带来香气的那人就站在段筱誉身后，一只手覆在段筱誉眼前，另一只手动作着，似乎往她的书包拉链上挂了一个什么东西。书包被牵扯着，微微坠了坠。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地完成后，段筱誉再熟悉不过的那道声音才在她身后悠悠响起：
“你猜一猜，我给你带的是迪士尼哪只玩偶？”
段筱誉感到可乐，看不见摸不着的，这她哪猜得到？“你先把手放下。”
“不放，猜中我才放。”容易的手反而贴得更紧，声音带上几分不管不顾的耍赖傲气。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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