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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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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楼台一笛风。
九月的初秋时节,在英中别具一格的图书馆,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来到这个无人光顾的僻静角落,她又可以和容易坐在窗边,高兴的时候看看书,不高兴的时候,趴在桌上看容易解那些费脑筋的数学题。夕阳会透过半圆形的拱窗洒落,照在容易毛绒绒的额发上,映出一圈金边。
段筱誉被容易描绘的这个场景打动了。
她曾经在路过盛华校门时,既逃避面对,又忍不住回望——她望见的是与己无关的教学楼和田径场,想象的,却是曾经和怎样的美好生活遗憾擦肩。如今,这种生活失而复得,甚至是在一个更陌生而美丽的地方。
段筱誉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坐到拱窗下的书桌椅上,雀跃地回应容易:“在这个魔法图书馆做数学题,我的悟性怎么着也该被点化吧!”
“你还是尊重尊重科学。”容易也在段筱誉对面坐下,阳光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洒下一道圆圆光影,他的手就放在里面,和光玩着追逐游戏,就像从前拿着PSP坐在她身旁,边玩游戏边聊天一样。
“英中图书馆可太大了。”段筱誉四处环顾,悄声感慨,比划着,“安城实验中学只有一个阅览室,你还记得吗,就是像实小那样的,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有几排书报架,挂着好多报纸。”
“记得很清楚。”容易浅笑着,“你不是还跟阅览室的管理员爷爷,要了几份2008年1月1日的报纸做纪念吗?”
段筱誉捧着脸:“是哇,图书馆小有小的好,大有大的好。”
说话间,容易将他拎了一路的各色包袋放到方桌上,转着手腕,颇为费解:“你这都带了些什么哇,还不轻。”
段筱誉想起来,赶忙掀开其中一个袋子,露出里面的保温便当盒,“带了好多吃的!”
容易小臂交叠撑在桌上,只耐心看着段筱誉的动作。
“是给你的。”段筱誉明白了,容易以为这是她自己带着路上吃的,特意补充解释,将便当盒推到容易面前,“爸爸妈妈给你的。”
容易闻言,眼睛亮了亮,像小时候那样兴致勃勃地探过身来:“是什么?”
“槐花饼、南瓜饼、炸春卷……”段筱誉一一数着,掀开塑料膜,露出里面的油纸,“还是跟以前一样,用油纸包的,你可别不习惯了。”
“不对,”段筱誉说着说着,惊觉这里是图书馆,双手护住便当盒,“容易,图书馆是不是不能吃东西的?”
容易望着段筱誉手里的油纸包,无奈地点头:“虽然有的学生会偷偷吃面包,但总归不太好。我们换个地方。”
离开和来时的路似乎不是同一条,容易带着段筱誉穿过一层层曲径幽长的回廊,段筱誉好奇地东张西望:“哪里可以吃东西?”
“食堂。”容易看一眼手表,“不过还不到饭点,食堂没开呢。我知道另一个地方。”
听上去像地图探险。段筱誉兴致勃勃。
但走着走着,段筱誉发现,他们好像在同一个空间里鬼打墙,绕了整整十五分钟,还丝毫没有要绕出图书馆的迹象。周围的景致来回轮转,有时看着相似,有时看着又不同,但无外乎都是高高的书架、米黄的墙面和胡桃木色拱门。
而容易带着她慢悠悠地绕着圈,从容不迫的模样。
“容易同学,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走呢?”段筱誉在第五次看到书架上的《潜水钟与蝴蝶》原装书时,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狐疑地望向容易。
“我真的对高中部不太熟悉。”容易一脸无辜,理直气壮,“有点迷路了。”
?岂有此理?!
“那你还敢来当中美班的向导!还敢带我脱离大部队!”段筱誉震惊极了,“这下好了,你不认路,我更不认路……”
容易仍然睁着他无辜的大眼睛,挠挠头:“别骂了别骂了。”
段筱誉看了又看,觉得他的茫然不像假的。只好反客为主,拽着容易来到图书馆的咨询台,找坐在里面的管理员小姐姐问路。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什么来着?”段筱誉扭头问容易。
“邻家便利店。”
咨询台后面的管理员望见容易,倒施施然笑开来,像早就认识他似的,打趣道:“问路?你昨天不是已经来踩过点了吗?看来这路线白规划了呀。”
“难免有意外嘛。”容易也不恼,笑着指指段筱誉,“这就是我的好朋友,筱誉,考上了今年的中美班,9月就会来上学。”
说完,他冲管理员小姐姐眨眨眼。
“噢,噢!筱誉同学,欢迎你进入英中!”管理员骤然抬高音调,脸上绽开盛情又神秘的笑容,“迎新生,图书馆特别为你们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还有礼物收呀?谢谢谢谢!”段筱誉没想到在咨询台还有意外惊喜,高兴非常,期待万分,“是什么?”
管理员小姐姐弯下腰,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搬到桌上,请段筱誉自己抽开上面亮晶晶的蝴蝶结丝带。
段筱誉一拆开,一个透明的夹心气球就从盒子里冒出来,气球里藏着明黄色的充气小字母,十分别致。段筱誉定睛一看,那些小字母写的是,“welcome to LFLS”。
“欢迎来到英中。”容易在一旁轻声翻译。
段筱誉高兴得不得了,她没想到,英中竟然也这么有仪式感,还专门为中美班的新生准备了这样费心思的小礼物——完美切中她的心弦。
管理员示意她再往盒子里看,“里面才是真正的迎新礼物呢。”
段筱誉往盒子里扒拉,收获了一件白底红字的英中文化衫、一枚精巧的狮头校徽徽章、一套学生手绘的英中校园明信片。
“筱誉同学,欢迎成为高中生!希望英中的三年校园生活会让你感到愉快。”管理员又笑眯眯地祝贺她。
段筱誉热泪盈眶地将礼物盒抱在怀里,在图书馆好闻的书香气中,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有了更多满溢的期待。
“英中的人文关怀做得也太好了!”管理员老师给他们指了走出图书馆再到邻家便利店的路,一路上,段筱誉快乐地抱着礼物盒,摸着小气球,和容易喜滋滋发表感想。
容易接过了她的所有东西,仍是嘴角上扬地走在她身侧。
“细节之处见真章。”段筱誉回味刚才抽出丝带,气球从礼盒中飘出的那一幕,“英中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易阿姨愿意让你留在这里——”
话到这里,段筱誉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话音戛然而止。她慌张地偷偷瞄一眼容易的神色,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
容易一手拿着她的大包小袋,一手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智能声控响起的“欢迎光临邻家便利店”机械人声,也盖过了段筱誉这句无心却懊恼的话。
“两碗鱼蛋车仔面。”容易在服务台利落点单。
店员出餐的间隙,容易带着段筱誉来到店内靠窗的一道长桌前。这道长桌紧挨着便利店的玻璃幕窗,位置窄小,只摆几张简单的木质高脚椅。但景致不错,窗前正对着学校林荫道的一株香樟树。
六月时节,香樟树冠如伞,枝叶繁茂飘逸。
容易在高脚椅上坐下,帮段筱誉把她怀中的礼物盒放在长桌合适的位置,一切整理好了,才温声开口:“其实,她并不是特别愿意。”
段筱誉反应了一瞬,意识到,容易这是在回应她刚才慌张掩过的那句话。
他果然全部听到。
自觉说错话的段筱誉左手绕着右手,低垂着头,纠结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很轻易就回想起江州那条长长的、灰暗的医院走廊,回想起易晚秋惨白的脸色和哭红的双眼,回想起她最后将孩童容易头按回去的那个动作。
孩童容易在长廊里走远了,少年容易却就坐在她身侧。少年容易没有让段筱誉的煎熬持续太久。他接过店内小哥递过来的鱼蛋面,一边为段筱誉拆开筷子,一边慢慢地解释:“这个问题有点复杂……等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跟你说。”
段筱誉松开纠结缠绕的手指,心下亦松一口气。容易还是最了解她的,顺着她的心意,将这个横亘在时间里的问题先轻轻抛开。起码在这个六月的香樟树前,不去提上一个六月的黑白故事。
“好。”段筱誉点点头,将油纸包着的安城小吃从便当盒内取出,递给容易,“你以前来过这家便利店吗?”
“偶尔来高中部打比赛,没时间吃午饭,就会在这简单解决。”容易咬一口槐花饼,眼睛笑成两道小桥,“还是从前的那个味道。”
“当然啦,妈妈嫌麻烦,都不轻易给我做呢。”段筱誉邀功,“你看看,你面子多大。”
“实小门口那对卖槐花饼的小摊夫妇还在吗?”
“在的。我上回经过实小,还看到他们了,他们的孩子都上小学啦。”
“好快。以前那个宝宝还可以躺在小摊车子底下,好小一只。”容易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比划着。
“毕竟我们都要上高中了。”段筱誉托着腮,望向窗外茂盛的香樟树,伤感地回忆,“槐花饼还在,不过‘东方红’不在了。我还没给你说过吧,摄影师老爷爷去年去世了,店也关门了。世间好物不坚牢哇。”
“但是他为许许多多人留下了好看照片。”容易在身侧回应,“不是你说的吗,逝去的人灵魂里的一部分东西,会跟着生者永存在世间。”
段筱誉惊奇地转过头,“你小时候不是说,这些都是我的歪理嘛!”
容易痛快地:“那时还不懂,是我错了。”
“我之前在投合论坛上遇到容叔叔了。”段筱誉想起什么,“他给我看了你家书房橱柜里的相册。你怎么会有我在东方红拍的那张证件照?”
“当时我找摄影师爷爷多洗了一版照片。”容易得意。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你当然看不见。在你美滋滋欣赏橱窗上的自己的时候……”
十五岁的段筱誉和容易,就这样坐在英中便利店窄窄的长桌边,在窗外香樟绿意的掩映下,悄悄背离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在无人知的角落里,一人吸溜着一碗车仔面,漫无边际地回忆着、闲谈着,那些只属于童年段筱誉和容易的旧事。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仅此而已。
从遥远的2005年,到眼前的2011年,幸而有许多瞬间都始终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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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邻家便利店慢悠悠地消磨了一个钟头,离开时,容易带段筱誉去到校园游览的最后一站,英中的学生宿舍楼。
“高中部是住宿制。”站在红白相间的宿舍楼下,容易说,“除非家就住在附近的,可以申请走读,不然基本上都要住宿,所以生活区也挺大的。”
段筱誉抬起头,伸手遮在额前,挡住刺目的阳光朝上望。如容易所言,红白相间的两幢崭新宿舍楼高高耸立,每一幢都有十层楼高,延伸出数道空中连廊与附近的教学楼和食堂相连。
“那岂不是相当于,所有人都会在这个校园里朝夕相处三年哇。”段筱誉感到神奇。
“是。不过鹭城本地的学生周末也会回家。”容易转过头征询段筱誉的意见,“筱誉,你想住宿舍吗?要是不习惯,我们也可以申请走读。”
段筱誉一早就做好了考上英中就必须住宿舍的准备,听闻容易的问话,十分不解,“那还能住哪里?”
容易挠头:“也可以住我家。”
对上段筱誉清凌凌的大眼睛,他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房间很多的!”
容易没抱什么不良心思。他只是觉得,段筱誉从没离开过安城有父母的家,初来乍到陌生的地方,一上来就住集体宿舍,不知道会不会不习惯。如果住到云海山庄,虽然离学校远了点,但有高叔每天接送他们,上学时间也不会太久。
这些算盘合情合理。至于为什么要补充那句多余的话,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容易也不敢细想,哪怕在心里稍微过一遍都会脸红。
好在,段筱誉没有发现容易七转八拐的这些心思,她仍抬着头研究宿舍楼顶的大石英钟,思忖着日后要住在哪里的严肃问题。看着空中连廊里面抱着课本匆匆走过的学生,段筱誉不再纠结,很快便做出决定:“还是住宿舍吧!上课可以多睡半个小时呢。”
说完,她转头问容易:“你住哪里?”
“那我也住宿舍。”容易这根墙头草,没出息地只会往段筱誉的墙角倒,“这样我们赶得及一起去食堂吃早餐,晚自习开始前,还有时间到操场散散步。”
段筱誉对这样的安排满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