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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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一路渐近，容易的身影也由小变大，逐渐在段筱誉的视野中清晰起来。
英中的夏季制服，是一件短袖尖领、硬挺材质的白衬衫，胸前有一个假口袋，口袋上绣绘着英中气势辉煌的狮头校徽。
那校徽由红、黑、金、白四种颜色的丝线绣制，每一个针脚都工整清晰，纹理质地精良。有了这个徽标的加成，这件样式普通的短袖白衬衫，竟也在阳光下变得金光熠熠起来。
和安城那些尺寸宽大、面料粗糙的运动服完全不同。
段筱誉心下奇怪，这样重要的时刻，自己的第一眼，怎么就落到了校服和校徽上呢？
下一秒，当她将视线缓缓上移，望见容易那双闪亮如星的眼睛，她明白了。
因为容易本人就站在那里，时隔三年，第一次离她这么近的站在那里。他周身的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段筱誉竟然生出近乡情怯的情绪，她避重就轻，只敢将注意力先放在细枝末节处。
那一群站在英中校门口的少年少女，大约有十来个人，都穿着英中的夏季制服，男生是短袖衬衫加黑色长裤，女生则是蝴蝶领结的衬衫和百褶裙。一群人迎风而立，少女们的长发被轻轻吹起，俨然一道青春风景线。
但容易在其中，仍然瞩目得过分，耀眼得突出。
他的个子已经比前两年，段筱誉在戏剧节上见到的时候又高了不少，整个人像一棵迎风生长的颀长白杨。头顶乌黑的额发仍然柔软，眼睛里的笑意依然如春光盈盈。
段筱誉不觉得十五岁的容易和九岁的容易有什么不同，若说最大的变化，还是脸上五官的棱角，比小时候更加分明，从侧脸看过去，他高挺的鼻梁像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但段筱誉瞅着瞅着，还是忍不住笑了——容易衬衫的领子没有翻好，折了一角在脖颈处。段筱誉几乎可以想象出他早上出门时忙里忙慌的情状。他棱角分明的英气脸庞，也因为这不完美的一处角落，被中和得稍许柔和起来，整个人显得平易可亲。
视线里的容易，冲着逐渐驶近的大巴车高高挥起手来，那一群少年少女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一齐跟着动作，在校门口对大家列队欢迎。
车里响起隐约纷纷的议论声：
“那就是迎接我们的本部学生吗？”
“果然是鹭城的大学校……每个人都好看得像偶像剧里走出来一样。”
“也没有吧，主要还是中间的那个男生好看。一人带动一群。”
卓单单则关注点不同，忧虑极了：“天啊，别告诉我英中平常都要穿裙子上学！我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没穿过这玩意了。”
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中，大巴车在校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前座的学生都轻松地跳下车，唯独段筱誉身上东西繁多，还在边往前走，边低头整理各种物件。
她手上，既有装学校资料的帆布包，还有段志宏许攸给容易带的槐花饼、炸春卷等等一大袋安城小吃——他们都说，容易一定会来迎接段筱誉，也一定很久没尝到过外婆家的家乡风味了，非要段筱誉拿上。
除此以外，段筱誉还带上了那台银色Logo的奥林巴斯相机，开机前，她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儿，生怕这台相机因为太久没用而年老失修。但所幸，段筱誉的百宝箱似乎是个上佳的储藏库，奥林巴斯相机完好如初，镜头清亮，仿佛可以继续承载数十年的悠长岁月。
其他同学都已经聚集到校门口，段筱誉还落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整理背包。
门口穿制服的那群人之中，有一位女生最先迎上来，利落地跟大家打招呼，并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本部学生会的曾一诺，这些都是我们初三的同学，今天我们带大家游览校园。”
她介绍完，转头朗声唤身边的少年：
“容易，你带队吧！你觉得走哪条路线比较好呢？”
段筱誉稍一抬头便认出来了——说话的女孩她见过，就是此前戏剧节《雷雨》剧组里面，那个敢爱敢恨的漂亮周太太繁漪。她看上去和容易交情不错，伸手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膀，等待着他的意见。
“曾一诺，你来就好。”容易明明在拒绝人，但眼底仍然是客气的笑意，让人觉得他好像在仔细为你考虑，“高中部你比我熟悉。”
曾一诺面若桃花，兴高采烈地答应了，气势十足地带队出发。
一群人朝前走，越过多国语言的校门，容易却放慢脚步，落后于前进的人潮，直到和队伍最后的段筱誉并肩齐驱。
少年与风反向而行，天空蓝得不真实，就像油彩手绘的动画场景。
穿过重重时间、越过海海人群的容易最终站到段筱誉面前。
他伤脑筋地看着段筱誉，伸出一只手，主动拎过她手中琳琅满目的袋子：“筱誉，你怎么还是带这么多东西呢？”
段筱誉却抓着相机包带，一时愣在原地。
她为重逢做过许多设想，设想过容易见到她会说的第一句话，设想过他的眼神与表情，却从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会是十五岁的他神色如常地接过她的东西，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你怎么还是带这么多东西”。
平凡烟火，吹散了花房玻璃上的那道磨砂。
在这一刻，她几乎有种错觉——这里不是英中精致格调的大门，而是安城实验小学那道窄窄斜坡上的小门，眼前一群欢快的学生，也不是初次探访校园的中美班学生，而是实小火箭班的孩子们，准备前往江州市区观看盛大的火炬传递。
眼前的容易，还是和那一天一样，一边数落着她，一边自然而然地准备接过她繁重的物什。
段筱誉想着想着，手一松，奥林巴斯相机就落到了容易手里。
容易边带着她往前走，边将手里的相机翻来覆去，像小时候翻转魔方那样仔细研究：“这相机还能用吗？”
段筱誉点头：“可以。出发前爸爸试过了。”
“叔叔还在检察院吗？”容易自然地问。
“还在。不过现在没有执行具体任务了，”段筱誉习惯性地将生活中的一切变化向容易和盘托出，“可以算升职了吧，比以前忙好多好多。”
说着说着，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从前帮幼年容易拉上书包的那个圆一样，把他没翻好的制服领子折好。
但她很快发现，现在的容易已经比当初长高太多了——她甚至无法悄悄地完成这个动作。容易疑惑的目光投过来，段筱誉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有些尴尬，又轻轻将手放回背后，掩饰自己原本的意图。
段筱誉心想，人的身体记忆真是比想象中还要坚固。十五岁的少年容易，已经和她分离了整整三年时光，她以为自己离那段过去很远很远了，但当他们真正站到一起，他与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去讲和从前差不多的话，做和从前差不多的动作，就好像他们从未分离一样。
“那下次见到叔叔，我要好好恭喜他。”容易没发觉段筱誉缩回的手，兴高采烈地回应，一边问段筱誉，“高中部还挺大的，你想去哪里看看？”
段筱誉指指前方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不用跟着大家走吗？”
“当然不用。”容易理所当然，“我们去你喜欢的地方。”
他抬头看一眼前方，轻易判断出了大部队即将前往的方向：“他们肯定先往体育中心去了。”
段筱誉再次从这个动作中确认，容易确实长高太多了——他们离领头的曾一诺还有那么远一段距离，他都不用踮脚，就可以直接目视一切。
她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怎么像电影里那些与亲人失散多年的主角一样？见面的第一眼，就反反复复在对方身上寻找一切熟悉或不熟悉的痕迹，来补齐心中缺失已久的那块地图。
“你想跟着大家去参观体育中心吗？”容易在身旁问。
“体育中心？”段筱誉不够高，只能使劲踮起脚，朝前方张望。
“学校前两年刚建好的，里面有篮球馆网球馆游泳馆，只要有人来参观，校领导都喜欢带他们到那里，先炫耀一下。”容易详细地解释。
段筱誉听了，果然对这样的路线不太感兴趣：“那别的地方呢？”
容易眼中冒出淘气的光，在所有人都朝北浩浩荡荡前进的时候，单独带着段筱誉折转向西，悄悄脱离了大部队。
在容易放肆的牵引下，段筱誉眼前的景色，由空旷的校园广场变成了茂密郁盛的植物花园——这里和安城实验中学食堂前的那片小园地有所不同，各色花卉和绿植明显经过精心排布：蔷薇闪烁大片的玫瑰粉，地榆结着紫色的果子，剪夏罗有毛绒的滚边，亚麻的花小得像一粒米……
段筱誉小心地避开蔓延到石阶上的地榆，高声惊叹：“太好看了哇！学校园丁打理这片花园，应该花了不少心思。”
“其实我对高中部也不是很熟悉，很少来，只是记得有这片花园。”容易拨开头顶垂下的珊瑚藤枝蔓，边向前边回头，“花园走到底，还有一个地方，你肯定觉得比体育馆有意思。”
段筱誉在他的带领下，穿过重重花瓣，来到小径尽头。
视野前方矗立着一座尖角的红白房子，三层楼高，时间在墙面留下岁月痕迹，米白色的漆料还有部分斑驳脱落，整栋建筑看上去颇有年代感。
“这栋楼没有体育活动中心气派，但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看看。”他们走到门口，木地板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容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它是英中年纪最大的楼，现在被用作图书馆了。”
“虽然楼旧了点，但里面藏书很多，电子设备也很新，据说是全省最大的中学图书馆。”
在容易的介绍中，段筱誉缓步踏入图书馆内，眼前视野顿时开阔起来。确实如容易所言，图书馆里别有洞天。
高高的书架纵横交错，书架旁边甚至还配有木质梯子，穿校服的高中部学生就站在梯子上，仰头搜寻最上方的书籍。阅读空间则错落分布，在四面八方厚重的书籍中若隐若现——常常段筱誉走过一个转角，才发现身边还放着一张圆圆的木桌，有学生将书本摊开掩在脸上，在窗边的阳光下午睡。
“这里很像霍格沃茨城堡的图书馆，”段筱誉惊异于眼前校园的氛围，“魔法世界，自由自在。”
“是的，”容易脸颊左侧的酒窝又在书香中浮现，“除了值班的管理员，老师们不会来，也就没有人管。所以高中部的学生都喜欢到图书馆写作业。”
说话间，段筱誉被容易牵引着，来到三楼的一处无人角落。
这里远离公共空间，僻静而独立。
他们身前是一扇高高的半圆形拱窗，窗外绿意透过米白窗棂盈盈满溢，窗下摆着一张红褐色木桌。段筱誉可以想象，待到九月开学的初秋时节，这一隅美丽的转角，必然会有雨洒帘幕、风送笛声的诗意风光。
而此时此刻穿着白衬衫的容易，就站在这别具风情的半圆拱窗前，倚在桌边明朗地笑着。
“我都选好位置了。”
初夏钢琴旋律般的和风吹过他不太工整的白衬衫领子，扬起一阵柠香。他回应着段筱誉在收到录取消息后给他发的那句话——
“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我继续给你讲数学题。”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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