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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容钦言。

      段筱誉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就是在会议开始前罗曼给她的那一本嘉宾名录上。

      那本名录的第一页就是容钦言,介绍词从教育背景、职业履历、公开活动等方方面面,详细呈现了IRE集团董事长的光辉事迹,属于段筱誉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领域。除此之外,段筱誉不认为自己和这个名字有任何交集。

      退一步来讲,即便段筱誉此前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像罗曼一样对行业大咖如数家珍,那行业大咖也不该认识她。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呢?

      段筱誉再度一脸迷茫地抬起头,对上容钦言带笑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段筱誉觉得这双眼睛眼尾扬起的弧度,与记忆中某个春日晴空下的画面隐隐重叠。但这个念头就像春日湖面一闪而过的波光,段筱誉无法伸手去握住。

      香江厅的媒体记者们眼见容钦言真的在一个学生面前停下了脚步,也俱是疑惑纷纷。

      站在一旁的衬衫男出声提醒这位大人物:“容总,这是小记者团的学生,来探馆体验的,不算媒体哦。”

      哼哼。段筱誉心下有几分不服气,小记者团怎么啦,她们在省日报上也是有发稿版面的好不好!

      “央视记者还没到吧?他们来之前,我的时间都可以留给这位小记者。”容钦言仍然和煦地笑着,眼神却带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仿佛他所说的内容从来不容置疑。

      衬衫男当下噤声,退回到了展板之后。

      段筱誉心下微微暗爽。但她仍旧感到莫名,他们素不相识,这位厉害的大人物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

      她决定直接发问:“容总,您为什么愿意接受我的访问呢?”

      眼前那双眼睛蕴含的笑意更浓,容钦言沉声:“你是段筱誉?”

      段筱誉欣然点头,并疑惑:“容总,您认识我吗?”

      “你可以叫我容叔叔。”容钦言竟然微微俯身,指着段筱誉身上挂着的小记者证,“你上面这张照片,叔叔家里也有一张。”

      照片?容钦言家里?

      段筱誉低头看自己的记者证,完全被容钦言方才所说的这句话震惊了。

      罗曼也在一旁发出吸气声,并用胳膊肘悄悄在身后杵杵段筱誉,抛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竟然认识?那刚才跟姐姐在这儿装什么呢?

      冤枉啊!!

      段筱誉回了她一个更加无辜的眼神。

      “容叔叔,”段筱誉顺着容钦言的意改了口,并坦白,“您说的话,我没太听明白。”

      容钦言直起身。他思索片刻,从西裤兜袋里拿出手机。

      段筱誉仰头,看着他在那台手机屏幕上,手指轻轻地来回滑动。她感到新奇极了——容钦言的这台手机,形态和她的诺基亚5200、爸爸的诺基亚N97都完全不同。这手机竟然没有键盘,机身只有一块小小的平板,底下带一个圆圈按钮,而容钦言的所有动作,都是在那块平板上完成的。

      不多时,容钦言将手机递到段筱誉眼前,那块看起来丝滑无比的屏幕显示着丰富色彩,在香江厅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下反射出灼灼光芒。

      段筱誉兴致勃勃又小心翼翼地接过。

      下一秒,当她看清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后,她险些握不住这高科技手机。段筱誉以为是香江厅的灯光太亮,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那块屏幕上的内容还是丝毫未变。

      容钦言也并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耐心地等着她。

      段筱誉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大人物对她说话时带笑的眼睛、俯身侧耳时温和倾听的姿态,如此种种,为什么会令她感到熟悉。

      手机屏幕上,其实只简单展示着一张照片,是镜头翻拍的某本相册中的某一页。由于是翻拍,画面上有隐隐约约的颗粒雾感,然而仍可以看出,这是一本寻常家庭里最常见的皮质封面相册,而相册的塑料膜页里,插着两张质感相仿的证件照。

      那一页里,段筱誉留着及肩的半长不短的头发,仍然有圆圆的大眼睛和鼓鼓的双颊;容易穿着不合身的袖口过长的白衬衫,皮肤白皙,额发柔软。

      那是十二岁前夕,在“东方红”照相馆大红色幕布前,对着2008年的单反镜头微笑着的,段筱誉与容易。

      “东方红”照相馆关门后,段筱誉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两张证件照像这样,毫无缝隙地摆在一起。

      段筱誉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再度定格在眼前的墨绿领带,以及领带上方的那张嘉宾证。

      【IRE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容钦言】

      “容”这个特别的姓氏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段筱誉已经全然明白,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人物,为何愿意对一个小记者另眼相待。

      “这是摆在我家书房橱柜里的相册。”容钦言温声解释。

      “您是……”段筱誉将手机还给容钦言,艰涩开口,“容易的父亲?”

      虽然使用了问句,但段筱誉几乎已经在心里确定了。

      尤其是在看到容钦言再次露出那个和煦的笑容时。那样的笑容柔和而有力量,令人如沐春风。

      “果然像容易说的,是很聪明的小天才。”容钦言朝段筱誉伸出手,“你好,筱誉。”

      段筱誉伸出手,与他回握。

      “容总,容总,”穿衬衫的媒体对接人又从展板后急匆匆地冒出来,“央视记者到了,机位已经在访谈间架好,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过去。”

      段筱誉赶紧松开容钦言温暖的手。

      容钦言抬腕看一眼手表:“筱誉,圆桌会议结束后,我们还是在这块展板前见,是否可以?”

      他征询意见的语气柔和,像许多年前的容易一样,让段筱誉无法拒绝。

      段筱誉顺从地点点头。

      **

      段筱誉和罗曼二人回到香江厅内部会场,罗曼身为记者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全然没了继续跟进会场嘉宾发言的心情。她抓着段筱誉,双眼发光:

      “怎么回事啊!!筱誉,容钦言竟然认识你?”

      段筱誉脑袋里也乱糟糟的,下意识转移话题:“罗曼姐姐,你的采访都没采到,怎么还这么有心情八卦?”

      罗曼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新闻时长有限,最多就放一两个采访。还有那么多嘉宾呢,我一会儿再去抓两个企业家就行。快快快,跟姐姐说说,你和巨佬有什么渊源!”

      段筱誉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拿着笔,无意识地在白纸上划线,那些线条毫无章法地交织,落出无数个意外的交点。

      “容钦言是你家亲戚?爸爸那边的?还是妈妈那边的?”罗曼胡乱猜测着。

      段筱誉担心自己若不解释,传出去反而对容易的父亲不好。她趴在桌上思索片刻,最终回答:

      “都不是。我小时候有个一起玩的好朋友,容钦言是他爸爸。”

      罗曼持怀疑态度:

      “既然是好朋友的爸爸,你会不认识他?”

      段筱誉回想起2005到2008的那三年,容钦言向来只出现在容易和易晚秋的对话中,是处在遥远香港的模糊身影,从来没以清晰面目存在于段筱誉的记忆库里。甚至盛华出事的那一天,易晚秋都没等容钦言赶来,就迅速带着容易远远离开了……

      “我们那只是一个小地方。”段筱誉生怕罗曼接着刨根问底,只能急急反问,“如果你是一个大企业的老板,会有时间天天去小地方瞎逛吗?总之,我确实不认识他。”

      大概做记者的都很会察言观色,罗曼知情识趣,见段筱誉不愿细说,便没继续深究。转而话锋一变:“这么说,你和他儿子算是青梅竹马呀。”

      罗曼一脸憧憬地转着笔尖:“太美好了,我长大以后最后悔的,就是小时候怎么没给自己找个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真是童年时代才会有的呀。”

      青梅竹马。

      段筱誉听到罗曼对他们感情的想象,甚至有些犹豫。这么美好的词汇,能够百分百适用于她和容易之间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过去吗?

      青梅竹马的故事是童话里阳光直射的玻璃花房,而她与容易之间的童年花园,更像被上帝加装了一扇磨砂玻璃。

      于是那些快乐显得不那么真切,幸福也显得不那么纯粹。

      圆桌会议落幕时,参加会议的十多名企业家在主舞台上合影留念,容钦言被身价估值动辄高达九位数的嘉宾们簇拥在中央,淡定从容,气度非凡。

      遥遥望着这众星捧月的一幕,段筱誉恍然惊觉,这明明和英中戏剧节那天,容易在金色飘带洒落的舞台上,意气飞扬举起奖杯的那一刻相仿。

      段筱誉仿佛听到易奶奶在她耳边感叹:际遇啊,际遇就是如此。未来的际遇谁也无法预料,而人生恰恰因此方显诡谲而多情。

      待到最后一个合影环节结束,罗曼拎起电脑包,告诉段筱誉她要去会场新闻中心写稿,段筱誉和容钦言会面后,若是有什么情报想要分享,可以去新闻中心找她。

      “那里有甜品和饮料无限量供应哟!”罗曼挤着眼睛邀请。

      段筱誉只觉得罗曼姐姐真是想多了,容钦言无非就是和她说两句话,最多像长辈一样关心关心她的近况——如此忙碌的世界500强企业掌舵者,哪会有那么多时间和心情,跟一个初中生叙旧谈心呢?

      **

      段筱誉如约来到香江厅侧厅的展板前等待。

      此刻会议刚结束,熙熙攘攘的人潮从厅内涌出,段筱誉观察着那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锃光瓦亮的专家学者,听他们互相交换名片、讲一些她听不懂的经济名词,觉得有趣极了。

      一个鹭城大学经济学院的女教授正在和一家企业老板谈论制造业集约化发展的问题,段筱誉听得津津有味,太过入迷,以至于容钦言走到她身旁,她都没发觉。

      “筱誉,听得懂吗?”半晌后,容钦言出声,段筱誉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地转头望向身侧。

      “不好意思哇,容叔叔。”段筱誉摸摸头发,“都没注意到您来了。”

      “没关系,”容钦言和善地笑着,他已经松开了那跟墨绿色领带,西装外套搭在臂间,这使得他整个人显得平易近人许多,“怎么样,他们谈论的话题你能听懂吗?”

      段筱誉不太好意思地承认:“有一半都听不太懂。我只大概知道,他们在想办法,想让中国制造业变得更强、经济变得更好。”

      容钦言又笑了,夸奖她:“这怎么能算没听懂呢?他们的中心思想就是这样,你总结得挺到位。”

      段筱誉羞赧地抿抿唇,“容叔叔,您找我什么事呢?”

      “不是你说要采访我的吗?”容钦言从容地反问她,并邀请道,“现在就可以。我们到西边的lounge坐坐?”

      段筱誉跟随容钦言来到了会展中心的休闲酒廊。这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玻璃窗前错落摆放着茶歇雅座,每个位置周围都有屏风和绿植作挡,同时兼具商务功能和闲情雅致。

      从落地窗往外望去,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白贝壳式的鹭城大剧院伏于海岸边,天风海涛,秋光作响。

      容钦言落座后,倒真摆出一副接受访问的架势:“这位小记者,你想找我了解什么问题?”

      段筱誉坐在他对面,颇为紧张地抱着圆桌会议的发言资料:“问什么都可以吗?很小儿科的问题也可以吗?”

      容钦言颔首。

      “那我可问啦。”段筱誉开口,“容叔叔,请问什么是供应链管理?我知道有的企业做房地产,有的企业生产衣服鞋子……但是您说IRE从事供应链服务,我不太明白。”

      段筱誉真怕容钦言后悔在这跟她浪费时间。

      但容钦言将手支在下巴沉吟半晌,认真地回复:“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比较复杂。让我想想怎么跟你形容。”

      段筱誉歪头,看着容钦言思考的眉眼,目光却越过他,不自觉地落在了记忆中另一个人身上。

      “这么说吧,供应链不是单纯某个产业的事情,每个产业都有供应链。一条完整的供应链上,要有原材料供应商、制造厂商、销售商和消费者。叔叔要做的事,就是通过供应链管理,用最少的成本,把这条链上的每个环节打通,让所有人都能获益。”

      段筱誉被容钦言的描述扯回注意力,睁大了眼睛,听他的解释。

      容钦言随手拿起玻璃圆桌上的一盒纸巾:

      “就像我们面前的这包纸巾,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也会涉及到原料采购、产品加工、物流配送、商业贸易的一系列流程。IRE旗下也有一个纸业部门,负责林浆纸客户的供应链服务。”

      段筱誉明白了:“您所做的,就是从树到纸背后的故事。”

      容钦言抿一口咖啡,笑笑:“更具体的细节,等你长大之后如果还有兴趣,可以慢慢来了解。”

      “我懂了。”段筱誉点点头,觉得受益匪浅,也像圆桌会议上那些观众一样真诚地鼓起掌来,“谢谢容叔叔。”

      “筱誉,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接下来是不是该你回答我了?”

      面对容钦言突转的话锋,段筱誉一愣:“您要问我什么呢?”

      热美式的水汽从弯柄玻璃杯上轻巧蒸腾而出。

      “我想知道,一年前,容易在网上联络你,你为什么没有回复?”

      一年前……

      2009年风和日丽的春天,容易在小企鹅上亮起头像,对段筱誉说,“筱誉,你又忘记四舍五入了。”

      段筱誉被这句话触动,专程到英中看了一场《雷雨》,看他在舞台上仍然意气飞扬的眼睛,作为自己放下心结、挥别过去的告别式。

      如今是2010年10月,段筱誉以为自己即将平稳地步入与容易断联的第三年,他的父亲却突然出现,问她,当初为何没有回复容易。

      段筱誉垂下了眼眸。

      应侍生将玻璃窗打开一道缝隙,海风顺着这道窗吹拂而至,带着一点微湿的海盐味。

      容钦言提出这个问题后,没有催促她,耐心地等待着。

      “我……”段筱誉挣扎着思索,最终低声开口,“叔叔,我一度觉得,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易阿姨。可惜时光不能倒流,世事无法重来,所以我能做的,就是不再去打扰他的人生。”

      段筱誉满以为,容钦言会说一些安慰她的场面话,例如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之类的。但没想到,容钦言点了点头。

      “我了解。如果我经历了这一切,也会这样想的。”容钦言温和地将心比心,“但你想知道,容易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段筱誉抬头。

      “你们分开以后,容易在香港待了八个多月,陪他妈妈恢复心情。去年过完年,他找我谈心,希望我能帮他回到鹭城上学。”容钦言回忆着,兀自笑起来,“真是没想到,从前晚秋怀里那么小一只毛绒绒的婴儿,如今也到了会跟我谈条件的年纪了。”

      “他说,就这样留在香港,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段筱誉。安城注定也是回不去的,还要考虑妈妈的感受。只有先回到鹭城,或许未来还能有一线转机。”

      段筱誉睫毛微颤。

      在英中戏剧节的传单上看到容易熟悉的脸庞时,段筱誉只以为,他又跟随父母工作的变动,像一株蒲公英一样飘落到了鹭城。她完全没想到,回到鹭城上学,竟然是容易自己的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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