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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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林遇忱惶惶不安的心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没有失去联络就好。
林遇忱知道，小学最后一年，段筱誉和她的好朋友约好了，一起考江州的盛华中学。他不知道这个好朋友是谁，也不知道段筱誉为什么最终没有去盛华上学，是没考上，还是考上了没有去。但在那一刻，林遇忱不太关心这些问题，只感到庆幸。
他和段筱誉之间，仅靠一枚邮戳维系的、摇摇欲坠的友情，能够在他们都踏入新的成长阶段以后仍旧得以延续，林遇忱就已经感到知足。
2009年的春天，林遇忱收到段筱誉的来信，说她要来英中参加戏剧节，还可以借此机会见见面。
林遇忱当下心中慌了一瞬，像过山车坐到最高点时即将下坠的慌乱感。
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平复心情，在回信中自如附和段筱誉。然后在下一封信里，林遇忱扮演着初中女学生的角色，先介绍了一番隔壁班新来的人气转学生，然后才假装不露痕迹地搬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理由——“戏剧节那天，我要请假去表姐婚礼，可能没办法和你见面了”。
段筱誉果然没看出什么端倪。戏剧节那天，为了不和段筱誉撞上以致露出什么马脚，林遇忱甚至真的去请了假，没有出现在校园里。
但林遇忱有隐隐约约的预感，这趟谎言过山车，总有一天会从最高点坠下来。
果然，降落的时刻到来了。
就在今天的这辆中巴车上，林遇忱对上段筱誉的眼睛，尽管他上一次见到她已经是五年前报纸上的一张照片，尽管她由短发变成长发，脸颊的婴儿肥逐渐消失，下巴尖了许多，但林遇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清雅正在与之对话的那个人，就是他认识五年的笔友段筱誉。
过山车从最高点狠狠坠下，扼在咽喉的慌乱感变成了彻底失重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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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遇忱隐藏自己那些古怪的心路历程，讲完他的故事，和盘托出了他的解释。
罪恶的源头林清雅捂着嘴巴，震惊地：“段，段筱誉……天哪，你这么一说，我好像……隐隐约约有点儿印象……”
段筱誉沉默着，不知该对眼前荒谬的一切作何回复。
他们都有热爱文学而纤细易感的一颗心，其实从林遇忱的言语中，段筱誉感受到了他的处境。也明白了他编织这个谎言的初衷，理解他不得不维持虚幻泡泡的进退维谷。
但这不意味着，她能立刻接受和适应。
段筱誉不声不响地，倚在靠窗的座位上。
见段筱誉始终沉着脸，到达酒店后，林清雅可怜兮兮地替哥哥求情：“筱誉姐姐，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哥哥人超级好，你不和他继续做朋友的话，他会很伤心的！对了，你喜不喜欢德国？我哥哥学德语的，学得特别厉害，和他做朋友，长大以后你就可以随时随地去德国旅游咯……”
段筱誉哭笑不得，一直到房间门口才总算把喋喋不休的林清雅送走。
她推开行李箱，瘫倒在双人间的床上，消化着这趟小记者行程一开头就扑面而来的巨大信息量。
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卓单单只有一句评价：
“坚持写信写五年，你们也真是牛人。估计林遇忱今晚要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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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记者团在酒店大堂集合时，林遇忱的眼下果然挂着浅浅一道黑眼圈。
领队老师将一沓厚厚的册子分发到大家手中：
“这是今年投合论坛的日程表，主论坛和分论坛的议程、出席嘉宾上面都有详细介绍，附件里有每场活动的媒体对接人，请大家仔细阅读。”
段筱誉翻开册子，里边各种论坛和投资对接会琳琅满目，主题各自不同，既有跨境产业投资对话会，也有乡村振兴产业发展系列活动，还有段筱誉看不太懂的新兴产业投融资路演。
各条产业链的名词太晦涩难懂，其中最简洁明了的，还是下午要在主会场香江厅举行的【商业领袖圆桌会议】。
商业领袖，即便是小学生也一看就懂，就是一些有钱的成功人士围在一起高谈阔论嘛！
段筱誉决定，下午就先去香江厅感受一下大佬云集的氛围，见见世面。
领队老师则在人群中央继续布置工作：
“待会我把记者证发给大家，不过大家要注意，咱们的证件优先级是低于正规媒体的。也就是说，可以采访嘉宾，但是遇到其他正经媒体，要给人家让道哈。”
段筱誉拿到了自己的小记者证，上面仍然画着蓝色小海豚的卡通图案，证件照下面印有姓名和单位，她的单位写着【团省委小记者团】。
一旁的卓单单凑过来看她的记者证：“哇，筱誉，你的证件照怎么还是短头发呀！”
记者证上，段筱誉还是发梢到锁骨的加长版童花头模样，两颊鼓鼓，大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镜头。
段筱誉不好意思地承认：“是的，这张照片还是我小学毕业那年拍的。”
准确地说，是小学毕业那年，为了注册盛华考试的报名系统拍的。
当时容易早已拥有无数张各种造型的证件照，尖领白衬衫的，短袖蓝衬衫的，菱格针织小马甲的，摆在相册里，看得段筱誉眼花缭乱。
那些照片都很精致，头发的造型做得一丝不苟，衣服上不见分毫褶皱。但容易最后提交到报名系统上的，还是在安城老街“东方红”照相馆里照的一张老式证件照。
“东方红”照相馆开在安城老城区的主街，打从段筱誉有记忆起她就在这家相馆拍照，所以盛华报名需要证件照时，段筱誉还是习惯性地来到了这里。
“东方红”的老板兼摄影师是一个近六十岁的老爷爷，店面狭窄，进深却很长，二楼摆放着两排颇有岁月痕迹的摄影服装，是那种最最传统的老式照相馆。
段筱誉把容易一起拉过来，本意只想让他帮忙挑挑照片，但容易却也跟着段筱誉，从狭长且落灰的衣架里拎出一件白衬衫。
那件白衬衫有点宽大，甚至不太合身，袖子比容易的手臂还要长出一大截。
当时的段筱誉感到莫名：“你都有那么多好看的证件照啦，还来这里照干嘛？”
容易边系袖扣边念：“刚才老板不是说，到他这里照考试照片的，最后都考上了吗？你照了，我也得照一张。”
不然万一一个考上了，一个没考上可怎么办！
“你傻呀！”十一岁的段筱誉边挑衣服边笑话他，“他是老板，他当然这么说啦。”
但容易却宁信其有，仍然套上那件白衬衫，煞有介事地坐在老式的大红色背景布前，拍了一张最最普通的证件照。
临走时，老板对自己的拍摄成果非常满意，特意向段筱誉和容易征求意见，问他们愿不愿意把照片挂在橱窗上，当作“东方红”的展示作品。
容易看向段筱誉，段筱誉没意见他就没意见。
段筱誉当然没意见了！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呢，以往她来“东方红”照过那么多次相，老板可没有一次提出过要把她的照片当展览品。
于是，十一岁脸颊鼓鼓、头发长度到锁骨的段筱誉，和十一岁穿着不合身白衬衫的容易，就这样被装裱到“东方红”的橱窗里，和许多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结婚证件照摆在一起，承受着风霜雨露。
过去种种，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段筱誉抚摸着记者证上那张证件照，如今三年过去，她的头发已经能够扎成一簇长长的马尾，“东方红”照相馆也因为老板过世而关门了。
“小学毕业？那也太久了，筱誉，你该去照一张新的证件照啦。”
段筱誉笑着将记者证放下，点点头：“是该拍了，等中考前吧。”
卓单单又问她：“你下午准备去哪个会场？”
段筱誉指指手册上的议程：“香江厅。我去看看那个商业领袖大会。”
卓单单：“啊，那个我肯定会听睡着。我就不和你一起了，我想去海峡厅的绿色生态产业展，说不定有好玩的东西呢。”
大家各自选定了自己感兴趣的活动，准备着下午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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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城会议展览中心香江厅。
段筱誉挎着帆布包，来到会议厅右侧的媒体席，放眼望去，周围都是端着笔记本电脑、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的正经媒体哥哥姐姐。
她打量着他们的西装衬衫，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荷叶边牛仔裙，在心底吐吐舌头，默默绕到媒体区的最角落，悄悄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段筱誉摊开笔记本的时候，旁边坐着的一位盘发姐姐冲她搭讪，笑笑地提醒她：
“漂亮妹妹，你是不是走错位置了呀？这里是媒体区哦。”
段筱誉连忙把胸前的小记者证举起来：
“漂亮姐姐，我没走错。我是小记者探馆团的。”
那名盘发的记者听到段筱誉嘴甜的回答，顿时笑意更浓，接过她的记者证牌牌，好奇道：“今年组委会还搞了小记者团？真是挺新鲜，往年没见过。你是高中生吗？”
段筱誉摇摇头：“还不是呢。初三。”
她瞄到盘发姐姐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也好奇：“漂亮姐姐，你是报社记者吗？”
“是记者，不过不是报社的。”姐姐也把自己的记者证分享给段筱誉，“我是鹭城电视台的，喏，算电视记者。”
段筱誉看清了，正经媒体的记者证上没有卡通小海豚，比她们的要严肃得多，上面写着盘发姐姐的单位和名字——鹭城电视台，罗曼。
“原来是罗曼姐姐呀。”
罗曼大方地给段筱誉分享了商业领袖圆桌会议参与嘉宾的详细资料。
参会嘉宾来自各行各业，行业涵盖了机械工业、电子信息、生物医药、房地产……还有一个段筱誉看不懂的世界500强大公司——IRE集团，主营业务是“供应链管理”。
段筱誉向罗曼请教：“什么是供应链管理？”
“这个嘛，一时半会儿很难解释清楚。”罗曼蹙着眉，“等等这家企业的老板发言，你直接听听他怎么说。”
“嗷。”段筱誉乖巧点头。
经过漫长的主持人开场和领导致辞后，圆桌会议正式开始，会议主题是【两化融合启程，加快推进制造业向价值链高端跃升】，第一个发言的嘉宾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企负责人。
段筱誉没领到同声传译设备，但她也掐头去尾听懂了大概。
罗曼见她在做笔记，十分惊奇，摘下耳机：“你英语挺好呀？是英中的？”
“不是的。”段筱誉摆摆手，“我是江州安城的。”
“那你可以考虑高中到英中来念。”罗曼随口一说，又戴上了传译耳机。
段筱誉也只当随意一听，英中固然好，但江州和鹭城是两个行政区划，她的户籍学籍都在江州，中考怎么可能填报鹭城的学校呢。
外国人发言结束，紧接着第二个举起话筒的，就是段筱誉关心的那家“供应链”500强企业的大老板。
但比较遗憾的是，大老板没有解释什么是供应链，全程讲话的内容也比较高深，时不时出现“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建设城市大脑，培育壮大创新工业”、“加大财政支持技术创新基金力度”……诸如此类段筱誉完全听不懂的语句。
大老板说话带点粤语口音，演讲节奏把握得非常好，在场的参会观众都听得津津有味，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
也是。段筱誉为自己找补，毕竟正经来参加国际投资合作论坛的人，都是经济领域的专家或从业者，没有谁会像她一样不懂“供应链管理”是什么。
圆桌上的人发言结束后，现场响起阵阵掌声。
“走，你不是想知道供应链管理是什么吗？”罗曼扯扯段筱誉的袖子，悄声说，“IRE的董事长离席了，我们去问问。”
“啊？”段筱誉欠缺这种大会的采访经验，还在状况外，“就这样直接去问吗？”
罗曼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拉起，带她一路溜出侧门：“是啊，你以为呢？这种大型论坛的采访，讲究的就是一个灵活机变。”
“虽说每场会议都有安排媒体对接人，但媒体对接人优先保障央媒记者，不会管地方媒体那么多的，想采访谁就自己创造机会。”
罗曼一边找路，一边对段筱誉进行谆谆教诲。
段筱誉跟着她一路来到香江厅西侧的会议展板前，果然看到好几家媒体记者，也和她们一样，趁着会议间隙出来找嘉宾采访。
记者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旁，都在等待那家世界500强供应链企业IRE集团的董事长——
他就站在展板前方，看上去跟段志宏差不多年纪，穿一身高级剪裁西装，系墨绿色领带，脸上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儒雅，气质非凡。此刻正拿着手机讲电话，因此周围记者都静默着等候，不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IRE的大老板放下手机，大家才纷纷打开摄像机、掏出录音笔，但段筱誉仍有些心虚气短：“人家真的会理睬我们吗？”
罗曼经验丰富：“上去之后要抢在所有人前面自报家门，问对方方不方便接受采访，对方如果不同意当然就算了，如果同意，就趁此机会迅速抛出问题。这种大佬的时间都很宝贵的。”
段筱誉跟着罗曼迎上前去。
IRE大老板的目光向记者群投来时，罗曼利落地拿出话筒：“容总您好，我是鹭城电视台记者小罗，我们正在做聚焦投合论坛的专题报道，方便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这未等那位大老板做出什么反应，一位衬衫男蓦地从展板侧边冒出来，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他直接伸手拦住了所有人：“不好意思，容总只离席20分钟，已经安排了央视采访，其他媒体下次可以吗？”
段筱誉瞅一眼衬衫男的工作证，是这场圆桌会议的媒体对接人。
啊！罗曼说得果然没错，这种大型会议，一切都是有优先级的，其他媒体都要为央媒让道。
所有媒体记者都发出失望的叹气声，罗曼带着段筱誉准备离开。
“稍等。”
就在段筱誉转身时，那位大老板富有磁性的嗓音蓦地从人群中传来。
“穿牛仔裙的这位小记者，我可以接受你的访问。”
啊？段筱誉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荷叶边牛仔裙。
是在叫她吗？
段筱誉懵懵懂懂地疑惑转头，其他记者也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
气质非凡的500强企业掌舵者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眼带笑意。
段筱誉目光下移，视线停留在他的嘉宾证上——
【IRE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容钦言】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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