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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如此就好。

      虽然她并不打算再参与到容易的世界里,打扰他顺利渐进的人生,但十三岁的段筱誉在这一刻,终于能够说服自己暂且放下心中的梦魇,在往后的人生里,坦然地跟随时间向前。最好是能够勇往无前地向前。

      演出结束的颁奖环节上,《雷雨》不出意料地夺得了英语组的金奖,《麦琪的礼物》也表现不赖,捞到一个优秀奖奖杯。

      漫天礼花与金色飘带中,所有获奖剧组的演出人员被聚集到台上。《雷雨》剧组理所应当地站在舞台最中央,段筱誉看到,那几位气质明丽的少年少女推来推去、笑着闹着,将金色的奖杯最终放到容易手中。

      容易右手捧着奖杯,左手拿着一束白绿相间的洋牡丹捧花,于众人的簇拥与漫天星光中微笑。

      台下摄影机和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闪烁。

      喧嚣人海中的一隅,段筱誉偷偷拿出自己的诺基亚5200手机,用30万像素的摄像头对准舞台,记录下了这一刻的容易。

      人生长河中可供回味的美丽坐标,几乎全数集中在好景千重的小学时期。如今,段筱誉终于也拥有了这样一张模糊的留影,作为回忆余音的装点,停留在她乏善可陈的2009。

      **

      从英中的近海大门驶出,沿着海岸线一路东行,在翻涌的海波与路边点点星灯照耀下行驶七公里,就可以抵达云海山庄。

      云海山庄,鹭城最老牌的海景别墅群,顾名思义,居住在此岸,人生可以坐享山海怀抱,庭前静看云卷云舒。

      司机老高将车开入云海山庄8号楼院前,熄火后迟迟不见后座的动静,他下车拉开车门,冲被环绕在金色奖杯与鲜花之中的少年提醒道:

      “小易,到家了。”

      容易从鲜花中抬起头来,神色疑惑地摘下耳机。他望向老高,先是一怔,抬眼发现窗外错落的建筑群,又露出笑容:

      “到啦,高叔不好意思,我听歌呢。”

      老高伸出手,准备将容易怀中的奖杯和花束接过来,容易却摆摆手,和颜悦色地:

      “我自己来,您休息吧。”

      “欸。”老高看着如今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颇感欣慰,“容先生看到奖杯,肯定会高兴的。”

      容易诧异地扶住车窗回头,神采飞扬地笑开:“我爸回来了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迈开长腿,三步并两步地穿过庭院,直奔一楼大厅。

      “爸!爸!”容易清亮的嗓音在客厅回响。

      “心情不错?看来顺利见到你那个好朋友了嘛。”

      说话的人手拿一支勃艮第红酒,从餐厅岛台踱步而出。四十五岁上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儒雅,眉宇间和容易几分相像。

      “我就不能是见到您才高兴?”容易迎上前去,半真半假地抱怨。

      容钦言果然注意到容易怀中的奖杯和捧花,挑了挑眉:“拿奖啦?看来是双喜临门。”

      容易将金色奖杯和花束一齐放在餐边柜上,低头轻声叹了口气。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

      他蔫蔫地拨弄洋牡丹的花瓣,自嘲道:

      “没见到。连带着拿奖也没那么开心了。”

      “没见到?”容钦言很关心,“段筱誉没来你们戏剧节吗?”

      “没来。他们剧组来的是B角。”

      容易摇了摇头,又不确定地猜测:

      “……其实我觉得,她恐怕是知道我回鹭城了,所以故意不来的。”

      “你才刚回来不久,她从何而知?”容钦言稀奇,“隔着两个城市呢。”

      容易蹙眉,细细回忆:“她之前交过一个鹭城的笔友,信里跟她说过要考英中。如果那个笔友顺利考取的话,应该就跟我同一届;如果她们还在通信……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关于童年段筱誉的点滴细节,容易总是记得无比清楚。那些搭乘8路公交车一起上学的时光仿佛还在昨天,在安城实小曲尺楼的葡萄藤下,他帮她欢快地封装信封,一起到邮局买面额不同的邮票,那些日子仿佛也还在昨天。

      但容易清楚,它们分明远去了。尽管不曾褪色,但就是远去了。

      他其实更想看看,现在的段筱誉、此时此刻的段筱誉是什么模样——她的头发还是到肩膀吗,又或者已经变长了?她一个人上学吗,或者在小区里找到了新的伙伴?她还是喜欢在课堂上偷看课外杂志吗,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解不解得开?

      ……她的眼睛还是像从前那么天真快乐吗?

      容易始终记得他们对望的最后一眼——在江州市医院ICU病房长长的灰暗的走廊,段筱誉美丽眼睛中的星光悉数破灭,她望着他,惊惶而无措,好像下一秒即将被悲伤的黑洞吞噬。

      容易无数次在心中祈祷,十三岁的段筱誉,千万不要被他困在这条深邃幽暗的长廊里。

      然而,他没有在期待已久的戏剧节上见到她,脑海中依然只能拥有过去的那个段筱誉。

      “总之,”容易收回目光,望着花瓣上滴落的清澈露珠,叹了口气,“我能隐隐感觉到,筱誉不愿意见到我。”

      “她可能还没准备好。”容钦言拍拍儿子的肩,“就像你妈妈也没准备好从过去走出来一样。我们需要给她们一些时间。”

      茶几上的紫砂茶壶开盖,飘逸出袅袅茶香。

      “当年那件事,不能说是谁的错,意外难挡。”容钦言在茶香中提起过去,“但终究对你妈妈来说,是骨肉至亲的离开。小易,你不要怪她当初的决定。”

      这个决定,指的是易晚秋当年不管不顾,在老太太出事后立刻带着容易回到香港,没有让他继续走完在安城的童年时光。

      容易与段筱誉的所有约定也因此在2008年6月戛然而止。

      盛华中学的放榜名单、广场上的升国旗仪式、东二环胡同的炸酱面、鸟巢里的跨栏比赛、弥敦道街头的流浪乐队、维多利亚港的烟花与海风……一切的一切,所有曾经美好的祈愿都变成未完成时,停留在那个一夜之间骤雨倾盆的夏天。

      容易抱着花,眉眼在灯光下衬得暖洋洋的:

      “我当然不怪妈妈。我们都这么难过,更何况她呢?她往后的人生里再也没有妈妈了,一定很伤心很伤心。”

      容钦言沉吟:“她下意识地要把自己和安城的所有记忆切割,包括你。如果你继续留在安城,就等于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发生了什么。”

      容钦言仍然记得,易晚秋回到香港后的那段日子,常常没日没夜地哭,情绪始终不见大好,航空公司的工作也是在那时辞去的。

      这一切对易晚秋来说发生得太突然、打击太沉重了。她甚至开始自悔,2005年就不应该带容易回到安城,那么往后一系列注定发生的错误便不会发生。

      “但我不觉得在安城的一切故事都是错误的。”容易轻轻地强调,语调很坚定。

      “当然。”容钦言从回忆中抽身,稍稍开了个玩笑,缓和眼前父子二人悲伤的气氛,“不过嘛,即便你怀念故事中的某段旋律,特地回来了,段筱誉似乎也不愿意跟你见面。”

      “也许现在不是见面的最好时机。外婆说过,人生的际遇谁也说不准,我相信,我们终有一天可以回到从前。”

      **

      “你刚刚说,现在的容易还是和从前一样。”由鹭城返回江州的国道公路上,夜深人静,阮少婷打着方向盘,凝视前方的车流,“那如果他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呀,就像从前你们相见一样。”

      段筱誉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泼墨般的浓浓夜色,与夜色中蜿蜒逶迤的群山,抿唇笑:

      “就是因为他没有变,我才不愿意拉扯着他跌回从前。”

      “易奶奶说,人生的际遇谁也说不准。但我如今发现,际遇不一定都是美好的。也有的际遇可能不如人意,甚至有的际遇会是人生中的变数,迫使原本好好的命运转弯。”

      “他如今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许许多多的鲜花,许许多多的喜爱,不需要与我重逢也完美。”段筱誉回忆着舞台上容易领奖的那一幕,“我不要再为他往后的人生平添变数了。”

      段筱誉在夜色中进行内心剖白,阮少婷松了一口气:“还好。无论你怎么想,筱誉,起码你说这番话时,眼睛是笑着的。”

      说明那些心魔可能确实被她暂时放下了。

      “倒也没有那么坦然啦。”段筱誉实话实说,“比如我不敢和同学们坐一辆车回来,我怕他们在我面前提起容易。容易表现那么耀眼,大家肯定也注意到了。”

      阮少婷想起演出开场前,在后台见到的,身形颀长的少年提着灯笼和祝苑殷婉琪对话的那一幕。

      包括容易最后叮嘱的那句话,她也悉数听到了。

      阮少婷想着这俩人,摇摇头慨叹了一声:“麦琪的礼物。”

      “什么?”段筱誉疑惑偏头。

      “你们之间还真是……麦琪的礼物。”

      阮少婷说得神神秘秘,段筱誉回家之后,把《麦琪的礼物》剧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美国圣诞节前夕,一对相爱的恋人为了给对方准备圣诞礼物,一个把金表卖了为妻子买发梳,一个把长发卖了为丈夫买表链。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一定会很高兴,最后才发现各自闹了一个乌龙。

      这个故事闻名遐迩,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之处呢?

      段筱誉百思不得其解地阖上剧本,没想明白阮老师最后这番感慨用意何在。

      **

      段筱誉假想自己是一颗小行星,按照预设的轨迹行驶——她没有回复容易发来的那条Q.Q消息,也不再参加任何与英中有关的活动,连鹭城都很少再去。

      容易在段筱誉的初中生活里,彻底成为了回忆的一部分。她甚至强迫自己减少回忆的频率,渐渐地,像是一种惯性使然,她真的鲜少再梦到容易,也鲜少再梦到好景千重的小学时代。

      只有当全家大扫除,和妈妈擦洗藏在书柜里的那个童年百宝箱时,段筱誉会看到那支带有金色箭形笔夹的派克钢笔,2006年肯德基儿童套餐的玩具,以及那台机身带有银亮LOGO的奥林巴斯数码相机。

      唯有这些不会消失的老物件,替她保管着美好回忆。

      桥归桥,路归路,让遗憾都停留在遗憾发生时,或许这就是最好的轨迹。

      2010年9月,段筱誉在安城实验中学升入初三。

      班上的同学纷纷开始为中考而烦忧。蒋胜男说,如果她考不上安城市区的高中,爸爸就不让她继续读书了。好一点的话,可能念个护理或者幼师的中专,差一点的话,就直接回向阳镇赶鸡赶鸭然后嫁人。

      段筱誉则没什么升学压力。她的成绩早已稳稳超出安城一中的历年录取线,学校老师们对她最大的要求,不过是让她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上再加把劲,往安城中考前十名的位次上争取争取。

      安城实验中学的所有课外活动都对初三学生取消了。枯燥无味的复习时光里,段筱誉只能靠帮助蒋胜男练习英语完形填空,再听她讲讲在乡下的好玩故事,以获得学习之余的一丝放松。

      无波无澜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九月末的一天。

      这天,段筱誉在晚自习前靠着窗台复习数学公式,窗外金色夕阳晕染大地,耳机里乐队在唱“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副歌高潮部分即将来临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段筱誉摘下耳机,转过头去。

      “筱誉,团省委刚下的文件,组织青年小记者团探访投合论坛,我们学校指派你去。”语文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她,“下个月,在鹭城。”

      投合论坛?

      段筱誉还有点在状况外。“是那个国际投资合作论坛吗?”

      国际投资合作论坛每年十月在鹭城举办,是在全国都很有影响力的商务盛会。段筱誉对这个论坛早有耳闻,许多知名的企业家、经济学家都会出现在这个大会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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