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
-
英中初中部位于鹭城的近海主城区，校园离海岸线咫尺之距，从码头乘航船泛舟于海波之上，还能望见对面郁郁葱葱的椰林海岛，和岛上芳华各异的万国建筑群。
这就是容易如今生活的城市。整座城市干净明亮的气质，倒是和他有几分相像。
一路上，诗意清新的海滨风光在车窗外掠过，段筱誉望着这座陌生城市的角角落落，在心中悠然感慨。
美景如画，但她的心头其实萦绕千头万绪，除了这道浅浅的感慨以外，没有丰富的心情去欣赏更多。
段筱誉紧紧攥着手机，尚未回复灰色头像发来的那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上这趟车。那股内心的驱动力来得莫名，推着她在猎猎疾风中一路狂奔，此刻在漫长的路途上平静下来了，她却有些恍惚。
不上台表演，她去现场想做什么呢？
直到数小时后，段筱誉真正坐在英中的观海大礼堂，全场灯灭，舞台厚重的丝绒帷幕拉开，主持人身着金纱晚礼服登场，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
观海大礼堂后台。
鹭城英中是教育部认证的全国16所外语特色校之一，每年的外语戏剧节都是学校特色教育的重头戏。今年戏剧节，照例聚集了鹭城本地的多所名校，还特别邀请周边地市的学校参加，数十个剧组的学生都在后台妆发，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麦琪的礼物》剧组的五位演员正在后台一角，互相检查着各自繁复的演出服装。
祝苑穿上段筱誉挑选的绿色克里诺林裙，行动颇为不自在。她抬起手，让殷婉琪帮她系上后背的蝴蝶结，一边嘟囔道：
“这件裙子好看是好看，我撑不起来。还是段筱誉比较适合，她个子高，肩背薄，脖子又长——”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殷婉琪在背后打结的手劲忽然变大。一瞬间，祝苑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
“殷婉琪，你想谋杀亲友吗！！”祝苑立刻大声叫嚷起来。
殷婉琪却伸手捂住祝苑的嘴，神神秘秘地凑近她的耳朵，语调上扬窃喜道：
“祝苑，我们有眼福了。你身后九点钟方向，我发现有个帅哥！”
祝苑顿时也来了兴致：
“有多帅？比初三的校草李家豪还帅吗？”
“别侮辱帅哥！”殷婉琪嫌弃地抽一下祝苑的腰，“李家豪吊儿郎当的，染个黄毛，成绩烂成那样，还好意思天天一副老子最拽的表情，哪儿帅了。”
“那你说说，我身后那个帅哥是怎么个帅法？”
殷婉琪美滋滋，简洁介绍：
“像天使。天使降落人间。”
这是什么帅法？祝苑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回过头去一探究竟，腰带又被殷婉琪狠狠扯了一下。
殷婉琪激动得音调都变了：“我的天，怎么回事……天使朝我们走来了！”
“你做梦呢吧。”祝苑以为她出现幻觉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他真的来找我们了！”
见殷婉琪手忙脚乱地整理发型，祝苑内心更加费解：这人究竟什么模样，能把殷婉琪迷得五迷三道的？
身后那道脚步声渐近了，殷婉琪仍胡思乱想地念叨着：
“他过来干嘛呢？祝苑，你今天这条裙子这么好看，该不会是来找你要联系方式的吧！”
祝苑转过身去。
数米之外，一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少年提着一扇灯笼踏步走来。
喧嚣吵闹的后台里，人群行迹匆匆，各色杂声交响。但那少年仿若在平行世界自成一派，民国时期的湖水蓝长褂衫映得他面如冠玉，光影在他身上如剑变幻。
祝苑屏住了呼吸。
她明白了，殷婉琪为什么会叫他“天使”——少年的双眼如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干净纯粹，自带春风，和安城实验中学所有青春期的男生都不一样。
男生在她们面前停下了。
“打扰了。请问，”他礼貌客气地开口，目光与她们平行，“你们是安城实验中学的剧组吗？”
殷婉琪扯着祝苑的袖子，激动地点头。
祝苑则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少年绽出一抹笑：“我在节目单上看到过，你们演《麦琪的礼物》。服装风格很像。”
祝苑见他轻轻环视着周遭，像是在她们这个角落里搜寻什么目标。
“我们是演《麦琪的礼物》没错。你想找谁呀？”
“我在你们演出人员名单上，有看到一个名字，”少年抿着唇，神色似乎有些苦恼，“怎么没看到她呢……”
祝苑回头扫视一圈，除了她和殷婉琪以外，乔雅君、许岳都在，连心妍上卫生间去了。
“你是说连心妍？”此刻只有连心妍不在场，祝苑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位天使找的是连心妍。
对方却摇摇头，好看的眉毛仍然微蹙。
他打着灯笼道具，烛火微弱的光倒映在他瓷净的脸上，倒真有点民国电影里，男主角在上元佳节提灯寻人的那种氛围。
“噢噢，我知道了！”殷婉琪脑筋一转，忽然明白了，“你找段筱誉？”
男主角眼睛亮了亮，立刻点点头：“她在哪里？”
祝苑都有点儿替这位男主角遗憾了：“筱誉这次没来诶。她是我的A角，她临时有事说不来了，才换我上场的。”
男主角眼中碎星般的光芒瞬间就熄了一半。
“好的，谢谢你们。”他客客气气地道谢。
“你是筱誉朋友？你们没有联系方式？需要我帮你带话吗？”殷婉琪仍然热情地三连问。
那少年提着灯笼，站在原地思考了良久。久到灯笼中的烛火都快烧尽了，他英俊的脸在跳跃的光影中明明灭灭，久到她们以为他没听到这个问题。
他才终于摇摇头，轻轻地回答：“不用了。”
男主角甚至委托她们一个小小的请求：“别告诉她我来过。”
**
观海大礼堂前台。
段筱誉坐在观众席最左侧靠近舞台的位置，遥遥望着绚丽的舞台，来自不同城市不同学校的剧组正在舞台上展演比拼。
段筱誉总觉得此情此景有几分熟悉。
“感谢鹭城第一中学同学们的演出。接下来即将上场的，是来自英中初中部的剧组成员，容易、曾一诺、夏苏宸、周芷……他们带来的节目是，《雷雨》。掌声欢迎！”
舞台灯灭。场务组在舞台上来来回回地移动，一个个黑影飘忽，准备着道具。
段筱誉知道，此时此刻，容易一定已经站在舞台左侧的帷幕里，正等待上场。
舞台灯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段筱誉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的场景感到熟悉——她如今所在的观众席位置，和容易在台上的位置，几乎是2005年9月，安城实小多功能厅那场知识竞赛的等比复刻。
而她此刻朝台上望去的视野，和容易当年的视野是一样的。
段筱誉不知道，童年的容易当年怎样看待在台上的她。她只知道，在当下的这一分这一秒，少年容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中时，她只有深呼吸，才能克制发抖的手与颤动的心。
她害怕再见到容易。段筱誉在这一刻终于承认了。
既然害怕见到他，为什么又要在最后一刻选择来到现场呢？
段筱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
舞台上的容易站在最中央，穿一袭湖水蓝的长褂衫，饰演民国时期的资本家周朴园。就像段筱誉在节目单中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样，他长高了许多，在舞台灯光中显得长身玉立。
为了扮演一位年过五十的封建大家长，容易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但这并不妨碍他镜片下的瞳仁放出意气飞扬的光芒，闪烁又明亮，就像段筱誉记忆中那样。
剧情需要，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轰隆的雷雨声中板着脸，刻画唯我独尊的主角形象。但偶尔切换幕场时，灯光暗下，他退到舞台边缘和同伴交谈，段筱誉还是捕捉到了他左脸上那道微微抿起的酒窝。
那样的笑容清澈纯粹，令人如沐春风。世间所有美好，仿佛都在他手心触手可及。
段筱誉坐在观众席一角，无法抵挡内心再度汹涌而来的那阵风。她伸手掩住眼睛。
她明白了自己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陌路狂奔，兜兜转转，她不过是想亲眼确认一遍，十三岁的容易，是不是真的还和九岁一样，拥有世界上最最清甜、纯净而无畏的笑容。
2008年夏天的那一场意外，终究没有夺去他闪亮的眼睛和光风霁月的笑容。他依然在他的世界里幸福着。做没有童话翅膀的天使，没有皇冠的小王子。
这样的容易，确实能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无可奈何地对她笑着，轻轻地说，筱誉，你又忘记四舍五入了。
如此就好。
悔过让年少的她背上自咎的重负，而这一刻舞台的星辉洒落，犹如沙漠绿洲中的生命之水，静水流深地漫过她紧闭的心门。段筱誉就像那些在沙漠中踯躅独行数年的朝圣探险者一样，忘却了一路风尘雨落，未及终点，却已如释重负。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