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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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1班容易饰周朴园】
周朴园，话剧《雷雨》中的男主角。
段筱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作文课老师的讲评犹在耳边，段筱誉却错觉自己又来到了什么梦境里——毕竟在过去的十个月里，这个名字从来只出现在她夜夜难安的梦中。
段筱誉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是痛的。
竟然是现实。
于是，她立刻想到，这个初一1班的容易，必然是同名同姓。她认识的那个容易明明在千里之外的香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容易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鹭城，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英中呢？段筱誉笃定地说服自己。
但下一秒，她将节目单翻折到第二页，在众多宣传照片中，一眼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庞——那张时常出现在她午夜梦回里，象征着美好过去与灰败回忆的脸。
段筱誉无法再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梦，毕竟宣传页上的那张照片，此刻正跟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段筱誉深呼吸，聚焦目光。她终于在时隔近一年后，又看清了容易的样子。
那是一张《雷雨》剧组带妆彩排的后台照。
他依然是被华服加身的一帮人簇拥在中间，一副众星拱月的模样。所有人都穿着厚重的戏服，只有他穿一件轻盈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盏复古的民国灯笼，左脸颊抿出酒窝，唇边有隐隐的笑意。
他又长高了许多，剪短了头发，似乎晒黑了一点点，也可能是因为照片的背景光源不足，段筱誉看不太真切。但那双水亮葡萄般的眼睛一如从前，闪着耀目的光。
有关于这双眼睛的回忆，在这一刻如大海潮汐，铺天盖地向段筱誉席卷而来——
九岁的容易空降火箭班，懊恼地看着沉迷于课外杂志的段筱誉，轻轻质问她为什么没有在多功能厅出现；
十岁的容易在遥远的北京打来电话，准备给她带西单图书大厦里刘翔签名的海报和自传；
十一岁的容易在沙发上抓着PSP游戏机，淘气地笑着，揶揄她“你都十一岁啦”；
十二岁的容易对她扎起来的马尾辫感到好奇，放学路上默默走在她的左侧，偶尔会从背后偷袭她的长发……
段筱誉睫毛微颤。
如今是2009年，十三岁的容易如果再度见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盛装什么样的情绪呢？
恼怒？憎恨？或是平静木然？
不对。永远令人如沐春风的容易，应该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他或许只会轻轻地别过眼去，隔着人潮与舞台，假装没有遇见她。
十三岁的段筱誉抓着节目单，在作文课上久久地走神。直到同桌蒋胜男敲敲她的胳膊，递给她一张从前桌传下来的作文纸，段筱誉才回过神来。
她放下那张制作精美的节目单，拆开林遇忱的信。
“筱誉：
附件是这次我们学校参加戏剧节的剧目名单。我没有骗你吧，确实有人要演《雷雨》。里面的男主角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隔壁班新来的转校生。据说之前在香港国际学校上学，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也许会是这届戏剧节的人气王吧。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戏剧节那天，我要请假去表姐婚礼，可能没办法和你见面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林遇忱长长的信里，关于容易的部分只有这短短的只言片语。
但段筱誉几乎立刻就在眼前勾勒出了，那些与她无关的、十三岁少年容易的校园形象。
段筱誉甚至在心底笑了一瞬——
容易总喜欢以转校生的身份蓦然出现在许多人的生活里，风光亮相，收割一众光环与赞美，这算什么特殊的模拟人生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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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课下课后，段筱誉在英语教研组的办公室找到阮少婷。
阮少婷正低头批改作业，见到段筱誉进来，马上起身给她拉了一把椅子。
“阮老师，不好意思。”段筱誉落座后先平静地道歉，阮少婷愣了愣。
“怎么了？”
“《麦琪的礼物》女主角，不然您还是换B角上场吧。”
“什么？！”阮少婷放下笔，“没跟老师开玩笑吧？”
段筱誉轻轻摇头。
“为什么突然要换B角呢？发生了什么？”
段筱誉抬眼环视一圈办公室，阮少婷立刻明白了，站起身，“我们到花园里逛一逛。”
安城实验中学的所谓花园，其实就是教学楼通往食堂的路上，一处小小的绿植观赏区。食堂的墙面被整片翠绿的爬山虎覆盖，层层叠叠的馥郁绿意中，点缀着石阶小径。
小径上没有人，段筱誉和阮少婷缓缓地走着。
段筱誉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节目单，递给阮少婷。
“《雷雨》。”段筱誉简短地说。
阮少婷按照她的提示，很快发现了其中暗藏的端倪。
“是你说的那个好朋友容易？你不是说他回香港去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英中呢？”阮少婷疑惑。
段筱誉在小径旁的一处长椅上坐下，双手托腮，沉思片刻，“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猜，大概和他父母的工作调动有关吧。”
她知道，容易父亲的企业似乎做得很大，在香港、上海和鹭城都有分支子公司。段筱誉猜测，兴许是容叔叔最近的产业发展重点在鹭城，于是又带着容易搬回了鹭城。
容易终归是外面的世界里四处飘荡的一朵蒲公英，在地图各个坐标上连点成线移动，和段筱誉这种从出生起就栖息在小县城的故土原住民有所不同。
阮少婷又问：“你想换B角上场，因为不想在戏剧节见到他？”
段筱誉重重地点头，少顷又纠正：“我不该见到他。”
阮少婷叹了口气。
她试图说服段筱誉：“其实这是一个机会，你们应该见个面。”
段筱誉手撑在长椅上，晃荡着双腿，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我无法面对他。再见面的时候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再开口时，段筱誉的语气隐约带上了惶然和无措，“这太难了，比从前所有的奥数题还要难。”
“他也不应该再见到我。”
十三岁的段筱誉心想，这一次，以转校生身份出现在鹭城的容易，应该安安稳稳地活在他易如反掌的人生里，在华丽热闹的游戏世界穿梭，做他风和日丽的小男主角。
阮少婷最终答应了段筱誉无理的请求。
作为学校里唯一窥她过去境遇的人，阮少婷帮段筱誉找了个理由，跟其他参演的小伙伴还有校领导说，段筱誉下个月要和家长回老家祭祖，到时可能抽不开身排练。
饰演男主角的许岳非常替段筱誉可惜：“你演得这么好，应该到大舞台去，让更多的人看看。”
段筱誉笑着谢过他，“许岳，你也要加油哇。”
绚丽的舞台，星光闪耀的世界，她其实已然经历过了——在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里。当她身处其中时，尚未领会这种珍贵，直到她远去，方才发觉，那样的千重好景太过绚烂，以至于如今什么样的舞台与之相比较，都显得逊色。
段筱誉已下定决心，要与纠缠她一整年的内心病魔割席。过去已被时间盖棺定论，但未来永远向前，她也是时候该跟随时间向前了。
**
4月初，安城实验中学《麦琪的礼物》剧组整装出发，准备前往鹭城参加外语戏剧节。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段筱誉在校门口将大家送上车，一手束起被风吹乱的碎发，一手扬起冲大家告别。
“记得系安全带。”她提醒。
“筱誉，你真的不去表演了吗？”祝苑哭丧着脸，还在挽留她，“我只想当一个快快乐乐的备胎。”
许岳也说：“就算不上台，你去看看我们的表演……还有其他学校的表演也行啊。”
段筱誉笑着摇摇头。
送别大家之后，她走回校门，在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拿起手机登陆Q.Q。
点开那个名为【1】的分组，里面唯一一个头像依然没有亮起过。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退出应用。
同一时刻，那个始终灰着的头像忽然开始跳动。
段筱誉的心在这样的跳动中，反而骤停半拍。
【筱誉，你的生日开根号是2841才对。你又忘记四舍五入了。】
亮起的头像如是说。
段筱誉盯着这句话，久久地无法迈步。
2005年的冬天，容易在去往冰球场的路上，帮段筱誉注册了Q.Q，密码设置成她的姓名首字母，加上他的生日，712开根号。
2008年的秋天，段筱誉与容易彻底分别，将密码改回了自己的生日开根号，Dxy2840。
2009年的春天，段筱誉以为再也不会亮起的那个头像跟她说，开根号时，她又忘记四舍五入了。
就像从前在火箭班奥数课的无数个傍晚一样，软软额发的小朋友容易坐在她身旁，他们手肘挨着手肘，他按着她的错题本，伤脑筋地皱着眉，却又无可奈何地笑着，在夕阳的余晖中对她说：
“筱誉，你又忘记四舍五入了。”
十三岁的段筱誉与九岁的自己隔空对望，泪光盈盈，几欲滴落。
——她已经不再是九岁那个天真烂漫的自己，无法再和他手肘贴着手肘，肆无忌惮地消磨童年时光了。
偏偏为什么，十三岁的容易还是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好像他还是九岁的那个容易呢？
有这样的道理吗？
段筱誉在这一刻，恍然听到心底里有大雨落下。那雨幕夹杂着风，并非春风里吹动柳絮的和风，而是文艺电影里苏格兰高地的大风。风雨如晦，越吹越凶，越吹越猛，几乎要将她整个身体抛向空中。
风声猎猎，段筱誉辨不清自己内心所想。
这股荒野上的风强行拖拽着段筱誉调转方向，沿着长长的石阶回头，重新朝校门而去。
她跑得很快，但是到达校门时，连心妍她们坐的商务车还是已经开走了。但校门口一辆夏利又朝段筱誉驶来，阮少婷从车内摇下车窗。
段筱誉气喘吁吁地扶住夏利矮矮的门框，鬓边刘海被汗水润湿。
“阮老师，还是带我去戏剧节看看吧。”
那道风停下了，段筱誉听清了内心，听到自己这么对阮少婷说。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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