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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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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重大事故的发生,背后必定有29起轻度事故,还有300件潜在的隐患。
段筱誉在无边的虚空里跌跌撞撞地游走,找不到边界与出口,仿佛置身宇宙里时间变形的虫洞。
虫洞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循环地提醒段筱誉,海因里希法则。
段筱誉听得晕晕乎乎,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忽然在某个五彩斑斓的时间光斑里,看到了熟悉的旧日画面。
画面里,六年级的她坐在春游的中巴车上,后座陈子昂说着最近江州校园小事故频发,她咬着果冻,跟周围的人解释“海因里希法则”。
行走在虚空里的段筱誉顿悟,原来那道循环的声音来自她自己。
刹那间,光斑里的画面开始疯狂频闪,切换成了另一个场景——盛华初中的雕花校门前,大风刮过,十二岁前夕的段筱誉和容易正在留下童年中最后一张合影。他们的头发都被风吹得乱糟糟,在如洗碧空下显得有几分滑稽。
这个画面也很快消失,光斑一阵旋转,又紧接着播放了另一段镜头。
2008年6月13日,仍旧是盛华中学欧式雕花大门的校门口。正值热闹的周五放学时间,许多家长在门口等待,陆陆续续有学生从校园里雀跃走出。段筱誉左手拉着容易,右手拉着易奶奶,兴奋地准备进入盛华校园参观。
这本是一个平凡如常的周五,但人群中忽然爆发的一阵尖叫打破了一切。
“杀人了!报警!快报警!神经病杀人了!!!”有人大喊,拖出惊惶的长长的尾音。
段筱誉震惊地回头——
离她两米处,一个中年男人正手持一把尖刀疯狂地刺杀,有穿校服的学生在他手中缓缓倒地,血流成河。
段筱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嘴巴,惊惶目光对上凶手凶神恶煞的眼睛。
下一秒,持刀的凶手不管不顾地朝段筱誉的方向而来,尖尖的刀刃向前,泛着冷光。
段筱誉发出恐惧失措的尖叫。刀刃近在眼前时,她下意识松开了容易的手。
在这一刻,易奶奶温暖的手却抚上段筱誉的眼睛,强行将她睁大的双眼阖上。段筱誉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就像她曾经无数次用那双手给她做槐花饼一样。
光斑画面里,年近古稀的老人挡在段筱誉身前,用尽所有力气将身后的两个孩子往外推,大喊着,“跑!筱誉,小易,赶紧跑,不要回头看——”
易奶奶呐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段筱誉感受到有人抱起她,像易奶奶一样捂住她的眼睛,将她放在肩头迅速撤离现场。
段筱誉的世界里,却只剩下那一道休止符。
她在警察叔叔的怀里挣扎着回头,透过他指缝间泻出的一点点光,隐约看到了模糊的场景——未等她看清,抱着她的人已经又迅速扭过她的头,将她紧紧固定在怀中。
十二岁的段筱誉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的全部世界,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在那一刻通通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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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轻柔的声音在不停地呼唤段筱誉的名字,段筱誉像从前从无数个梦境中狼狈脱身一样,跌跌撞撞地越过虚空,回到现实。
她睁开眼睛,头顶是白花花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段筱誉意识到,这是医院病房。
阮少婷焦急的脸庞映入她眼帘,“筱誉,你终于醒了。”
段筱誉转着眼睛,吃力地回想自己进入病房前最后的记忆。
“你在电视台演播室晕倒了。怎么回事啊,是哪里不舒服吗?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到外面的。”阮少婷拧着眉头自责。
段筱誉嗅着阮老师身上银丝桂花的香气,感到熟悉与安定。近一年来连夜不停歇的怪诞梦境终于将她击溃,她急需一个出口,盼望着有一双手能将她拯救。
“阮老师,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段筱誉扑倒在阮少婷怀里啜泣,“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天的新闻,我明明已经在努力忘记了。”
阮少婷轻轻拍着段筱誉的背。
段筱誉是整个安城实验中学最特别的学生。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一面是孩童稚气尚未褪去的天真烂漫,一面是如雨巷姑娘般清冷的哀愁。她的眼神干净纯粹,眉宇间却又弥漫一道无解的凄然——阮少婷推断,这样的学生,往往是原生家庭有伤痕。
但阮少婷一番打听,却得知段筱誉的父亲是检察院风头正盛的副院长,母亲是第一医院的资深护士,夫妻感情和睦,家庭和谐美满。最重要的,安城实小的老师都说,段筱誉的家长奉行快乐教育,从不对段筱誉有任何要求。
阮少婷也曾经在校门口目睹段筱誉的家长来学校接她,段筱誉像小鸟一样扑进父亲的怀中,依恋地拉着妈妈的手。
真是太奇怪了。
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父母宠爱,成绩优异,世上有什么值得她如此烦忧呢?
阮少婷一直没找到答案。
直到今天,看到段筱誉在演播室晕倒时屏幕播放的画面,加上她在路过盛华校园时不寻常的表现,将这一切联系起来,阮少婷心中终于有了隐隐的猜测。
她静静地安抚着段筱誉,不去询问她任何。
段筱誉一番啜泣渐停,重新开口,说的却是一句出乎阮少婷意料的话。
她闷闷地问:“阮老师,你知道我什么喜欢你吗?”
“被你喜欢,我很荣幸。为什么呢?”阮少婷依然温柔回答。
“因为你有的地方很像一个人。……以前对我很好的一个奶奶。”
“嗯?”
“可能老师你不记得了。刚开学不久那时候,有一次我在英语演讲比赛里发挥很差,成绩排全市倒数。你在台下塞给我一张纸条,送了我一句话。”
“叔本华《人生的智慧》。老师可没忘。”阮少婷自然而然接过她的话头,笑着复述,“Only when you require no approval from outside yourself can you truly own yourself.(只有当你不再等待别人的认可时,你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
“对。”段筱誉点点头,“那个奶奶也这么跟我说过,差不多的意思。她说,外界的种种评价,都是世界想要捕获我们的网,我们不能被这张网所禁锢。”
“下午经过盛华时,我跟您说过的,我曾经有一个好朋友,我们约好一起考盛华。这个奶奶就是他的外婆。”
“其实您可能也听过他的名字,去年盛华统考的第一名,容易。”
段筱誉慢慢地陈述着,阮少婷静静地听着。
“我们约好了,考上盛华就一起去北京看奥运,去香港看烟花。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美好下去,我们会上同一所中学,甚至同一所大学,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是容易的外婆去世了。在盛华校园血案里,为了保护我而死了。”
段筱誉说到这里,久久地停顿。病房里安静得只有时钟秒针走过的嘀嗒声。
阮少婷抱紧怀中幼小的人,涩声安慰:
“筱誉,这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段筱誉在阮少婷怀中,抓着她的衬衣放声大哭起来,“是我缠着容易,非要让他带上易奶奶一起去江州玩,一起去看看我们以后生活的校园……我还跟容易说,易奶奶年纪大了,再不多出去走走,等以后腿脚不便就更没机会了……”
“要不是我,易奶奶那天就不会出现在盛华,更不会为了保护我倒在血泊里。她就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都是因为我……全是我的错……”
段筱誉激动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直到最后喃喃自语,微不可闻。
像一株枯萎濒毁的向日葵。
阮少婷震惊于自己听到的惨剧,也震惊于段筱誉言语中自悔自咎的浓度。她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修习的教育学双学位证书在此时甚至完全不起作用。
“筱誉,爸爸妈妈有没有带你去看过心理医生?”阮少婷轻柔又谨慎地问。
“看过,看过很多次。”段筱誉点头,“医生姐姐很好,她们都说,我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难关。那件事就像大山,要我努力越过去。”
“我努力了,可我很难做到。”段筱誉双手捂着脸,涟涟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容易的人生事事如意,唯一的不如意是我造成的。是我害了他,他再也没有最爱他的外婆了……我甚至还没有跟他说过对不起……”
“筱誉,你不要这样想。你是这么善良的一个女孩,容易心里说不定从没怪过你。你们,你和容易,从那件事以后就没有再见过面吗?”
段筱誉摇摇头,又点点头。
段筱誉至今记得她和容易相见的最后一面——
在江州市医院ICU病区,段筱誉踮着脚透过玻璃窗望向病房,易奶奶一动不动,没有生气。她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牵着段筱誉的手,教她弹钢琴了。
医生摇摇头,宣告了易奶奶的死亡。易晚秋牵着容易从病房内走出,哭红了双眼。段筱誉站在走廊,扶着门框,惊慌失措地看向容易。
容易被易晚秋牵着逐渐走远,他在中途也曾试图回头——他回头望向段筱誉,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要对段筱誉说些什么。
但易晚秋伸出手,将容易回头的动作按了回去。
容易十二岁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长长的医院走廊尽头。
最终消失在段筱誉的人生里。
“那之后,容易就被他妈妈带回了香港。他们离开得很突然,没有通知任何人。”段筱誉停下了哭泣,伸手抹干泪水,“也是,容易和易阿姨,他们在安城没有家了。他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缠绕她每个日日夜夜的回忆,在这样的倾诉中,短暂地寻获了一个出口。
起码在这一刻,段筱誉伤心欲绝,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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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城外语戏剧节开始前一周,段筱誉收到林遇忱的来信。
林遇忱在信中给她附了一张英中参演的节目单,光是语种这一项就列出了好几个表格,分别有英语组、德语组、日语组、法语组和西班牙语组。
段筱誉起初并不太关心英中的天之骄子们要表演些什么。
直到她在作文课上无聊,打开了节目单。
英语组的第一个主打剧目就是《雷雨》。
段筱誉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和他们撞车,一边将目光下移,浏览他们的剧组简介。
主演人员的名字以花体字体打印,率先映入段筱誉眼帘。
【初一1班容易饰周朴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