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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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城英中的外语戏剧节确定在4月初举办，春暖花开的时候。
段筱誉学校的英语教学组，最终选定了欧亨利小说《麦琪的礼物》，作为参加英中戏剧节的表演剧目。
在最开始的讨论会上，阮少婷还真想过要演《雷雨》。“《雷雨》的剧情高潮部分很适合舞台演绎。”她有理有据地分析，“其他部分可以作为背景交代，用独白的形式说。”
但会议桌上的段筱誉想起林遇忱的那封信，赶紧提出来：“我在英中的朋友说，他们学校已经有学生定了要演《雷雨》。”
段筱誉可不想到省城的舞台上小巫见大巫，表演出正品与山寨的品质对比。
英中是全省实力最强的第一梯队学校，又是这次外语戏剧节的主办方。一听到段筱誉的这个情报，安城教学组的英语老师全部摇了摇头，阮少婷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弃了《雷雨》。
最终确定下来，代表安城参加戏剧节的一共有6个人，都是年段里英语口语水平比较好的——
七班的段筱誉，一班的殷婉琪，二班的许岳，三班的连心妍，九班的乔雅君，十一班的祝苑。
其实剧本里一共只有五个出场角色，祝苑是段筱誉的B角。B角，顾名思义，就是主角的备用。要跟着主角排练到最后，但几乎不会有上场的机会。
段筱誉起初强烈反对设置B角，但是学校领导很坚持，认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一个备用演员，就是多上一道保险锁。加上祝苑自己很乐意，说她姑姑家就在鹭城，堂妹也在英中上学，到时候演出结束了，可以直接去姑姑家找她们玩。
段筱誉只好同意了。
他们的排练进行得磕磕绊绊，整个安城都是从小学三年级才开始教英语，还以应付卷面考试为主，大家都是笔头功夫强，口语差点意思。
段筱誉经过备考盛华那段时间的突击，认识到了口语的重要性，日常时不时对着英语电台加强练习，如今口语算是这六个人里面稍好一点的，但也没到可以顺利演完一出英语舞台剧的地步。
六个人围坐在排练厅里，一边拿着剧本背台词，一边长吁短叹。
“哎，也不知道这一个月我们能不能排出个样子来。”连心妍饰演剧本里的圣诞天使安琪拉，是第一个出场的角色，她很紧张。
“放宽心。”段筱誉安慰连心妍，“又不是母语，我们能讲会演，已经很厉害啦。”
“就是就是！”饰演男主角的许岳附和着段筱誉，给自己打气，“都是中国人，难道讲英语还能讲出个天差地别来？”
连心妍的紧张情绪没有因此而缓解，甚至回忆起过去，反驳许岳：
“才不是呢。真的有人说英语说得跟母语一样的，我小学有一个同班同学就是的。”
段筱誉睫毛微颤，低下了脖颈。她其实有点儿害怕面对连心妍。
果然，连心妍下一句话就冲她来了：
“筱誉，对不对？你也认识的，容易哇。”
连心妍也是安城实小2008届微机班的，和容易是同班同学。
安城实在太小，三个人之间就能连成一个有交集的圈子，总有人会不经意间开启盛装过去的盒子。从前段筱誉认为那是礼盒，如今却觉得那是个潘多拉魔盒。
段筱誉在内心吸一口气，仰起脸，撑起如常笑容回应：
“是的呀，确实有人很厉害。所以我们更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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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过去了两周，他们的舞台终于有点模样了。为了达到更好的演出效果，英语老师阮少婷四处去搜寻合适的演出服装。这天，她告诉段筱誉，江州电视台内部有一个舞台装租赁区，准备带筱誉去看看。
“江州吗？”段筱誉迟疑地问。
“对呀，”阮少婷乐了，“难道还能是安城？安城可没有像样的电视台。”
段筱誉也被自己的瞻前顾后可笑到了，她决定先不想那么多，一鼓作气坐上阮少婷的车，跟随阮少婷去往江州电视台。
江州电视台位于科教文气息浓厚的江州老城区，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老牌的名校和大医院。段筱誉望着车前窗熟悉的街景，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五、四、三、二、一。”
段筱誉倒数的话音落下，车辆正正好地拐过一个弯道路口，盛华初中精致的欧式雕花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大门上烫金的【江州市盛华中学】六个大字如此耀目，在阳光下闪得段筱誉晕眩。她低下头，不愿再面对那道承载着无数情绪的金色大门。
但片刻后，在车辆即将驶离这处校园时，她又不自觉地探身回头，回望逐渐消失在车窗后的学校田径场。
碧绿草坪，红色跑道，如洗蓝天。
段筱誉曾经以为她会在那里度过青春。
阮少婷不知段筱誉的心绪，见她这样回头凝望的动作，语调轻快地问：
“你有朋友在盛华吗？我们去完电视台，可以绕回来看看。”
段筱誉摇摇头，安静地缩回座位里。
少顷沉默后，她却听到阮少婷轻柔的声音在问：
“筱誉，为什么当初没有去盛华上学呢？”
段筱誉心下一坠。原来阮老师知道这件事，她也像那许许多多人一样，注视着段筱誉戛然而止的那段人生音符，并想问出个所以然来。
但阮老师，终究在段筱誉心里和许许多多人不一样。她就像当年的大队长许芊陌，周身始终萦绕着花果香，轻轻柔柔地抚慰段筱誉的心灵。
于是，段筱誉也不想像应付许多人一样应付阮老师。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阮老师，想起这件事会让我难受，我不想提可以吗？”
阮少婷伸出手摸摸段筱誉的头：“当然可以呀。不想讲就不要讲，是老师唐突了。”
她的话温温柔柔，让段筱誉鼻头一酸。
老城区宁静的街景在窗外飞速掠过，五彩缤纷的繁花像彩虹，指引着这辆车渐次撞入春天。
“其实理由也挺简单的。当初去盛华考试，只是因为一个好朋友。后来那个好朋友不去了，我自然也就不去了。”
段筱誉最终还是轻轻地解释了一句。这也是她第一次跟父母以外的人解释到这个份上。
“是这样啊。”阮少婷善解人意地没有刨根问底，好像她问的只是一件平常小事。
盛华中学朝北开几公里，便是江州广播电视台。
电视台的草坪上放置着许多大圆盘一样的卫星天线，随处可见印着台标的转播车。进到台内，透过安全播出区域的玻璃门，还能看到里面忙碌的演播室，墙上近百台屏幕同时显示着画面。
段筱誉感到新奇极了，不住地伸脖子四处张望。阮少婷则一心记挂着演员们的服装，带着她直奔舞台装租赁区。
段筱誉在《麦琪的礼物》中饰演的是女主角德拉。她跟随阮老师，从一排排华丽的衣服架子里挑选德拉的服饰。
最终阮少婷选定一套裙摆微微蓬起的改良绿色克里诺林裙，领口有层层叠叠的荷叶边。
段筱誉穿上裙子，在阮老师面前转了一圈。
阮少婷满意极了，拍拍段筱誉柔软的面颊，鼓励道：“Honey，你会是最美丽的德拉。”
段筱誉其实并不太在乎裙子是否好看，她拎起裙摆，眼巴巴地望着阮老师：
“老师，德拉的衣服挑好了，我可以去外面逛逛吗。”
段筱誉还是念念不忘外面神奇的演播室。
阮少婷感到好笑，还是放段筱誉去了，她自己则留在这里，继续挑选其余4个角色的服装。
段筱誉兴高采烈地往外跑，想找那个有近百台屏幕在工作的导播间。
但她很快被一道门禁挡住了去路。
这道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警示标语——“安全播出区域，闲人免入，后果自负”。
闲人当然就是像段筱誉这样的人。这扇玻璃门严丝合缝地关着，边上设有一台指纹解锁机。
段筱誉沮丧地转身，准备离开。
但恰在此时，有一个怀里抱着一沓光碟的工作人员准备进门，他一边面色匆匆地伸出手按指纹，一边打量段筱誉，自说自话地：“饶可主播的女儿？跟我进来吧，饶主播在演播室，等等就下播啦。”
段筱誉迷迷糊糊地，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阴差阳错就被这位大哥推进了演播区。
走着走着，段筱誉很快反应过来了——她想跟这位大哥说，你认错人啦，我不是什么主播的女儿。但一进门，身旁的工作人员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忙活，风也似的消失在了迷宫般的演播厅内。
段筱誉对“闲人免入，后果自负”的警告犹记在心，不敢随意走动，正襟危坐地待在原地。
但她的眼睛还是好奇地滴溜滴溜转。
导播室旁是非编机房，许许多多记者正在电脑前工作；演播厅里西装革履的主持人正在对稿，似乎有一档节目即将开始录制；眼前则是有数十台显示屏的导播区域，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做一些段筱誉看不懂的操作。
“《江州新闻》，倒计时20分钟，各部门就位。”不远处，一位领导模样的短发阿姨拿着对讲机部署。
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做口播预演，屏幕外有人配合着主持人，检查即将播出的新闻画面。
“今天新闻的主要内容有：江州市领导会见中交集团客人；我市召开二季度安全生产部署会议：切实筑牢安全防线……”
段筱誉起初感到新奇，但这档节目排播的几乎都是江州主要领导的时政活动，段筱誉很快听得昏昏欲睡，站在演播室角落里，眼皮上下打架。
“今天上午，全市安全生产工作会议召开，分析当前安全生产形势，对二季度安全生产工作进行再动员、再部署、再落实……”
主播严肃的播音腔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进段筱誉耳朵里。
“会议要求，各级各部门要狠抓安全责任措施落实，守牢安全生产底线。要严把校园安全关，深刻吸取‘6.13’江州校园血案经验教训，持续深入开展重点领域专项治理，坚决防范遏制重特大校园安全事故发生……”
校园安全事故。
6.13江州校园血案。
段筱誉被演播室空调吹出的寒风打了一个激灵，倏地直起身。
她难以置信地清醒过来。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像重磅炸弹，悉数在段筱誉的耳膜旁爆破。
段筱誉迅速坠入没有氧气的海底十万里，周围瀚海无垠黑暗，巨鲸向她游来，张开血盆大口。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有勇气，摇摇欲坠地睁开双眼，盯牢屏幕上播放的画面。
几十台显示屏共同播放着一段黑白静默的监控录像，右上角显示着红色的时间日期：
2008年6月13日17点33分。
画面里，有盛华中学那座气势恢弘的雕花大门，还有周五放学时间在校门口持刀砍杀的精神病人，四处逃窜的学生与行人、地上迅速晕开的大滩血迹、倒在血泊中被打码的受害人……
黑白对比，构成世界上最无情最刺目的颜色。数十个重复的画面，将段筱誉强行拉回那个噩梦般的傍晚。
段筱誉腿一软，整个人贴着墙面缓缓滑落。
“安全生产这条一审二审是谁？谁允许你们用现场监控画面的？上头三令五申，这是不可调用的保密级媒资镜头！！现在马上重新剪辑，正式直播时不要再让我看到相关画面！”
“……有人晕倒了！有人晕倒了！”
“……这个小孩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谁放她进来的！你们今天是想气死我是吧？！”
“快快快，快叫120！”
演播室兵荒马乱，这是段筱誉在意识消失之前，记得的最后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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