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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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筱誉读完林遇忱的信，下午第三堂课的上课铃打响了。
这堂课是作文课，语文老师照例先点评上次考试的作文。
这学期他们开始学议论文，要求日常积累一些人物和时事热点素材。为此作文课还设置了一个环节，随机抽选同学上台，给大家分享自己最近一周积累的作文素材。
语文老师抽了一个学号，是一位戴眼镜的男生。
段筱誉见自己安全了，就故态复萌，悄悄地把信纸夹在语文书里，给林遇忱写回信。
那名男生平日里少言寡语，在台上紧张得结结巴巴，他的分享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进段筱誉的耳朵里。
“我……我积累的第一个素材是庄子。庄子，呃，庄子主张无为而治……认为人在自由境界里可以，可以实现真我……”
段筱誉行云流水地写着信。
庄子的故事讲完，台上男生开始分享他积累的第二个人物素材。
“第二个人物素材，是我作为体育迷，个人感触非常深的。”
男生在台上的分享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流畅，段筱誉停笔，抬起头，发现他放下了手中的稿纸，双眼闪烁着热爱的光芒，全程脱稿在讲。
“我想分享的是刘翔。”
“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对2008年8月18日，北京鸟巢发生的那一幕记忆犹新。大家期待已久的飞人刘翔，在北京奥运会110米栏预赛中跟腱伤复发，遗憾退赛。许多体育迷期盼在家门口见证他夺冠的愿望落空了，因此也有很多人指责他，觉得他辜负了全体国民，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声息渐远，段筱誉的中性笔笔尖在信纸上某一点久久停留，手一软，黑色墨水划出一道乏力的、长长的拖尾。
2008年8月18日。
这一天，她本该在北京，本该在鸟巢，本该在110米栏现场。
身边本该有那个熟悉的小伙伴，和她笑着闹着，准备见证飞人奇迹。
但一切全都走岔了。
十二岁的段筱誉和容易没有出现在鸟巢，骄傲的飞人也没有站上领奖台，期望样样落空，人生事与愿违。
生机蓬勃、无限美好的2008，所谓时间的礼物，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悖论。
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吗？悲剧是命中注定，分离也是命中注定。既然如此，那一开始，上天为什么要安排命定毫无结局的两个人相遇呢？
段筱誉又陷入了那个万花筒般的迷局，想不出因果，找不到出口。她难以自抑地冒着冷汗。
“筱誉，筱誉。”蒋胜男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台上的男生已经结束分享下台了。段筱誉醒过神，摇摇头。
她想了想，又点点头：“我有点儿发冷，可能感冒了，我去跟老师请个假回家。”
这本就是一天中的最后一堂课，离下课只有不到二十分钟。加上段筱誉一向是语文老师的得意门生，语文老师很爽快地放了她的假，准许段筱誉早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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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沉的，泼墨般的积雨云在天空中大团大团漂移。
走到校门口时，远处传来渐次轰鸣的雷声，大雨骤然落下。
段筱誉没带雨伞。
她在保安亭内避雨，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给爸爸打电话。
上初中以后，段志宏给段筱誉购置了一部手机——红色滑盖的诺基亚5200。段志宏说，即将迈入21世纪的新一个十年，如今是信息时代，段筱誉应该有一把手机，才不会被高速发展的时代甩在身后。
段筱誉很佩服段志宏的这一套套理论，其他同学看到段筱誉居然有手机，还是家长主动给她买的，都羡慕极了。但其实，段筱誉平常也不拿手机做什么特别的，最多听听音乐，给爸爸妈妈打打电话。
“喂，爸爸。下大雨了，我没带伞，你来接我好不好？”
“现在吗？”
“是现在呀……哦对，还没到放学时间，我请假早退了。”
挂电话后，段筱誉等了十来分钟，就看到爸爸那辆银色的大众汽车驶入学校门口的辅道。
段志宏撑着伞，从驾驶位上打开门。
“谢谢保安叔叔收留我。”段筱誉跟保安亭的值班大叔道过谢，立即飞奔到段志宏伞下。
段志宏身上还穿着检察院的制服，段筱誉挤在伞下，紧紧贴着爸爸，终于感觉温暖注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遍体战栗的寒意。
“怎么请假了？”段志宏低声问。
段筱誉打开车门钻入后座，向前扒住驾驶位，抽着鼻子委屈地：
“不舒服。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舒服。”
“没事，不舒服就是要请假。”段志宏纵容地，“回去让妈妈给你煮点姜汤。”
妈妈许攸如今工作也比以前轻松了，她调到医院的消化内科，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没完没了地值夜班，可以五点钟准时下班。
段志宏启动发动机，小汽车在雨幕里奔跑起来。大雨狂烈地打在车窗，发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砰砰声。
天地好像要倾覆，要毁灭，但段筱誉躲在爸爸的后座，感到无比安心。
“筱誉同志，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像这样的雨天，爸爸都是用摩托接送你上学？”段志宏一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比划着，“那时候你就这么小一只，躲在我的雨衣里。”
“嗯！记得！”段筱誉用力点点头。
段筱誉当然记得。
她也顺带想起了，某一年某一天，她掀开爸爸的雨衣回过头，看到了大雨中撑着伞独自上车的那个男孩。
“现在可以告诉爸爸，今天发生了什么吗？”段志宏打着方向盘问。
段筱誉沉默片刻，低垂眼眸。
“今天有人在作文课上讲刘翔，我又想起2008年夏天了。”
“……又想起容易了。”
远方车流与灯火在雨雾中模糊成光点，雨刷在车前窗上高频次地甩动，规律的机械声和滂沱的雨声中，夹杂着段志宏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筱誉，忘掉2008年夏天，忘掉那件事。你要战胜心里的恶魔，全部都忘掉。”
段筱誉低头啜泣着：“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可是太难了，爸爸，我做不到。”
她的哭声细弱，像一只被淋湿的幼兽，在雨中舔舐着伤口，寻求父母的抚慰。
良久之后，遇到一个等待红灯的间隙，段志宏回过头来，看着段筱誉的眼睛：
“你很想念他吗？想再见到他吗？”
段筱誉拨浪鼓式地摇摇头：
“不想，不见。我希望他就待在香港，最好飞到美国，永远不要再回安城了，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只是，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他。”
段筱誉将头埋到臂弯里，发出深深的难抑的悲鸣——
“我甚至还没有跟他说过，‘对不起’。”
**
段志宏将段筱誉送到家，又折回单位继续加班。
段筱誉独自来到书房，俯身按下主机启动键，打开电脑。
她将光标停在浏览器地址栏上，迟疑了一会儿，输入贝贝网的网址。
滂沱大雨声中，【筱誉居】的钢琴背景音乐缓缓倾泻而出。
小皇冠还亮着，充值的VIP会员还没过期，段筱誉却觉得，小学时快快乐乐在上面写日记的那些日子，已经遥远得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2008年夏天结束后，段筱誉没有再到“秘密基地”上发表过公开日记。
她减少了登陆频率，久久地才打开一回网站，写“仅自己可见”的私密日记，将那些郁结于心的悔恨、自咎、遗憾、恍惚……种种情绪，悉数倾倒在带锁的电子日记本里。
她必须得挂上那把虚拟锁，不想让容易发现她这些长长久久、辗转反侧的自我折磨。
但事实上，贝贝网会显示访客记录，上面罗列着到访网站的访客IP。段筱誉忍不住去翻过，里面没有任何来自香港的IP地址。
他没来过也好。段筱誉劝慰自己。
【安城今天下起了大雨。冬末春初的大雨，总是渗着刺骨的凉，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安城是不是正在经历冰河世纪，总觉得最近几年的冬天比小时候冷多了。
爸爸问我想不想念过去，其实我不知道。我一面舔舐着伤口，一面又抗拒着记忆，过去，就像那有痛感又有快感的口腔溃疡。
只是，在这样的雨天，无论如何逃避，都会习惯性地想起从前。想起那些“风和日丽时之引吭高歌，风雨如晦时之相濡以沫”的时光。*】
日记敲到这里，段筱誉写不下去了。
过去也是一条奔流不复返的河，段筱誉难以自渡。
她关掉了贝贝网的界面，对着空白的搜索引擎主页发呆。
右下角小企鹅的头像跳动起来，陈子昂给段筱誉发来了消息。
他找段筱誉要她在上学期期末全市统考的作文，段筱誉找出电子版，给他发送过去。
“筱誉，还是你的作文写得最好，又漂亮又特别。”陈子昂在对面哼哼唧唧，“你没来盛华真是太可惜了，不能让那些掉书袋爱好者见识下，什么叫牛逼，什么叫王者。”
每个人都在问，她为什么不去盛华。段筱誉听了百遍千遍，从最开始难以对答，到现在已经完全木然。
“陈琪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段筱誉转移话题。
“挺好的。前阵子做了个手术，把囊肿摘了，现在吃嘛嘛香。”
陈子昂跟她扯了几句，就挂上“离开”状态，下线打游戏去了。
段筱誉又开始发呆，鼠标漫无目的地在好友列表上游移着。
今天是周五，亮着的头像很多。
直到她点开那个名为【1】的分组。
里面唯一的那个头像始终灭着。账号的主人甚至没有改过个性签名，还停留在2008年6月的那一句，“等待盛华放榜ing……”
段筱誉静静地望着那个头像，在又一声巨大的雷鸣从天边传来时，折叠了这个分组。
与这个分组中寂然不变的头像不同，段筱誉已经修改了自己的密码。从712开根号，改成了807开根号，段筱誉自己的生日。
其实发明这个组合规律的人如果有心，完全可以再试出她的新密码。但是段筱誉知道，他不会，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吃过晚饭，段筱誉觉得累，直接回房间睡了一觉。
再醒来已近晚上12点，她口干舌燥，悄悄走出房门找水喝。
路过厨房时，段筱誉看到橱柜灯光亮着，爸爸和妈妈正在里面低声交谈。
“天天忙到这么晚，身体还要不要了？这个副院长还不如不当！”许攸在生气。
“最近督察组迎检嘛，”段志宏揽住她的肩安抚，“捱过这阵子就好点了。”
他又从塑料冰袋里拿出一堆海产，炫耀道：
“之前扶贫的村民，现在自己出来做海产生意了，做得有声有色的。今天来找我道谢，我成本价买了一些，都新鲜着呢。”
许攸拆开收口绳，抓出其中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青龙虾，手一顿，陡然感慨道：
“你说，要是易老书记还在世可多好……她最喜欢吃我做的龙虾面了。”
“我还是没法习惯，老太太就这样走了。看到筱誉难过，我心里也跟着难过……”
说着说着，许攸的声音已有隐约哭腔。
“嘘——”段志宏急忙地作手势，“小心筱誉听到，又该难受了。”
段筱誉握着玻璃水杯，站在几步之外的黑暗里，明明没有泪，但像泪一般曲折的河流，再次淌过她早已难堪重负的心房。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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