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
-
段筱誉和容易为什么最终都没有去盛华上学呢？
对于这个问题，旁观者章菁菁实在是太好奇了。
她至今记得2008年的6月7日，盛华择优统考放榜，她第一时间挤到老师办公室，去看电脑上盛华官网的录取名单。
尽管她没有机会参加考试，但章菁菁还是很关心，究竟是哪些实力和运气兼具的天之骄子，能成为未来的清华北大预备役选手。
办公室里已经聚集了很多老师，都围在电脑前看结果。
章菁菁还没有挤进去，就听到有老师在喊：
“容易第一！八区县所有考生第一名，是咱们学校的！！”
办公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安城实验小学三年前在统考中被第二小学弯道超车，今年终于一雪前耻，火箭班提前组班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总分超出第二名8分呢，还好没在语文上发挥失常。”陈琪满意极了。
“是了，今年总体是英语卷面比较难，容易之前在国际学校，也有优势。”
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章菁菁低下头，唇角划出浅浅的弧度。
永远是容易。一帆风顺的容易，世间美好千万，都在他柔和的掌心触手可及。
这道微笑，她只敢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展露——章菁菁心里有一道规矩森严的高塔，她自觉自己没有为容易高兴的立场。
老师们议论完第一名，继续往下看名单，章菁菁也走近了。
“段筱誉、杨柳茵、钱俊、欧阳娉然、陈子昂……”
“不错不错，这次考上了六个！”
“有的区县总共也只考上了一个哈！”
章菁菁看清了，电脑屏幕上规整地公示着：《江州盛华中学2008年择优实验班录取名单》。
她真羡慕这些幸运儿。
但最羡慕的还是段筱誉——段筱誉的名字写在名单中游，一个非常安全而不引人瞩目的位置。
章菁菁几乎可以想象出段筱誉往后的生活：
九月份，秋风微凉但月亮也漂亮的时候，段筱誉会和容易一起到江州上学。或许他们会住进盛华的学生宿舍，每天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傍晚到田径场上吹晚风，聊天、散步、观赏天边瑰丽的云霞。晚自习时，如果遇到不会的数学题，段筱誉一定会像在火箭班那样，自然而然地丢给容易，等着他给出一个完美解法。
段筱誉虽然没有宣誓主权，但章菁菁始终艰涩地认为，美好的容易，几乎就像是段筱誉的所有物。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教室，走到六年一班门口，刚抬起头便被吓了一跳：
“容易？”
心有所想眼有所见，章菁菁心虚地冲站在班级门口的容易打招呼。
容易穿着夏季校服，衣领格外洁白，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清新洗衣粉香气。
“早呀章菁菁。”容易回应她。
他似乎心情不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章菁菁很想问问容易，他知不知道自己叫任何人都是连名带姓，只有对段筱誉才有所不同？
但悲哀的是，即便被他这么连名带姓地叫着，章菁菁也甘之若饴。等这个六月过去，或许便再也听不到这声世上最好听的“章菁菁”了。
“恭喜你。八区县第一名，好厉害。”
章菁菁终于还是克服内心的自我束缚，对着容易的眼睛，道出了这句恭喜。
“谢谢你。”
容易笑眼弯弯地收下这句道贺，语气还是那么令人如沐春风。
“你来找段筱誉吗？”章菁菁没话找话。
“对。”容易在门口往六年一班教室里张望，“她好像不在。”
“可能是去水房接水了。”
章菁菁话音刚落，就瞥见走廊另一头，段筱誉晃荡着手中的柠檬保温杯，像一只小蝴蝶，步伐轻快地朝教室蹁跹而来。
“筱誉！”未等段筱誉走近，容易已经率先往前几步，神采飞扬，雀跃地向她报告，“我刚刚去看了大榜，我们都考上啦。”
“盛华吗？”段筱誉的眼睛也在刹那间逬出亮光，兴奋地跳起来，“太好啦太好啦！那完成了你妈妈的要求，我们可以顺利去北京看奥运了！”
章菁菁感到不可思议：段筱誉得知自己考上盛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离重点大学又更近了一步，而是想着暑假要去哪里疯狂玩耍。
也许这就是她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吧。
段筱誉如此雀跃，甚至在走廊上拉着容易，迫不及待地讨论起了北京的旅游规划。他们站在窗台边，拿着本子写写画画，肩并着肩，头挨着头。
容易从前和段筱誉一般高，进入六年级以后，他开始迅速地抽条，如今已经比段筱誉高出一截。
而段筱誉最近在留头发，现在她的长发堪堪及肩，在脑后扎了一个柔顺的马尾。
两个人都和章菁菁最初认识他们时，有了一些变化，但任凭时光流转，不变的还是二人之间那种默契自然的温暖氛围——
他们小声讨论着暑期游玩的路线，讲到意见不合的地方，段筱誉会毫无畏惧地掐一把容易，容易不还手，仍然好脾气地笑着。顶多在被掐好几次后，他才伸出手，偷偷拉一拉段筱誉的马尾，以示反击。
段筱誉细碎的发梢落在容易柔软的掌心。
——“记得当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章菁菁看着、望着，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了这首诗。
容易和段筱誉满足了她对世间美好事物最高的憧憬与想象。
他们会永永远远这么笑闹着快乐下去，没有谁比章菁菁更坚定地这么认为了。
所以，二人在之后毫无预兆地分道扬镳，才更加让章菁菁感到猝不及防。
她完全不知道变故是怎么发生、何时发生的，只记得，盛华放榜后的第六天，段筱誉就缺了很长时间的课。十班的田原也说，容易没有再来过学校。
本来这也情有可原，他们考上了盛华，基本上就解放了。
但数日过后，段筱誉再回到班级时，几乎像变了一个人。
章菁菁难以说清那种变化——段筱誉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她的眉宇间不再像从前洒落着烂漫的快乐星光，她时不时会怔愣放空，也成了一个有秘密的大人。
又过了几天，全市毕业班统考结束，火箭班组织全体同学拍摄毕业照，容易还是没来。
最后那张毕业照的背面仍然写有容易的名字，但翻过来，正面对应的那个位置却是空的。
空空荡荡。好像容易从来就没有在火箭班存在过。
再之后，三个月暑假过去，安城实验中学在开学前进行分班摸底测验，章菁菁居然在考场碰到了段筱誉。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没去盛华？！”章菁菁难掩震惊，直接发问。
段筱誉的情绪好像恢复了一些，她淡淡地笑着，简短地：“不去了。”
她甚至还有心思跟章菁菁开了个玩笑：
“菁菁，我们可能前世有缘。做了九年的同学，现在又继续。”
章菁菁无法接段筱誉这个话头，她只觉得莫名极了。下了考场后，章菁菁心底甚至冒出一个诡怖的念头：该不会容易也没有去上盛华吧？！
小黄莺虽然没在公示的录取名单里，但她爸爸使了一些手段，最后还是让女儿顺利进入了盛华。章菁菁于是找小黄莺打探消息，假装不经意地抛出这个问题。
“没有啊，容易没来。听说他回香港去了。”小黄莺自然地回复，“盛华的老师都觉得很遗憾呢。”
……事实与荒谬的猜测相吻合，章菁菁完全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甚至觉得容易和段筱誉之间急转直下的境况，和5月12日那天的世界有几分相似——
先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代盛事，紧接着就万物坍塌、山河同悲。
简直就像一场倒计时，一种冥冥之中的预兆。
**
安城实验中学初一教室走廊。
段筱誉从万花筒的迷局中挣脱出来，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章菁菁的问题。
“我先回我们班了。”段筱誉平静地说。
她来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
“班长，英语老师刚才找你呢。”同桌蒋胜男传话给她。
上初中以后，为了防止教室成为早恋滋生的温床，班主任都把男女生安排分开坐。段筱誉的同桌当然也是个女生，只不过留着街上流行的超短发，性格像个假小子。
和盛华向底下的区县掐尖招生一样，安城实验中学也会向安城辖内的乡镇招收借读生，蒋胜男就是从向阳镇来这里借读的。
段筱誉觉得和她做同桌挺好，时不时能听到一些她在乡下闹腾、杀鸡捕鱼的趣事。
“好的。”段筱誉点点头，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杂志给蒋胜男，“你要的《少年电脑世界》。”
段筱誉抱着全班同学的寒假英语作业，来到英语办公室。
初一七班的年轻英语老师阮少婷看到段筱誉抱着的一沓作业，愣了一下，指指旁边办公桌：
“谢谢筱誉，其实让课代表收就行。先放那儿吧。”
段筱誉也一愣：“您不是让我收作业来的啊？”
“不是。”阮少婷亲切地笑了，“是另一个事儿。”
“你知道鹭城的英中吗？”阮少婷问。
“知道。”
林遇忱的学校嘛。段筱誉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
“英中是语言特色校，每年都会办外语戏剧节。今年他们校方准备邀请周围地市的学校参加戏剧节。”阮少婷解释着，“刚好我有一个要好的大学同学在英中，她说可以给我们学校一个名额。老师准备带你们几个英语好的同学排一出话剧去参加，你觉得如何？”
“好哇，我觉得不错。”
段筱誉虽然性格略有变化，但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到底没有磨灭，比如对“外面的世界”的深深向往。
外语戏剧节这种高概念的学生活动，向来只出现在杂志和林遇忱的信件里。听到能去鹭城参加戏剧节，段筱誉不假思索便点了头。
“行，那老师先回去挑一挑合适的剧目，再和你们商量。”
回到班级，段筱誉展开信纸，趁着早读的时间给林遇忱写回信。
在信里，她也顺便提了一句这件事。既然是到林遇忱的学校，她们当了这么多年飞鸽传书的笔友，总归要借此机会见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春节后复工的缘故，邮政这次的速度飞快。没过几天，林遇忱的又一封回信就到了段筱誉手里。
她在信中表达了对段筱誉到鹭城的热烈欢迎，还给段筱誉罗列了几部英中往年外语戏剧节的获奖剧目，让她回头到网上找找视频作为参考。
信的末尾，林遇忱还提了一句：
“新学期，我隔壁班空降了一位转校生，英语特别厉害，几乎是母语水平。英语教研组组长指名要他参加戏剧节，他们组好像要演《雷雨》。你选剧可千万避开，别撞车了。”
这段尾句像一阵烟云掠过段筱誉眼前，霎时雪落无痕。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