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金曲》随机游走

24、第 24 章

　　学校最终还是顾忌安全问题，没有带他们到人潮密集的大马路上去看火炬，而是选在火炬传递路线的起跑地点——江州最新开放的一个国家级博物馆。

　　事实证明，田原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这个新博物馆监控设施密布、安保力量齐全，江州火炬传递的启动仪式一切顺利。

　　圣火点燃时，火炬祥云纹样与蔚蓝晴空下的云朵交相辉映，“舞动的北京”图腾在火炬手背后跳跃，喧嚣欢呼像华丽乐章，从人潮中海啸般席卷而来。

　　这就是段筱誉想亲临的场面——她喜欢欢呼，喜欢掌声，喜欢舞台上洒落的星星碎片，置身其中，她会觉得自己仿佛也是历史书中的瑰丽一笔。

　　一切美好得如梦似幻。

　　“时间能停在这里也不错哇。”段筱誉趴在栏杆边，任凭海风将额发吹起。

　　现场人声鼎沸，她的祈愿像一滴水投入汪洋大海。

　　少顷，这滴水被海底的一双手稳稳接住，悬停在那温度熟悉的手心：

　　“时间当然要往前。”

　　段筱誉听到容易在身旁笃定地说。

　　“时间往前，考上盛华，可以去北京看刘翔，去香港看烟火，都是你喜欢的。你不是期待好久了吗？”

　　“对！”段筱誉用力地点了点头。

　　光是想象一下容易描述的美好夏天，她都感到尾椎骨发麻——那种期待感就像吹到临界值的气球，再多一寸就要将心房爆破。

　　火炬从博物馆起跑点顺利离开后，陈琪组织火箭班的同学们站到广场上，在北京奥运会倒计时的大屏前，留下了安城实验小学2008届火箭班的第一张合影。

　　奥林巴斯相机的镜头伸出，闪光灯亮起，段筱誉被一瞬间的炫光晕眩，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是2008年5月12日上午十点。距离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88天。

　　就像人们总在柯达相纸背后落笔一样，段筱誉在心中默默为这张照片落下注脚。

　　时间停驻，是美好的此刻；时间往前，是即将实现的理想与期待。段筱誉想，她以前为什么要抗拒长大呢？长大，分明就是时间的礼物。

　　**

　　时间带来的不只有礼物。

　　大地震动时，火箭班一车的同学正在回程的路上，个个睡得东倒西歪。段筱誉在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抖动，但不明显，就像坐在游乐园的海盗船上，操作人员刚刚按下启动键时，座椅会出现的那种轻微的颤动。

　　段筱誉以为是后座的陈子昂睡觉不老实，没有太在意，片刻之后便又进入了梦乡。

　　十几分钟后再次醒来，则是因为她发现，中巴车似乎停在了半道上。

　　段筱誉在睡梦中迷蒙地睁开双眼，向车窗外望去，连绵群山之间的蜿蜒国道上，只有他们这辆车静止不动地停在路边。

　　半梦半醒间，她甚至错觉有人在哭泣。

　　那哭声低沉而悲恸，如野兽即将失去家园时的哀嚎。

　　循着哭声的方向，段筱誉从座位上探身。

　　——原来一切竟不是错觉，哭声来自这辆中巴车的司机。

　　剃着光头、浑身散发“我不好惹”气息的司机大叔，此刻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宽厚的肩膀跟随着哭声一抽一抽。

　　发生了什么？！段筱誉茫然极了。车明明好好地停在路边，司机为什么要哭呢？

　　周围的同学逐渐醒过来，也对眼前的一幕感到奇怪，互相交头接耳。

　　“同学们，”陈琪老师站上过道，压低声音，缓缓对大家解释，“四川汶川刚刚发生了大地震，那里是司机叔叔的老家，叔叔现在联系不上父母，心里着急。大家在原地稍等一下，等新的轮班司机过来接替他。请保持安静。”

　　天哪！！段筱誉难以置信地睁大嘴巴。

　　地震？！

　　恰好陈琪走到段筱誉座位边，段筱誉立刻小声提问：“老师，是多少级的大地震？”

　　“7.8级。”陈琪沉声答。

　　天哪！！！

　　段筱誉当下就意识到，这场地震非同小可。她对于地震的概念，来自于2004年底的印度洋海啸。当时，课外杂志用数页版面详细介绍了地震和海啸的成因、偶发性与巨大的冲击波。

　　段筱誉趴在前座椅背上，仔细回想当时看到的那些震中地区图片。

　　“筱誉，你眼眶怎么也红了？”容易的声音分明是从耳边传来，却又显得有丝丝遥远。

　　“啊？”段筱誉抹抹眼角，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山河凋敝，灾民流离失所，杂志上曾经刊载的凄惨画面，此刻也许就在几千公里外的某片土地上演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一抽一抽的，好像和司机大叔的哭声连到了一起。

　　共情能力太过于强，以至于对盛景和哀情都有难以自抑的亲历感，段筱誉一直没明白，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等他们回到学校，铺天盖地的新闻已经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震级数被校正为8.0级。安城与四川相距遥遥，震感微弱，地震并未对这里的生活造成实质影响。但大家已然无心上课，要么互相询问有没有在川的亲戚，要么偷偷讨论大地震的危害程度。

　　接下来的一个月，举国上下都笼罩在悲伤的黑白氛围中。段筱誉将家中的电视定格在新闻频道，每天关注着最新动向。

　　日子像一镜到底的长镜头，跟随段筱誉在沉郁而偶见光隙的五月里穿行。

　　5月15日，学校组织师生向灾区捐款，段筱誉打破另一个小猪零钱罐，把一半稿费都捐了出去；容易则将过往参加冰球比赛的奖金悉数捐出。

　　他们的捐款数目在学校里已经算大额，在赈灾仪式上各自获得了一张“关爱灾区好少年”的奖状。

　　容易将他的奖状也塞给段筱誉，他说这是第一次“拿了一张宁可自己没机会拿到的奖状”，段筱誉亦有同感。她默默把两张奖状都收进了百宝箱中，压在当天火箭班的大合影底下。

　　5月19日，在火箭班教室里，段筱誉和全国的十数亿人民一起，为生命定格在7天前的灵魂低头默哀。

　　窗外鸣笛声响彻天空，段筱誉眼角再度淌出一滴泪。

　　容易从桌子下为她悄悄递来一张纸巾。

　　6月1日，段筱誉带上积攒好久的优惠券，和容易到安城肯德基过了小学最后一个儿童节。段筱誉还是习惯性地点了一份儿童套餐，但她其实已经不再对套餐里附赠的玩具感兴趣。

　　从肯德基回家的路上，段筱誉看到“丫丫两元店”的橱窗里摆着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福娃”的毛绒玩具，五只并排，憨态可掬。段筱誉立刻停下了脚步。

　　但容易拉起她的书包带子，劝止她的消费冲动：“这里肯定是山寨福娃，等暑假到了北京，我们去买正版的。”

　　6月3日，段志宏开车送段筱誉和容易到江州，一起参加盛华初中的八区县择优统考。

　　三门考试结束后，段筱誉和容易在盛华的欧式雕花校门前并肩站立，留下了一张十二岁前夕的合影。

　　六年级即将结束，段筱誉开始留长发，她的头发生长速度比预期要快，代表童年的童花头逐渐成为过去式。长发发梢扫在锁骨上，风吹得痒痒的。

　　“筱誉，你的头发被风吹太乱啦！”段志宏拿着奥林巴斯相机，在风声中扯着嗓子喊，“再来几张！”

　　段筱誉嫌麻烦，等快门又响过一声，就扯起裙摆，拉着容易飞奔去路边的小吃摊：

　　“反正等暑假去北京看奥运，合影的机会有的是呢！”

　　于是，合影里段筱誉的半边侧脸都被猎猎扬起的头发挡住，容易的额发也不太规整，在如洗碧空下透出几分滑稽。

　　6月7日，备受瞩目的盛华大考正式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