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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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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开学第一天,火箭班班主任在讲台上统计,都有哪些同学要报考盛华初中。
段筱誉一边举手,一边环顾四周,震惊地发现,火箭班竟然有一半多的同学,不声不响地都在备考。刚刚过去的那个暑假,原来并非只有她和容易,奔忙在前往各个补习班的路上。
小胖陈子昂对这场面见怪不怪:
“我早就说啦,当初搞这个火箭班,就是为了让大家都去考盛华嘛。”
人人都想考盛华,但席位哪有那么多呢?除了容易以外,段筱誉认为在考试上最稳操胜券的,还是语数英没有短板的绝对强者章菁菁。
但当她朝章菁菁的座位望去,却发现章菁菁并没有举手,而是面无表情地翻着桌上的开学小测试卷。
哈,开学小测章菁菁明明三门满分在手,卷子上哪有什么错处值得这样反思!
不仅段筱誉注意到了,火箭班其他同学也注意到了。一下课,田原就抱着薯片从章菁菁的课桌前飘过:
“学委,你怎么不去考盛华?”
章菁菁仰着细长的脖子,语气泰然自若,维持她小天鹅般的骄傲:
“没有必要。在安城读书,我一样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最好的大学,那必然是清华或北大了。安城一中的理科不错,每年都会有两个理科生考上清北,章菁菁如果以后学理科,并且保持现在这个势头的话,确实有一定的赢面。
不愧是强者,谈起无人预知的未来,都能如此霸气十足、舍我其谁。段筱誉在心中膜拜,或许七年后,2014年的夏天,她就能在安城一中的光荣榜上看到章菁菁的大名了。
但很快,段筱誉又推翻了自己的这一论证。
应付完田原,章菁菁捧着数学习题册,来到段筱誉和容易的座位前。
段筱誉不用抬眼皮,就知道她一定不是来找自己的。能和章菁菁在数学维度上同频交流的,只有同桌容易。
果然,章菁菁攥着习题册封面一角,向容易开口:
“容易,有一道几何题,这一步想麻烦你给我讲讲。”
段筱誉也知道,容易一定不会翻出他那本涵盖99%常规题型的《解题大全》。他们在火箭班同班三年,章菁菁不轻易向容易请教,一旦来了,必然是带着《大全》里没有的那1%难题。
容易接过那本习题,翻了两页,伤脑筋地挠挠头,坦然承认:
“立体几何,初中都不考的,我也不太会啊。”
“我听说,盛华的实验班会在初中就考立体几何。”
这对话段筱誉听得云里雾里:“菁菁,你不是不去盛华吗?那管它考什么鬼嘞。”
章菁菁低声道:“万一安城初中的进度落后江州太多呢?盛华学生会的,我也要会。”
“那你跟我们一起来考盛华呀。”段筱誉鼓动她,“直接在江州上学,不是更方便。”
一旁容易还是在草稿纸上列起了公式,但演算几行之后,他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把习题册还给章菁菁:
“章菁菁,抱歉啊,我确实不会。”
“谢谢。”章菁菁接过习题册,“我再去问问陈琪老师。”
段筱誉觉得章菁菁真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连容易都放弃的数学题,她也必须钻研出个因果来。
容易起身去水房接水,章菁菁还抱着本子,站在段筱誉的座位前没动。
段筱誉连连摆手:“别看我,别说立体几何了,平面几何我都搞不清呢。”
章菁菁却犹犹豫豫地解释道:
“其实不是我不想考盛华,我也没那么有信心,不知道能不能在安城考上最好的大学……”
段筱誉惊讶,她满以为章菁菁胜券在握呢。
“能和你们一起去盛华当然最好,但是考上盛华还要交一笔赞助费,那样妈妈太辛苦了。”
章菁菁低垂眼帘,自言自语着。
“赞助费?”
段筱誉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就像安城实小的微机实验班一样,盛华从江州底下的区县掐尖招生,也是用实验班的名义。考上的学生非但没有奖励,还要为此倒交一笔钱。
但段志宏和许攸说,女儿上学的钱该花就花。只要段筱誉能考得上,就可以去。
于是段筱誉开开心心地投入到升学准备中,完全没把这笔赞助费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段筱誉才意识到,最强王者原来并非对未知的未来有绝对的自信,而是不得不在现实境遇面前低头。
章菁菁又说:“其实我挺羡慕容易的。你看,就像这道题,容易想不做就不做。反正没有哪道难题,是他必须要解开的。”
段筱誉听懂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章菁菁选中,成了全班唯一知晓她这么多秘密的人。就像四年级的课间操,她在登上报纸后,毫无章法地面对章菁菁突如其来的告解一样,此刻的段筱誉,也拘束地拍拍章菁菁,语无伦次地:
“那个,我不一定能考上盛华……不过,要是考上了,我可以把盛华的卷子带回来给你看。放假回家的时候。”
章菁菁沉静地笑了。
“那会很麻烦的,也不用,只是随便跟你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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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章菁菁对话的余音,始终盘桓在段筱誉耳边,直到她回到容易家中。
今天晚上爸爸妈妈回老家参加婚礼,段筱誉于是在容易家解决晚饭。她隔三岔五就上容易家的饭桌,易奶奶早已习惯,餐桌上各色海鲜摆得满满当当。
“虾仁滑蛋、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小管……”容易抱着筷子为段筱誉报菜名,“都是你爱吃的菜。”
“谢谢易奶奶!”段筱誉嘴上大快朵颐,话却比平常少了些。
“筱誉,今天怎么不讲讲你在学校的事啦?”易奶奶问。
段筱誉咽下一只虾仁,想了想,鼓着腮帮子,声响含糊地:
“易奶奶,你知道吗!考上盛华是要赞助费的。”
“这我倒是没听说呢。现在学校各种名目的收费真是越来越多了。”
容易警觉地:
“该不会……叔叔阿姨因为赞助费,又不支持你考盛华了吧?”
“不是不是。”段筱誉拨浪鼓式摇头,看着容易发亮的瞳仁试探他,“容易,你知道赞助费要多少钱吗?”
“……五千一万?两万?”容易挠挠头,额发柔软搭在额前,“我也没太留意。”
“唉。”段筱誉咬着筷子,老神在在地叹口气。
她很想告诉大家,有同学因为这笔他们都没留意的赞助费,放弃了报考盛华。但她又想到章菁菁天鹅般的脖颈,想到她在田原面前虚张声势的高傲。
虽然她没有要求过段筱誉保密,但从她今天特意等到容易走了之后,才开口对段筱誉吐露心声,段筱誉可以明白,章菁菁多半并不愿意其他人窥知她的境遇。
于是段筱誉最终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怎么忽然说到盛华的赞助费呢?”易奶奶关心。
段筱誉思来想去,以假设的形式发问:“都说知识面前人人平等。可是,如果有很厉害的人,因为交不起赞助费,没法去盛华上学,那又怎么办呢?老天爷真不公平!”
段筱誉比划到后面有点激动,被一根细小鱼刺呛了嗓子。
容易手忙脚乱地递来纸巾和水杯:“又不是你交不起学费,着什么急呀。”
段筱誉呛得更厉害了。
她能够理解容易说这句话的语境。
但是她又难以克制地,联想到了章菁菁低垂眼帘说,“其实我挺羡慕容易的”。确实,容易的人生中没有什么必须要解的难题,他的人生路太好走了,无论跳着走、横着走、绕着圈走,条条都是康庄大道。
所以,瞳仁与生俱来就闪闪发亮的容易,应该也很难共情章菁菁的烦忧吧。
段筱誉想七想八地,将卡在喉咙的那根鱼刺用水压了下去。
易奶奶则坐在对面,细细地将盘中小黄鱼的鱼刺都拨到一边,和声细语地问:
“筱誉,那你说,去不了盛华上学的人,会因为这个没办法继续读书吗?”
段筱誉抽抽鼻子:“好像,也没有……他们可以继续在安城念初中。”
“你觉得留在安城读书的小朋友很不幸?”
“怎么会!”段筱誉睁圆了眼睛,“要不是想去看奥运,我才不去考盛华呢。留在安城多好,每天都可以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那很厉害的人留在安城读书,是不是就没这么好啦?”
“当然。在安城和在江州,考上清华北大的概率也差太多了!为什么要存在这种差别呢……”
段筱誉还不知道,自己提出的,是许多社会学家终其一生都在研究的阶层固化问题,易奶奶哪儿能解决呢?
段筱誉仍眼巴巴地望着易奶奶,指望着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奶奶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易奶奶放下碗筷,银白的头发在餐厅顶灯下发光。
“其实奶奶的钢琴,也不是小时候就会弹的。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田里帮着父母插秧呢。”
容易听到这句话,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和段筱誉一起兴致勃勃地等待下文。
“刚进医院时,医院要组文艺队,有的人会跳舞,有的人会琵琶古筝,奶奶哪有条件去学这些啊。什么也没学过,什么也不会,当时可伤心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和大舞台演出无缘啦。”
“可是……奶奶现在钢琴弹得很好。”段筱誉困惑。
容易皱了皱眉:“外婆,那后来呢?”
易奶奶陷入回忆中,眼角的细纹逐渐叠在一起:
“后来啊……没想到遇上了一个病人,她是师范专科教音乐的,觉得和我投缘,就拉着我,教会了我怎么弹钢琴。再后来,我进了医院文艺队,还当上了队长呢。所以说,人生的际遇,不走到那一个节点,谁也说不清啊。”
“这和盛华赞助费又有什么关系呢?”容易迷茫地问。
能在千奇百怪的数列里找到规律,却领会不了奶奶的故事和现实的联结!段筱誉恨铁不成钢,盘起腿跟容易细细掰扯:
“奶奶小时候学不起乐器,和章菁……和现在有些厉害的人交不起盛华的赞助费,是一样的情况嘛。这世界确实不太公平!”
容易点点头。
“但是,生活还是有无限可能的。”段筱誉慢慢地体会着,“我猜,奶奶应该是想告诉我们,人生的起点是注定的,但轨迹不是。谁知道往后某年某天,自己会遇上什么样的人,人生就此改变呢。”
易奶奶重新拿起筷子,将一对螃蟹钳子分别夹到容易和段筱誉碗里,笑道:
“是啊。奶奶也没办法回答你,为什么厉害的人不能如愿上盛华。但人这一生,奇妙之处就在于,永远可以相信未来会有不同的际遇吧。”
十一岁的段筱誉,因为窥知了同学秘密而苦恼的段筱誉,暂时被易奶奶这段充满希望的故事抚慰了。她想,际遇,这真是一个美妙的词汇,想必也是因为有各种各样未知的际遇,人生才显得诡谲而多情。
容易却远没有想这么多,他只关心眼前故事的结局:“外婆,那个教你弹钢琴的病人在哪里哇?我好像没有见过她。”
银发皑皑的老人慢慢地将斑节虾虾壳掰开,沉吟着。
“外婆刚学会弹《彩云追月》,她就去世了。”
“……啊?”段筱誉茫然地消化着这个结局。
“怎么还是个悲剧呀。”容易兴致勃勃的眼尾垂了下来,嘴角一撇,“我不喜欢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