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金曲》随机游走

19、第 19 章

　　整个五年级，最让段筱誉感到兴奋的，既不是她在全省征文大赛上拿了一等奖，也不是她的个人网站入选了贝贝网首页“宝宝星秀”，而是容易答应段筱誉，明年北京奥运会，带她到“外面的世界”见见世面——

　　“筱誉，明年暑假，你准备怎么安排？”

　　“能有什么安排哇，在家里睡觉看书看电视呗。”当时，在容易突然发问时，段筱誉这样不上心地回答。

　　她不想长大，因此也抗拒着自己即将小学毕业这个事实，对未来没有什么长远规划。

　　容易却轻轻说：

　　“不然明年我们去看奥运吧！先去北京看刘翔跨栏，再去香港看马术比赛。”

　　段筱誉难以置信地偏过头，手中的鸡蛋花掉到池塘石阶的青苔上。

　　容易看着段筱誉惊诧的眼神，也很难解释，这个想法是怎么突然从他脑中冒出来的。

　　只不过，当他听到段筱誉清脆的声音在唱“明珠闪光，东方的奇迹”时，忽然想起了2005年，四年级刚开学的某一天，他曾经在段筱誉的眼里见过维港烟花与浮华夜色，想过要带她到太平山顶，欣赏“落月摇情满江树”。

　　容易几乎在那一刻就做好了旅游攻略。

　　早上四点起床去看广场升国旗，沿着东二环的那一串胡同吃炸酱面，再到鸟巢和水立方拍一张游客照，买毛绒绒的福娃吉祥物。到了香港，他就可以当段筱誉的导游了，在弥敦道听听街头乐队的演奏，在海风中静待维港的灯火亮起。

　　段筱誉眼前也浮现出差不多的场景，她没去过北京和香港，分不清那些地理坐标，脑海里只有一些模模糊糊但美丽的意象——

　　飞机起飞，机长广播低沉悦耳，从飞机舷窗边往下望去，会有大片柔软云朵近在咫尺；鸟巢体育馆里，刘翔第一个越过终点线时，全场爆发欢呼；香港紫荆花广场的海风与骄阳拂过她的十二岁。

　　段筱誉被这些意象迷住了，狠狠地点头：“我回去问下爸爸妈妈，看看他们怎么说！”

　　她知道，去这些地方需要不少费用，段志宏和许攸可能无法像带她去江州一样，那么利索地同意。

　　于是，段筱誉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破小猪零钱罐，数了数自己的小金库。

　　陶瓷碎裂的声响太大，段志宏被吸引过来，看见段筱誉盘腿坐在凉席上，嘴里念念有词，感到好笑：

　　“怎么突然想起数钱啦？”

　　段筱誉数来数去，丧气地把几张毛爷爷往竹席上一摊，抱头痛哭：

　　“这哪儿够去北京和香港呢，去鹭城还差不多！”

　　“你想去北京和香港？怎么个去法？”段志宏在床边坐下，饶有兴致地打探。

　　“容易说他明年毕业，要去北京和香港看奥运，招呼我一起去呢。”

　　“可以啊。你不是一直想坐飞机吗？”

　　段志宏答应得如此爽快，段筱誉腾地一下从床上跃起。

　　“真的吗？我们有钱吗？坐飞机很贵的！”

　　“两张飞机票的钱我们还是有的。”

　　“段志宏同志，你真是世界上最英明神勇的男人！”段筱誉抱着爸爸哐哐撞大墙。

　　得到了爸爸的首肯，段筱誉安安心心地开始搜索北京和香港的游玩地图。第一张蹦出来的图片，就是奥林匹克村尚未竣工的鸟巢。

　　段筱誉没有追问容易，他准备怎么进到这座恢弘的鸟巢里头去。

　　那架结构独特的钢铁建筑，像是这个时代的地标，醒目地出现在每天的新闻里，硬质金属泛着冷光，写着“凡人勿进”。

　　但段筱誉相信容易总有办法。她喜滋滋地写下日记。

　　【到北京看110米栏！再到香港看马术比赛！天哪，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容易能不能马上变出一台时光穿梭机哇？按下按钮，就能瞬移到2008年8月的北京。

　　——贝贝网·筱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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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头，段筱誉很轻易地说服了没什么原则的爸爸；另一头，容易的家长却没有那么好骗。

　　容易抱着电话，使出浑身解数，可怜巴巴地跟易晚秋撒娇。

　　易晚秋却没被容易的软言软语蛊惑，直接问他另外一个问题：

　　“容易，小学毕业以后，你想要在哪里念初中？”

　　容易脱口而出：“当然是安城。”

　　易晚秋叹气：“你让妈妈说什么好……就算不回香港，再怎么样，你也得到大城市的好学校去。”

　　容易拿着话筒，颇有些不管不顾：“段筱誉在哪儿上学，我就在哪儿上学。”

　　他想不通，这样没营养的话题，妈妈为何要老生常谈。

　　易晚秋则像早有预料似的，利落地搬出一套方案：

　　“这样吧，江州的盛华初中也还行，你问问筱誉，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考盛华。如果明年你们都能考上，那妈妈就答应你毕业去看奥运。”

　　容易沉默半晌。

　　他发现自己被妈妈套路了——这场对话突然变成了有前提条件的数学题，而他除了接过试卷写下一个“解”，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毕竟那座鸟巢样式的钢铁建筑，不会时刻对他们敞开大门，想要走进去，离不开大人们的帮助。

　　果然，易晚秋下一秒就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们考上盛华初中，就让爸爸去搞110米栏的门票，筱誉不是最喜欢刘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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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奉行享乐主义的段筱誉而言，2007年夏天的暑假，变得没那么自由自在。

　　段筱誉还记得，四年级开学那时，她第一次从小胖班长嘴里听说盛华初中，对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升学方式尚还充满不屑——

　　初中摇号上就好了，义务教育阶段，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呢？

　　但即将升入六年级的这个夏天，面对容易提出的“一起考盛华”的提议，段筱誉竟然没有那么抗拒了。

　　段筱誉细细分析，首先，一定是因为看奥运的吸引力太过强大，她愿意在这样的致命诱惑下举手投降。

　　其次，段筱誉观察了安城一中今年的高考光荣榜，发现最高分的文科状元，也仅仅考上了省内的重点大学。段筱誉一方面不认为自己有当状元的实力，另一方面，更不想一辈子都在这个省份里兜兜转转。

　　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长大以后，她总得亲自去看看吧！无论如何，到江州上学，起码比在安城上学走出去的几率大多了。

　　几相印证，段筱誉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容易的提议。

　　段筱誉多角度、全方位想得面面俱到，唯独没有仔细思考，如果陪伴她踏入盛华校门的那个人不是容易，她还会不会拥有远离家乡、朝不确定的未来放手一搏的满腔勇气。

　　但总之，想要考入盛华初中并非易事。江州管辖着8个县市，每年去竞争盛华初中的，都是这8个县市里最优秀的一批学生，盛华只从中录取40个。

　　为了争夺这40张入场券，2007年夏天，段筱誉失去了赖在池塘边虚度一下午的权利，转而和容易一道，游走在一个又一个私人补习班之间。

　　其实最开始，容易只打算上作文班，段筱誉只打算上数学和口语班。但容易在作文班报名时，主讲老师认出了他身边的段筱誉，十分高兴：

　　“这不是报纸专栏的小作家吗？如果你来上课，老师不收你俩学费哈。”

　　段筱誉懵懂且费解：为什么老师愿意让她免费上课？这不是亏本买卖吗？

　　容易则颇有见地：

　　“这相当于活广告嘛。其他家长看到了，像你这么厉害的学生都去上她的作文课，也会让他们的小孩去报名。”

　　容易又在给她吹彩虹屁，段筱誉已经习惯了。

　　再去数学班报名时，段筱誉就有经验多了，她拉着容易的袖口，将他推到老师面前，得意洋洋地如法炮制：

　　“老师，你看，容易都来上你的数学课，给我们搞个免费活动吧？”

　　最后的最后，段筱誉和容易的课程表上，都满满当当地塞了语数英三门课。

　　段筱誉心想：虽然累了点，但免费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哇！

　　容易心想：和段筱誉一起上课，好耶！开心！

　　朝着同一个目标，怀抱着各自的心思，小学生段筱誉和小学生容易，携手走向了小学生涯的最后一年。

　　决定备考盛华初中后，段筱誉将个人网站的成长记录频率从日记改为周记，也不再费心去琢磨花里胡哨的网站装修。她望着用户名旁边象征年费会员的小皇冠，痛心疾首：

　　但凡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么上进，她当初就不该一口气充两年的会员！

　　段筱誉还写信跟鹭城的笔友林遇忱暂别：

　　“遇忱你好，我正在备考盛华初中，以后就不能常常跟你写信啦。等到明年暑假，我们再见面吧！”

　　一个月后，林遇忱的回信慢悠悠地抵达段筱誉手中：

　　“好的。我也必须开始准备英中的入学考试了，希望我们都能如愿。”

　　林遇忱的语气斯斯文文，段筱誉没有和她要过照片，但在段筱誉的想象里，林遇忱一定是个梳着高马尾、戴金丝边眼镜的学霸少女。

　　“英中不太好考，”段筱誉读信时，容易也在一旁，他皱了皱眉，“你这个笔友很厉害。”

　　“比盛华还不好考吗？”

　　“英中是外国语学校，要考小语种的。以后可以直接保送重点大学的外语专业。”

　　段筱誉将林遇忱的信小心收好，胸中又有感慨万千：

　　没有人喜欢补习，没有人喜欢考试。可是说好的九年义务教育，大家为何不约而同地，纷纷选择新的赛道起跑呢？

　　又或许，想要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就必须接受这样更加辛苦的人生。

　　段筱誉暂时没有想明白其间道理。但前方的诱惑就像容易捧在手中的红苹果，色泽鲜亮、香气诱人，段筱誉被那个苹果吊着前进，终究不觉得有多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