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独白》倚栏空梦

9、断章*朱萧 (全)

　　天平可以称量物体的轻重，事理可以评判行为的对错，那么感情呢，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可以衡量感情的轻重对错？
　　这个答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感情无法割舍，无法比较。就如同当初，我无法在亲情、友情、恩情中抉择一样，想来现在的你一定也是同样痛苦。

　　一

　　山峰，在风中伫立，一如已经过去的遥远岁月。
　　它是见证。
　　很久以前，有两位绝世高手在此各发了一掌。一掌，夹带吞天噬地之能，欲断万物生机；一掌，承阴阳刚柔之变，为护苍生平安。双掌交接，裂山成峰，峰立不摇，平分秋色，却是造就一线天关，巍巍百年。
　　月前，在这天险将崩的时刻，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里相遇，从天各一方到并肩同行，谈笑江湖。
　　如今，从这里开始的故事将在这里落幕。一场最痛心的决战，曾经的把酒同游，曾经的生死至交，选择唯一的结局，一个人活着离开，或者，两人同死。

　　我站在山头，仔细端详先人留下的掌印，尝试着揣摩当时的情景。这惊天动地的一掌，需要怎样的武学何等的修为。又是怎样的心境才让先人留下如烙印般的痕迹，历久仍新。
　　月前，身为传人的我，思考着，该如何守得双峰安然。如今，作为后人的我，了悟到自己的不足。
　　遥望天际。
　　但见风云涌动，耀眼的朱红颜色，如炎炽烈火，如九天霞光，辟开昏暗的天地。
　　我想，是我等的人，来了。
　　曾经有人驭轻舟，逆江而上，一身潇洒，若白日秋风。今日，只见战马扬蹄，雄威赫赫，若王者指天，君临大地。
　　然而。
　　你就是你，不过是换了模样，换了称呼，却不曾改变你的本质。你啊，还是那自由散漫任性渴望安定的人。

　　我乘风而来，□□是陪伴我征战四方的坐骑，身上背的是随我杀伐沙场的战刀。
　　月前，我也曾来这里。那时的我站在船头，看见双峰对立，经历了世事变迁，依旧不变。叹息着，缺了好对手，当年未完的对决永远成了当年。
　　遥望山峰。
　　但见一人独立，沉静如冰雪的身姿，压抑着挥之不去的凄美哀伤。
　　你啊，仍是来了。
　　本以为，当年的遗憾终成遗憾，想不到，竟是一个惊喜的开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预感，你是上天给我的惊喜。
　　纵使我的族人为我打了一支刀，我下定决心斩断过往。我也无法忘记那些畅游江湖的快乐，那些你来我往的机辩。我永远记得，那时的你深奥也简单，那时的我自由散漫轻松。
　　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哪怕今天的结果终究是一死或者同亡的遗憾，你，始终是我最大的收获，我最珍惜的幸运。

　　二

　　山风呼啸，穿过一线天关的缝隙，发出凄厉的声响，回荡不止。
　　立场，就像这对立的双峰，历经漫长岁月的风霜雨雪，仍然不曾动摇，仍然无法合一。
　　为何要分立场？
　　为何必须选择？
　　为何你我都不肯退让？
　　为何？
　　武者没有精巧的言辞，王者不善于狡诈的诡辩。对决，是如今立场迥异的两人的共有默契。那些无可反悔的决定、无从梳理的心绪、无法述说的莫明，便都交付于手中的刀与剑。

　　剑出鞘，豪光昊然。
　　这是我的剑。
　　我在极冷之地，引动至阴之火，用至阳之铁铸下这柄剑。
　　教我铸剑的前辈曾说，每一柄剑都有它的意义，所以我寻找它的意义。每一次的灼烧，每一次的敲打，让我一次又一次的思考它的意义。剑成的一刻，我为之取名——涅槃。
　　涅槃，是为重生。
　　我的一生已经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无可挽回，所以，我决心铸下这柄剑，为了不再后悔。我想用这柄剑，为你找出第三条路，为你留下寻一个契机。哪怕不可能有完满的结果，但，我仍不想放弃。

　　刀出鞘，杀意凛凛。
　　这是我的刀。
　　铸刀的人，在极热之地，寻来奇异的铁石，千锤百炼，用血灌铸，以血开封。
　　我知道每一支刀都有存在的意义，我选择它，便是因为它的意义。
　　它是我族的王刀，是王者的象征。我带着它征战天下，杀遍八荒，在战鼓隆隆中建下不朽功业。
　　它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责任，身而为王的责任，时时刻刻都都提醒着，我是谁，我的立场，我的子民，我必须保护的亲人。
　　我不可能犹豫，不可能回头。
　　我别无选择。

　　三

　　出手的刀剑，划开极端的战斗。
　　终究不得已。

　　我记得，你最喜欢故事。因此，你我曾一起游历中原，追逐前人的脚步，探寻各种各样的故事。
　　你可记得，你曾说你最想听我的故事，而我，也答应告诉你，我的故事。
　　那天，我们走在路上，心头的一丝感触让我有了述说的欲望，但，我只说了一个开头，便无法再续。也许是因为不适当的时间地点，也许是因为失了兴致，到了喉咙的声音，我吐不出嘴。
　　你说，好的故事，就像好酒，总是需要经过时间的酝酿，在某个合适的环境中，才能品出极致的美丽。你说，你愿意等，等到我愿意说的那一天。
　　于是，时间在你我的犹豫等待中流逝。而今，你我的最后一面，却注定无法再说。

　　一直以来，我都对你很好奇。你的压抑你的忧伤你的无奈都是我好奇的原因，你的耐性你的宽容你的了然都是我欲罢不能的缘由。我想要知道是怎样的经历造就了你的不凡，是怎样的故事让你如此与众不同。
　　所以，我坚持与你同行。站在你的身边，我想看见与你同样的风景；与你走过同一条路，我想经历一段不一样的遭遇。
　　那时的我习惯用散漫掩盖真心，现在的我以责任掩饰真意，也许你说的对，任何改变都只是适应环境的面具，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容易。
　　我还是我。
　　可惜，我终究等不到你的故事。

　　四

　　武者与王者，谁更强？
　　势均力敌的战斗里，信念成为决胜的关键。武者身负匡扶正义的责任，王者背负庇护族民的义务，两者都有不得不守护的东西，两者都有不得不战斗的理由，两者同样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我的剑，是武者的剑。快速、犀利、冷漠，只望四海升平，天下止戈。
　　我以为我已经了解武的意义，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自己远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
　　我做不到。前人的决绝不悔，前人的坚定不摇，皆是我做不到的。
　　我尚在学习，学习无欲无求无我无私的舍己存道。
　　原来，这么难，这么痛，这么不甘愿。

　　我的刀，是王者的刀。霸道、肃杀、无情，只望统御四方，守护家园。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不适合成为王者。我可以是战将，可以是军人，可以在战鼓喧天战马嘶鸣的战场杀遍天荒，但，我始终成不了王者。
　　王者的心，容不下犹豫容不下怜惜，而我的心中，有太多的放不下，太多的无法割舍。
　　无法推却，只能离开，我远走他乡，希望改变，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起点。
　　原来，宿命无法逃避，不可能敷衍。

　　五

　　刀与剑的鸣响，响彻山峦；刀与剑的交锋，惊天动地；刀与剑的语言，各自了然。
　　刀起，火焰艳如霞霓，聚集极致的炙热无声延烧，毁灭生机，斩落无双风月。
　　剑落，霜雪洁白无瑕，凝着极致的寒意无声飘落，孕育春意，重造无限生机。

　　一个人活，或者，两人同亡，注定无法完满的结局里，我想找出一个圆满的意义。
　　以武止戈，以剑行道，以最多情的心运动最无情的招式。
　　杀你，是立场的必然；涅槃，是我最真诚的期待。
　　在无法比较无法抉择无法割舍的感情中，抛弃身份的枷锁，看清自己的道路，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其实。
　　我真的想带你走一趟荒城，想让你去看看我成大的地方。

　　一个人死，或者，两人同亡，但是，我必须活着离开。
　　执刀伫立，静等决胜之机。气走全身，招在手上，王者的刀下，只有绝无例外的死亡。
　　杀你，是立场的无奈；挽回，是我最无望的希望。
　　如果杀你是前进的唯一方法，那么我不会退让，即使我将亲手造就今生最大的遗憾。
　　所以，你不能软心，不能退让，不能留下任何余地。
　　其实。
　　我真的希望你能杀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六

　　招出，对击，刀折，剑错身而过。
　　鲜血淋漓，痛，锥心刺肺。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
　　拥抱，泪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多情人，无情刃。
　　最终，是谁负了谁的情，是谁负了谁的义。
　　最终，是谁是谁的伤，谁是谁的痛。
　　皆是。
　　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