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独白》倚栏空梦

7、断章*一步莲华&袭灭天来 上(全)

　　我们来打一个赌吧，以彼此的眼睛和元神为赌注，赌一个不可能成佛的人和一个不可能的入魔的人。
　　那就赌吧。赌上你我的一切，来赌这不可待的天时、不可解的天意、不可测的天运，来赌你与我的缘分、你与我的难解的天命。

　　一

　　什么是佛？什么是魔？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众生？
　　为何魔诱惑人心？为何世人甘愿沉沦？为何佛不度苍生？
　　既然有天命定数，为什么却说人定胜天？
　　为什么……
　　思考、探究、质询。
　　疑问、难解、拗直。
　　不该动摇的心动摇了，不该纷乱的思绪纷乱了，执着的人迷失在浩瀚晦涩的经卷里找不到答案。
　　不，不应该是这样。
　　否则应该如何？
　　哎。
　　双分的元力，双分的心神，双分的意志，如镜的水面映照出彼此相同又相反的形与影。
　　白色的佛者，佛之尊者。
　　黑色的魔者，魔之尊者。
　　吾之半心。
　　吾之半身。

　　二

　　魔界。
　　灰暗的天空，厚重的云层，许是因为没有灿烂的阳光，这片土地始终缺乏人间的明艳和蓬勃生机，窒闷的气氛总让人觉得压抑。
　　我盘坐在石柱上，面前有几只尚未成年的魔。
　　这是我现在教导的学生，呵，当然这么可能不是很准确。但是，在无止境的修行中，他们是我偶尔打发无聊的乐趣。
　　不得不说，魔，真的是一种很有趣的生物。残忍、好战、冷酷、无情，对敌人不会留情，却对同胞有着连人或佛都难以企及的深厚羁绊。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战友同伴，为了亲人朋友，为了想要保护想要挽留的东西，魔，愿意付出沉重的代价，愿意接受任何残酷的试炼。
　　我对其中一只特别感兴趣。
　　聪慧、机敏、冷静，所以我教导他关于佛法和术法的知识。他的悟性很高，总是学得很快，而且擅长举一反三。不过，这并不是我对他特别感兴趣的原因。毕竟，偌大魔界，聪明的魔不在少数。
　　他是特别的，这也许同他的身世经历有关。你知道，在任何一个族群，身为异端总是不易的，即使是看重实力的魔界也不会例外。但是，也许，他生来就是这样的，心机深沉，深到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真心。所以，我格外期待他那面无表情的表情被打破的一刻。我将之视为一种挑战，并且很是为之努力着。
　　我想让你见一见他，他不是池中物，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这只冷静理智自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偏偏一身矜贵的魔。你可以诅咒他，却不得不承认他；你可以恨他，却无法真正讨厌他。
　　不会太久的，我相信，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风中传来魔物的喁喁私语，晃动的铁链作响，让本就安静的断层之地更显空旷和寂寥。
　　纹字刺印，甘愿承受拖住沉入幽冥的半边魔界的苦刑。
　　吾之半身，我想修一门杀佛的武功。

　　佛院。
　　天池水净，碧波潋滟，盘坐在石台上的魔物痛苦呻吟。
　　这浓厚纯粹的佛气，对魔而言，是至深至极的折磨。
　　红发白袍，他就是你教导的学生。
　　第一次见到他，于万军之中，凛然傲立，独自断后，面对数倍的强敌，沉着从容，无愧于战神之名。
　　我见过魔物，嗜杀好战喜欢强者，但，我没有见过这样的魔，功体被封，苦刑加身，仍不肯屈服。为了阻止我得到魔界的情报，七重莲华咒文之下，嚣狂而笑，只凭意志便泄尽记忆。
　　许是因为我不了解魔，所以我无法明白。为何他能奉献这般的忠诚，对于在战场上将他当作弃子轻易舍弃的魔界，是什么理由让他苦苦坚守。
　　我不能明白魔的生命意义。
　　一声轻哼，伴随着张开的眼睛。算算时间，也是他该苏醒的时候了。
　　就是这双眼睛，我没有看见失忆的茫然，也没有看见失措的慌乱，我只看见些微的戒备，以及疑问。
　　真不愧是以冷静理智著称的魔。
　　我站定在他的面前，艳丽的红色和干净的白色落进我的眼里。
　　真言洗去了杀戮的罪，佛气净化了死亡的业，眼前的他，没有过去，而未来依旧未知。
　　就是应该这样，宛若初生。
　　出身无法改变，他依旧是他，用属于他的名字存在于天地间，但是，他的心可以抛却偏执，站在生命的起点，重新积累记忆，重新踏出生的道路，重新选择前进的方向。
　　我不会强迫他接受，也不会要求他改变，我只想与他同行，一起走过一段路，解答他的疑问，让他看一看这个人间这个世界这有关佛与魔的故事。
　　至于他原本的记忆，我也无法肯定是否能恢复，也许能，也许不能。他自己设下的禁制，只有他自己能解开。
　　无论如何，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在分别的时刻来临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我不想放弃，我想试一试。
　　吾之半心，我想度一只魔。

　　三

　　当惑星从天际陨落，以毁灭的姿态袭向大地，站在高峰的人，仰望着天空，询问天命，质问天意，凝起全部的功力，一抗天之意志。
　　佛之尊者，你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那里的？那些有能力的人指责你为难你，现在却躲在你的身后寻求你的庇护；那腰间的疼痛不是背叛的证据，恰恰相反，它正为你感到不值。值得吗，吾之半身，用自己的性命去守护一群不知感恩不知好歹自以为是的蝼蚁？
　　魔之尊者，你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那里的？即使没有人站在你的身边，但是，你一定知道，你的身后，有无数的生命支撑着你，有无数双眼睛仰望着你。而你，吾之半心，你也一定是认真的想守住那个地方吧，基于自己的目的，基于魔的恩情，基于其他的什么东西。

　　宁静的夜晚，星芒璀璨。
　　魔之尊者与佛之尊者默默伫立，在彼此眼中看见的自己倒影，一如当年分离之时。
　　魔，怎样也不可能成佛。
　　魔，真的无法成佛吗？
　　辩论、斗争之后，依然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局面。要怎么做呢，这一次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草率了结，这一次定是要有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局。
　　那么就来打一个赌吧，以彼此的眼睛和元神为赌注，赌一个不可能成佛的人和一个不可能的入魔的人。
　　赌吧。赌上你我的一切，来赌这不可待的天时，不可解的天意，不可测的天运，来赌你与我的缘分，你与我的难解的天命。

　　如果真有天意，如果冥冥中早有定数，是不是无论如何期待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投落的变数是不是只能是变数，也许泛起些许涟漪，却无法影响定数的流向？
　　沉默的白色佛者和同样沉默的黑色魔者，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天，对峙着，等待着。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胶着，最后一次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