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独白》倚栏空梦

4、断章*风莲&九章 (全)

　　纷扬的雪子，纯白色的残酷；风掠过枝梢，嘲笑我的天真。沉默伫立，我想问你是否后悔这一场相逢。不回答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即使行到今日，我依旧祈盼与你同存的未来。

　　一

　　当一个人拥有了财富、名利、权势，他还会渴望什么？
　　是了，不老不死。
　　我站在湖畔，观望着湖底。
　　赤色的湖水早已干涸，红色的湖泥龟裂成沟壑纵横的土地。倾斜的古老石碑铭刻着从未见过的文字，标识着那处神秘之地的所在，却更像一个巨大坟冢的墓碑，凄厉的诉说着亡魂的怨毒。
　　不死之殿。我看见狭长的通道向地下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轻摇扇，暗自思量，不死的人，话说，他们真的活着吗？
　　踌躇间，耳边响起脚步声，既轻又浅，显示来者修为不差。
　　我回头，便看见了你，笑意盈盈。

　　我立于山坡，观望着那赤色之湖。传说中神秘的不死之殿，是值得一访的地方。
　　然后，我看见了你。
　　原来还有人比我更好奇，那深浓红色中的一抹浅蓝身影，真不是一般的显眼，正明目张胆的在别人家门口晃悠。
　　翩然靠近，我不想打扰你，却也不愿意惊吓到你。
　　“朋友，既然有兴趣，便不妨一探。”
　　你的目光，疑惑、犹豫、试探，是对待陌生人的谨慎和戒备。
　　我笑，落落大方，任你审视。
　　初次见面，难免生疏；但，一回生两回熟，下次，你我便是莫逆之交。

　　所谓的默契，需要彼此的熟稔，需要信任，更需要灵犀一瞬。
　　不需要语言，因为语言总是掺杂太多的谎言。对视的眼睛，确认所看到的真诚，确认所看到的彼此。
　　既是同路，同行又何妨？

　　每一条路上都有守卫，每一个路口都有岔道，幽深的洞窟里有数不清的道路，成就迷宫一般的殿宇。
　　足下飞奔，还好事先有所准备才不至于迷路。身后，你紧紧相随。
　　一个人的道路并不会畏惧，但两人同行却莫名心安。
　　身形腾挪间，将轻功发挥到极致，如风穿花扶柳，不留半点痕迹。
　　就是这样，尽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尽可能到最深处去，我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幽暗、闷湿、阴冷，和所有的地下一样，道路纵横，不辨方位，让侵入落入早已设下的陷阱。不过，前面的人似乎早有准备。
　　果然，两人同行是正确的选择。
　　“快停。”
　　伸手拽住疾奔的人，推到身后。
　　怎么这么不小心，差一点就冲进危险里去了。
　　眼前是赤红的虫豸，匍匐着，爬行着，蠕动着，竟是满满一地。
　　别开眼，恶心多过危险。
　　“我来吧。”
　　滑开扇，金黄的咒符飞出，驱赶、毁灭，扫出一条道路。

　　猛然一顿，猝不及防。待看清前路，也不禁一身冷汗。
　　是谁这般缺德，布下这种陷阱，生生吓着人回头？
　　穿过小道，我已经到了目的地。
　　“原来你是来偷东西的。”
　　我听见你的揶揄。
　　“救人一命，我不过是为他们行善积德。”
　　我这样回答。
　　晦暗的光线，一寸一寸的照亮房间，我看见巨大的玻璃樽里躺着人。
　　没有意识，但是，有呼吸，有心跳，他们都还是活生生的人类。
　　一时怔住，我不明白，为何囚禁这些人，为何这般残忍。
　　不死之殿，不死之密，值得探查。

　　这里果然不适合谈话。
　　我扫开守卫，叹息，最终还是惊动了他们。
　　不过目的已成，多留无益。
　　身动形移，凭你我修为，想要脱身还不容易？
　　可是你也未免太谨慎了，同走这一遭，也算得上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居然急急就离开。
　　呵。
　　不死之殿，我已经见识了，下一个地方，再去哪里好呢？
　　不老不死，不老不死，嗯……
　　就去走一趟，那同为传说的神秘之地，不老之城。

　　二

　　我站在桥头，看见雄伟的城池。云烟缭绕，仙音渺渺，不似人间。
　　大门开启，走过术法的阶梯。
　　这是缘分么？
　　我看见你站在尽头，羽扇轻摇，说不出的风华。
　　巨大的落地镜，映出真实的容颜，真实得不容一丝虚伪。你我的倒影并肩而立，含笑相望。

　　今日的庭院里，风景独好，仿佛赶着这如梦的佳期，繁花似锦。
　　洗手煎茶，红泥小炉，松炭文火，一壶氤氲淡雅的香。
　　水落杯中，绿叶沉浮无端，似这忐忑的心，欢喜又害怕。
　　我欢喜，欢喜着与你的重逢；我害怕，害怕着世事无常，离别在即。
　　递上茶，我看见你的笑意盈盈，一如初见。
　　饮吧，粗劣手艺，只望一解你旅途困乏。

　　古雅的琴横卧，丝弦泠泠，银光流溢。
　　拨弦捻丝，琴音铮然。
　　今日的庭院风雅无双，正适合弹上一曲。
　　修长的十指滑过，弹拨辗转，划开美人如花相逢如梦的时节，一如我之心音。
　　相逢即是有缘，再遇便是情重。
　　我期待，期待着缘深情浓，天涯相誓的那一刻，期待着情衷永恒，形影相随的那一日。
　　琴待知音，知音者，你可曾听懂？

　　花开满园，秀美风姿。和风温柔，吹送芬芳。有佳人相伴，一花一树，人间好时光。
　　没了语言，眉眼间有情动情深。默然凝望，恍惚间沧海桑田，唯此不变。
　　原来，一茶一琴，灵犀早已在心。
　　嗯……
　　言笑晏晏。
　　不禁想问，上天为何不让彼此的相识来的更早；不禁想说，来日的光景里有多少良辰在你我手中。
　　莫问莫说，莫问莫说，只待瓜熟蒂落。

　　三

　　人们说，世上有三张同样的脸。
　　我不信，却不得不信。因为我看见了另两张相似的脸孔，相似到同样的脸孔。
　　沿着阶梯，走过长廊。
　　这是术法的长廊，会反映出人心最深的牵挂。我看见了你，笑意盈盈的脸孔，不知为何让人欢喜又生气。我还看见了纷乱的片段，那是我的过去，支离破碎。
　　曲折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地下，尽处，是一樽云霓棺木。
　　惊诧。
　　我看到了第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孔。
　　为何？
　　一对眼，过去如同潮水涌来，走马观花，不过顷刻，我便看过了自己的一生，经历了这么多，发生了这么多。
　　不觉间，手中的羽扇滑落。
　　支离的碎片拼出完整的故事，所有的疑问都找到了它的答案。
　　一声轻磕，猛然回神。
　　相同的脸孔，意味着相系的命运，原来……

　　我从迷蒙中醒来，眼前有什么挡住了视线。用尽气力，我想要看清，透过那似有还无的白纱看清这个世界。
　　闷湿的空气，晦暗的灯火，陌生得熟悉的地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苍老；我看见自己的手，干枯瘦弱；回头，我看见自己的倒影，须发皆白，满布皱纹。
　　惊骇。
　　这是谁，这诡龄的老者是谁？
　　怎会？
　　影子因本体而存在，影子没有自己的意志，影子只是诚实的反映本体的存在。
　　未觉，大袖扫落的茶杯，在硬冷的地板上跌得四分五裂。
　　不敢置信，由不得不信，事实就在眼前。
　　仰天狂笑，如同受伤的野兽，如同失去生命的疯癫。
　　倒影里又现那熟悉的青年，面目清秀，折扇轻摇。只是，眉眼间再不间笑意盈盈，唯剩下难当的苦涩悲恸。
　　我以为，情缘已定，未来就再你我手中，却原来……

　　四

　　风云起，天地色变，大战将起。

　　“让开！”
　　莫挡我去路，莫阻我赶路。
　　天时不待人，时间一分一分的临近，心也一分焦过一分。
　　“让开！”
　　出手便是极招，不问是非，不留余地。
　　我已经没时间了，但，在那之前，我想要再见你一面。
　　不管是谁，挡路者，死。

　　“让开！”
　　即使我们同根同源，但，三人各有意志。我不曾干涉过你们的行为，你们也莫问我的意图。
　　天时将至，已是别无选择。
　　“让开！”
　　未出手，诸多忍让，因为同样的脸孔，因为同样的命运。
　　别逼我，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但，在那之前，我想要再见你一面。

　　口中呕出鲜红，脚下已经失力。

　　天光耀目，绽放的莲花笼罩浅蓝的身影，渐渐淡去。

　　纷扬的雪子，纯白色的残酷；风掠过枝梢，嘲笑我的天真。
　　沉默伫立。回首，庭中一叙，恍惚得不真实；你是幻化，我是影子，如今你我同样回归。
　　我想再见你一面，将你的容颜刻进我的骨血；我想问一句话，我想问，你是否后悔这一场相逢。
　　不回答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即使行到今日，我依旧祈盼与你同存的未来；哪怕，早在相遇之前，你我便已经错过。

　　五

　　过去只是虚伪，现在已经失去，未来又要如何存续？
　　今生不存，又哪里来的来世？
　　曲已终，弦已断，注定梦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