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独白》倚栏空梦

3、断章*慕少艾&朱痕 (全)

　　我无法阻止你，所以，我只好帮你。然后，一直一直的祈祷，一直一直的等待。直到，看到你平安的回来，或者，……

　　一

　　红霞满天，落日时分。
　　背着一捆柴的我，看到一身风尘的你，站在广阔的平原上。迷茫的表情，就像回到家却找不到家人的孩子，无助得令人心疼。
　　“我带来了好酒。”
　　沉甸甸的酒坛，揭开封泥，酒香四溢。
　　这是风雅的酒。
　　风雅是一个有趣的女人。她擅长酿酒，也爱酿酒。为朋友酿酒，为自己酿酒，酿出独一无二的酒，天下第一的酒。酿上百坛千坛，她都不会觉得多，不会觉得满足。可是，她的酒从来不卖不送。她的酒只是用来收藏，她喜欢收藏自己酿造的酒。所以，鲜少有人能饮到她的酒，更不用说，还能带来好几坛与人分享。不过，显然，眼前这一位就是那少数的幸运儿之一。
　　酒液，纯净浅薄透明；入喉，清爽甘冽温暖；落入脏腑，依然值得再三回味。
　　“果然好酒！”
　　有酒无丝弦，总是觉得少了几分兴味。你的筝，我可是好好的保管着。
　　随身的长笛横于唇边，我的笛音缓缓响起，绵长悠扬。
　　斜扶铁筝，手指拨动银弦，你的筝声流泻，激烈张扬。
　　落日圆满，孤烟袅袅，鲜有人迹，却响起一曲相和的乐章。笛音与筝声，追逐着，映衬着，交融着，截然不同又相得益彰。

　　二

　　“……”
　　什么？
　　轻飘飘的脚步，暖融融的光影，泼下腊月里的冷水，寒彻骨髓。
　　酒至半酣处，倏然，酒醒。
　　是我听差了，还是你疯了？
　　这样疯狂的主意，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打翻的酒壶，酒液流淌；落地的酒杯，一地碎片。
　　去找你的朋友吧。你的朋友，如同你的敌人一样多。去找他们吧，随便去找任何人。不用指望我，我可以当做你从来没有来过，我会当做自己什么都不曾听到。

　　你转过身，气得拂袖而去。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还是会来找你。我无法想象，如果你知道我去寻了其他人，会气成什么样子。恐怕不只是打了酒，会不会直接烧了我的居处，让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更何况。
　　即使我有如同敌人一样多的朋友，可是，这件事，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找谁，还有谁可以让我来找。
　　含一口酒，苦涩得难以下咽。
　　风雅的酒，何曾有过这种味道。许久不见，她酿酒的技术也真是差了。

　　三

　　我的手中捧着半新的三层梳妆匣。木匣沉重，重得几乎拿不住。
　　推开房门，光线幽暗。一盏孤灯，微光如豆。
　　我看见你独坐的身影，铜镜里的自己沉郁的叹息。
　　你知道，我最终还是会帮你。
　　“真的没有办法么？”
　　有。可是。
　　“我没有时间了。”
　　抽出最下一层的柜子，里面有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这就是你的决定。”
　　“是。”
　　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乌檀的木梳划开如绢银丝。一梳，两梳，三梳……最后一梳，指间滑落子夜色的如缎长发。
　　回过头去，我看见铜镜里你的倒影。
　　曾经，我听说，镜是没有谎言的，也不会隐瞒。原来是真的。
　　减几许沧桑，再添几分轻狂，活脱脱的便是那个初见时的你，风流无端。
　　那个时候，我的目光总是追逐着你的身影。我渴望懂你，懂你每一个动作的含义，懂你每一个微笑的情绪，懂你每一个眼神的思念，甚至烟管里每一缕轻烟的心绪。

　　我用墨色的眉笔细细描画，绘出那张熟悉的脸孔，愁眉深锁，从不见舒展。
　　牵起唇角，眉开眼笑。
　　原来，他的笑容是这般。
　　低头，我看见正在整理衣物的你，不稳的烛光投下光影朦胧。
　　沉默、温柔、隐忍、无奈。
　　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
　　原谅我，让你必须做这么残酷的事。

　　“如果……”
　　“我拒绝。”
　　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答应。
　　不要得寸进尺，不要以为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我不会照顾他们，我会把他们都赶走。养猫养鸟，可不是我的兴趣。
　　我退后几步，忽然怔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披着白衣绿边的外衣，这个人是谁？
　　我细细打量，然后，笑了。
　　精湛的易容，可惜配了一位演技奇差的演员。
　　即使再怎么紧皱眉头也没有用，即使再怎么抑郁难解也终是不像，你的身上终归是缺了一种气质。生性豁达开朗的你，恐怕永远也没有办法演绎出他的仇大苦深，他的沉郁孤独。
　　有心人，只要稍稍仔细的观察，就能轻易识破你的伪装。
　　你就是你，无论外表怎样变化，也无法改变你的灵魂。
　　真的没有任何转圜么？这疯狂的主意，为何我非同意不可呢？
　　难道，懂你就只能无奈的接受你的选择么？
　　我后悔了。
　　我后悔懂你。
　　如果我不曾懂你，就可以阻止你，义无反顾，毫不犹豫。

　　我听见鸡鸣的声音。
　　东方的天空泛白，黎明已至。今天的第一缕曙光驱散了漫漫长夜的黑暗，广阔的平原在晨光中露出初醒的容颜。
　　我知道，很快，红色的饱满温暖的金乌将跃出地平线，照亮整个世界。
　　原来，已经过了一夜的时间。
　　“不用担心，又不是一定会死。”
　　我并不想看见露出这样的表情。
　　“放心吧，美人、美酒、美事，我不会轻易放弃我的最爱。”

　　不回头，不能回头，不敢回头。
　　原谅我，无法为你送行。
　　我害怕，怕只是一眼，就轻易的毁了你的心意，背叛你的信任。我怕我会压抑不了自己，我怕我会阻止你，哪怕违逆你的期望，断送你我的情分。
　　“你要回来。”
　　生，人来；死，魂归。
　　“嗯。”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回来。
　　活着，我会带着风雅的酒和满肚子的故事回来与你分享，当然，还有悠哉悠哉的无限光阴；死，肉身腐朽，我的魂魄也会穿越万水千山，带着我的思念回到这最后的归宿。
　　我会回来的。

　　四

　　风雪不止，一盏孤灯飘摇。
　　白衣似雪，寡言的刀者，愁眉深锁。
　　胡琴声响，一曲弦歌，哀婉凄凉。

　　乐未尽，天外一掌，猝不及防。
　　弦断、曲止、音零落。

　　天地静默，我看见红雪飘飞，艳丽如同春日里最盛的桃花。
　　恩怨了结，只剩下最后的确认，然后，我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快点，再快一点。
　　我的美人，还在等我哩。
　　我不想失约。

　　我坐在窗口，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风呼啸得飞沙走石。
　　这样的天气还真是少见。
　　我始终是无法阻止你，无论如何。就如同当年的翳流，那时的魔界，今朝也是一样。
　　我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我只能选择帮你。然后，在这里祈祷你的平安，一直一直的等待。直到，看到你带着酒坛出现，懒洋洋的笑容，无悔无憾；或者……
　　拨着铁筝的弦，试了几个音，零零落落得不成曲。
　　我想弹那天与你共谱的乐，却总找不到调子。大约，合奏的曲总归是要两个人的乐才能像个样子。
　　突然。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席卷全身，疼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琴音被无情撕裂，指伤弦断。
　　怔然，兀自出神。
　　任鲜红的血珠低落，装饰墨黑墨黑的筝面。
　　半晌，未能回神。
　　扶弦。
　　断弦卷曲，银亮如新。
　　等有时间的时候再续吧。我想。
　　不知何时才能再响的筝，我依然会为你保管。但修琴，也许，某一天，你可以自己做。
　　霹雳划破天空，滂沱的雨顷刻而至。
　　从来没有下过雨的天空，我不想知道，这是为谁而落的泪。

　　五

　　风一程，雨一程，风雨里前路迢迢。
　　生里来，死里去，生死间轮回不尽。

　　你又欠我了一次。
　　我知道，你是债多不愁。但是，我记得。每一笔，每一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等你来还。
　　今世不够，我们还有来生。你不用想抵赖，两清两断之前，你我的缘分恐怕将延续很久很久。

　　呼呼，真是交到了坏朋友。
　　你未免太苛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