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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断章*绮罗生@意琦行 (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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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也许,是被那绮丽刀光迷了神魂。
沉夜,暗幕如洗,星辰寥落。唯见血红圆月低悬,艳色柔光遍洒大地,染得万里江山一片旖旎。
倦客,目光肃然,兀自从容。唯见猩红长巾,一折一纳,收拢三千青丝如雪;七色油彩,淡淡晕开,勾勒姚黄魏紫如画;素白衣袂,迎风振振,独曳一身风流无瑕。
名刀,描金绘玉,纤毫不染。唯见修长刀身无鞘,冷白如练静若渊薮,暗纹异彩,潋滟如月下波光,凛然映照四面埋伏,十方杀伐。
鏖战,烽火不休,征途无尽。唯见刀起,慑人锋芒划破嫣红长空,灿若昼光迅疾如电,恢恢如天网,疏密有致煌煌灼灼,让人不得逼视,又不仅凝望,却始终错眼;刀过,如四月暖风拂栏七月骤雨临身十月暗愁入梦,不及避开也无法避开;刀落,于转眼一瞬,于呼吸之间,落在心口眉间,落在耳际颈边,伴着馥郁浓香,靡丽,微凉。
不过刹那,一念未足,已是几多生灭无常。
壮胆的呼和戛然而止,恐惧凝固在眼中,任何挣扎都显得多余。
死亡,不期而至。
血痕迸裂,绽一泓妖娆殷色,夹杂着铁锈一样的腥甜,散如苍穹泣泪,点点滴滴,滋养干涸大地,润泽残枝枯草,孕育一枚一枚娇红蓓蕾,翩然吐艳。
红,粉红、赤红、大红、紫红、褐红,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渐渐浸过鞋底,蜿蜒成河,蔓延一阕群芳争妍的异调。
原来,死亡也可以是这样的。固然沉重,重逾泰山,万钧之巨,不堪负重;偏也是这般轻盈,如蝶羽一颤,金粉挥洒,飘飘归尘;固然尸横遍野,鲜血淋漓,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偏又是这般胭脂色调,绮如武皇醉酒那夜,青帝降临,施施然捧出的春华夺目。
艳么?
嗯,大约是极艳的吧。
未曾细看。
重要的是,彼端悬月映雪长刀素白孤影。
心心念念的,时时关心的,唯有彼时披靡不可侵犯的刀锋此时是否安然,那紧蹙的眉间此时间是否已经舒展。
其他的,暂放一边吧,都不重要。
不重要?
一时怔然。
原来。
一夜伐战,八面鏖杀,死尸成山,血流成河,只是为了成就一个人的艳极风华,绝代无双。
于是,千红黯淡,万艳失色。
于是,心醉情迷,神魂皆失。
二
你若染黑,那吾也不可能独白,沉沦的路上,吾与你同行。
你要去哪里都不要紧,但若忘记回来,上天下地,吾绝不放过你。
咱们的立场永远相同,不会有同室操戈的一天,就算天下人,要咱们伤害彼此……我也会为你与天下人为敌!
……
字字句句,自唇间吐出,是信诺,千金不换;是誓言,铭刻在心;是情真之语,却不想,落地成谶。
谶,凶兆也。
月色忽而惨白,凄惶如迷航孤舫,前路未卜,津岸更是不知在何方,只能战栗着,只能等待着,只能倔强的凝望苍穹,沉默。
黑色的阴影,漫过天地交界处,如汹涌洪涛,势不可挡,无坚不摧。那深沉墨色,不是明亮光照耀下形成的倒影,而是生自西方极地的阴暗,是浓烈得化不开的血浓,是强烈得解不开的偏执,鲸吞蚕食如画河山,连流转的时光都虚化成单薄的背景。
那是魇。
顷刻,飓风四起绞碎月光,层云翻涌状如漩涡,霹雳电闪如金蛇狂舞,雷霆隆隆倾泻直下,劈参天巨木,断枝飞溅,火光冲天,裂方圆如蛛网,浮土激荡,沙石如暴。万兽低头,百鸟臣服,虫蛇惶惶。那景象仿佛又回到了神话年代,不周山崩,天倾地陷,神魔俱丧,佛妖皆亡。
臂间忽的一沉,低头,只见一人,白衣已不辨,襟袂染尘,心口创伤深可见骨。那血色,艳如秾华朱砂,绽如含苞之蕾,靡如牡丹繁丽,婆婆娑娑,几乎填满整个视线,刺目,悚然,让人惊恐得无措。
恍惚间,鼻间似有馥郁芬芳,丝丝缕缕,如同那渐止的鼓动,如同那渐息的生机,一分一分悄然逸散在空渺天地,不着痕迹。
不!
一声长啸,如野兽失伴荒野恸哭,在心头划下一道伤,如大鹏折翼棘鸟哑声,可堪鳞刀割肉,痛彻心肺。
恨,恨不能以身相替,挽回逝去的生命。
恨,恨身在此处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
恨,恨手中纵有长剑锋锐,却不能劈出一道荆棘大道,造一个朗朗乾坤。
一念既动,紫电张开利爪,青霜露出獠牙,剑回归最原始的本真。
杀戮。
杀。
只有杀,只能杀,只剩杀。
杀。
冷厉、刚强、无情,霍霍剑光,划出完美的弧线,每一道明丽弧光,都伴着凄哀惨嚎,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绛红颜色,仍残留着生命的余温,溢出雕纹血槽,淌过古朴剑身,涓滴洇润黄土。
滴答、滴答、滴答……
哼!
剑光再起,以无心为始,以初心为继,看似全无章法,却招招逼要害,转合之间,未见空隙,流畅的理所当然,洋洋洒洒,将暴戾阴影搅得七零八落,生生泼出一片光耀天地,六合八荒复转清明。
天地旷远,山河寂静。
然而,一人孑立,胜负皆无意义。
三
铮……
“嗯……”
“晕水晕到拆船,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虽称不上千古奇闻,倒也是一时之选了。”
“你……”一颦一笑,尽在眼前,是真耶?是梦耶?
“不是我,是你。昨夜,你醉了。”
“昨夜……”
昨夜,月光皎如练,脯雪正醇香。
昨夜,抚琴弄玉箫,踏板和长歌。
昨夜,剑舞影凌乱,刀光更倾城。
昨夜……
忘记了。
“莫急莫急,饮一杯热茶,压压惊。”
桌上残酒早已收拾妥当,小炉上的净水也臻沸腾。热水兑进已经浸泡了一宿的凉茶里,顿时蒸腾一片氤氲浓香,仿若春暖花开。
“又是,牡丹花茶。”
“船室陋居,将就将就,下次一定为你准备好茶。”每次都这样说,下次复下次。
“如果……”话在舌尖,滚了两圈,便咽了回去。落语成谶,虽是无稽之谈,也着实没有试验的必要。
“你是怎样了,吞吞吐吐,晕水的毛病似乎更严重了?”
日头已高,明美的阳光驱散江上薄岚,画舫漂泊,悠悠然向着不知名的津岸驶去。江浪涛涛,规律的起伏声最是安抚人心。白瓷茶杯轻轻握在手中,热气透过杯壁源源不断,孜孜不倦的温暖着手心。
煎茶温酒,倚栏听风,拨弦鼓瑟,谈笑古今,恍然间,时辰已无声流淌,不紧不慢,从从容容。
啊。
日出是错过了,好在还有日落。那满天的流霞似火满江的浮浪如焰,纵比不得黎明时分东方渐亮夜幕溃退的壮丽,却多了几分媚色。
“明日,一起看日出把。”
日出,不是都一起看的吗?就算错过了今天,也没必要刻意提醒吧?除非……
眸光流转,手中的玉扇合了又开,恰好掩去唇边一丝干笑。
应该、应该不是那样吧?
“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峥嵘峰岭,云聚似海,日出于东,嗯,应该、大概是难得好景。“君有愿,敢不舍命相陪?”
两人偕行,便是九重宫阙去得,便是无间炼狱也去得,何况区区人间山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