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独白》倚栏空梦

19、断章*无衣师尹 下（全）

　　三、若有幸

　　乾坤朗朗，天下太平，江湖歇了风波。魔头转行，大侠失业，导致当今第一大事兼八卦是：某人和某人因为某个无法明言的位置而纠纷不断，不得已，某人离家出走，某人千里寻人中。
　　这如白开水的日子啊，乏味了。

　　是夜。
　　凉月圆满，和风阵阵，竹枝有清影，大朵大朵的蔷薇花攀着篱笆开得娇艳非常。
　　如井廊庭里，无桌无椅，有紫白两人席地而坐。
　　一坛酒两只杯，正好一场对饮。
　　剑者不拘，以一片青翠竹叶划开封泥，仰颈，引着叶上清冽酒液滑进唇，意态闲雅，一派风流潇洒。
　　儒者不禁多瞧了一眼，随即又侧开视线，嗅一嗅手中香斗。燃香一举，早已是习惯成了自然，改不了了，也不认为需要改，也就随它去了。他把玩几下，才把酒轻啜一口。
　　酒色如水，味甘冽，入喉不觉得烈，便不自觉的多饮了一些。
　　剑者也看他一眼，倒没有言语，依旧饮自己的。
　　又过了会儿，儒者才觉得自腹中热气上涌，方察觉这杯中物烈得很。他神色如常，眼中却划过了一丝懊悔，所谓警觉，都被这安逸日子磨得差不多了。
　　剑者拾起那为他准备的酒杯，握在手中摆弄着，淡淡笑意隐在眼底，无人发现。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剑者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儒者才是对谈的通常开启者。不过，今日的儒者不小心贪了杯，一时也半会儿顾不上活跃气氛了。
　　酒渐至酣处。
　　恰此时，一个垂髻童子急匆匆的从外面跑来，停在他们五步处，拱了拱手，颇有大家风范，道：“师尹，大师兄和小师兄打起来了，其他师兄劝解不开。”
　　儒者恍若未闻，靠着手臂，不动。
　　童子看着师尹，大了胆子，上前揪着紫色袖角，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师尹。”
　　儒者未应，倒是剑者闻言，低低笑起来，看着童子的眼神中带了审视。
　　童子说的没有半点不实，却在一句话里，把所有的师兄都编排了一遍。不过小小年纪，心思了得啊。
　　圣人虽言，有教无类，但人心总有偏爱，儒者便更喜欢择聪慧无邪的孩童为徒，传一身本事教他们为人处世。只不过，器重大的，疼爱小的，本是人之常情，落到一群聪明人眼中，免不了私底下的计较，无故平添烦恼。
　　儒者皱着眉，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确实让他恼，吩咐道：“天色已晚，让大家都休息吧。”
　　童子抿抿唇，欲说还休，最后还是委屈应一声“是”，恭敬的退出去。
　　剑者轻轻瞥一眼，笑意未收。
　　儒者也似乎染了笑意，将眼神调得柔和诚恳，温言：“能取悦你是我徒之幸，不若……”
　　“你知，我最擅察人之眼相。你现在的眼相……”
　　儒者撇开眼，为剑者斟酒，“此酒难得，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啊，剑者举杯，润了润唇，果然难得好酒，也不枉他千里寻来的辛苦。
　　呵。
　　今夜，不知是谁不醉，谁又是那个醉得眼迷离粉色染颊的不归客。
　　等着瞧吧。
　　剑者忍不住取了黑白纹理的石头，细细端详着，感受它圆润的棱角和冰冷的温度。神情专注，就同他品鉴着他的剑时一样。
　　“一枚平凡无奇的顽石也值得你留恋，到底，它特别在哪里？”儒者怀揣着这个疑问已经很久很久了。剑者喜爱奇石，他也送了不少，然而，没有哪一块能得对方如此青眼。
　　“它的特别，”剑者凝视着石头的视线落到儒者的紫衣金纹上，落到儒者的眉间眼角，落到儒者的两片薄唇间。他的心绪微动，眼神倏然遥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却不过刹那回又到了眼前。他的回答，很简单，简单到只要两个字：“秘密。”
　　儒者挑眉，一种被拒绝的不快涌上心头，不注意时满满一杯酒饮落喉中。
　　剑者仿佛不见，唇角含笑，直把石头捂得微温才收回怀里。

　　当年已远，一息又是百年。而今，飘飞的竹叶与飘零的雪都有了归处，年年岁岁伴。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
至此，恩怨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火宅佛狱杀戮碎岛灭亡，最大的收益者慈光之塔不过是用一个无衣师尹和几个秀士就换来了这样的结果，不仅除掉了两个劲敌还保住了生存能源。所有骂名也由无衣师尹一肩担起，与自身名声无损。
关于弥界主：君臣相忌不新鲜，危急时刻要弃车保帅也不是新招数。只是这位界主弃得太过干脆利落理所当然，有了无衣师尹的前车之鉴，将来的谋士武将想要为他尽心也当真不容易了。
关于雅迪王：锋芒毕露武力超群，轻易打破了平衡，也难怪要让一群人睡不着。被算计不是很意外的事，对于他的敌人而言，他不死就是他们死。
关于戢武王：有些事不是忏一忏就能被原谅的。为父报仇没什么，消灭敌人没什么，要除敌国谋士也没什么。是玉辞心的时候很好，聪明理智坚强光明磊落；是王的时候，作为并不如何。无衣师尹针对杀戮碎岛，做了三件大事：一、计困雅迪王。二、策动元别。三、揭穿戢武王的身份。前两件事被记恨是当然的，但第三件直接导致碎岛覆亡的事，戢武王自己也要付上相当责任。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当她以女儿身登上王位时就应该想到，有朝一日，被隐藏的真相公开，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可能是她一人身死。为王时，她无法改变千年传统，所以，她的子民认为自己被背叛了。她也认为被背叛了，盛怒之下，私人情仇重过国家利益，杀半数子民，强行建立新政权，又在政局不稳的情况下千里追杀，导致碎岛灭亡。至此，杀戮应其名，戢武、救赎皆成讽刺。
关于盲女：令人意外的人物，面对近在咫尺的杀兄仇人还能放下私仇尽力辅佐。
关于两个门徒：一羽死的可惜，那样一个纯良正直的孩子，不过在他的个人信念和师尹的大局谋划冲突时，被放弃是必然的。撒手慈悲，残杀同门的时候心狠手辣，但个人心思未必复杂。师尹做好事，他跟着；师尹做坏事，他跟着；师尹成圣人，他跟着；师尹入魔，他跟着；师尹活，他跟着；师尹死，他也想跟着。从头到尾，他的心思只有四字，无衣师尹。
关于无衣师尹：毫无疑问，无衣师尹不是好人，成于立场，也败于立场。于私，他终究亏欠小妹侄子朋友门徒及其他无辜性命许多。于公，大局上没什么致命疏失，与君主仁至义尽。
因果循环，应在无衣师尹的身上，也应在所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