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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章*无衣师尹 上(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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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彼时
看人只看三分真,是为了不让别人难堪,有时候,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窗棂外,天色暗沉。
书房里,气氛阴郁。
侍从长默然立着,心里估摸着时间,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偷偷抬起眼,用眼角的余光飞快的掠过年迈的君王,只见得这位一界之主陷在锦绣的大椅里,双目微阖,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他的右手握成拳头,几番考虑后他的脚在长袍里悄悄挪出一步,喉咙里欲吐出的话语却在瞥见案上香炉的刹那生生咽了回去。
鎏金香炉,雕工细致,价值不菲。
一刻钟前,炉里燃了上等香片,几丝轻烟从镂刻的花纹里袅袅攀升,氤氲不散,酿出清淡雅致的薄香,令人闻之心静。
他见到他的君王凝视香炉片刻,便亲手用半盏冷茶泼了,余下残灰在炉中糊涂成一团灰黑色的污迹,不堪睹。
侍从长打了个寒颤,漠然的松了拳收回脚步。
王的心思,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朝闭目的君王恭恭敬敬的行礼,然后留下两个平日最受宠的服侍,自己则带着众侍从退下。
这种做法并不合规矩,但如今也无所谓了,君王想要静心思考,留出空间才是下属的责任。
众侍从鱼贯而出,没有一点声响,就像一群幽灵。
直到最后一人走出书房,木门无声合拢,侍从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也算得上君王身边的老人了,这些年,看着一批又一批侍从来了又去,从那些再也不可能出现的前辈和后生身上学到的保命立足之道,怎么忽然就忘了似的?
侍从长苦笑,到底还是老了,不中用了,连记性也越来越差了。
他抬头望天,心道,要变天了。
竹林,竹枝挺立,竹叶沙沙作响。
林中,黄衣少年正拿着白色软布擦拭着兵刃。
他的兵刃,是一把刀,形如弯月,削铁如泥,配合独特身法,更是刁钻诡异,当真杀人利器,堪为一绝。
可是,在这林中,更绝的兵刃是一张弓,名曰盗骊,据说能择主认主。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少年在心里撇嘴,不过是些扑朔迷离的传说,引来一群没有见识的跟着瞎起哄。说到底,也就是一张弓罢了。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那一筒箭。
七支箭,七种材料,七种颜色,七种属性,七……
少年的脸很不自然的扭曲了一下,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激得他差点把手里的软布扔出去。
只要想到那七箭是谁所制,他就完全冷静不下来。
这样是不对的。
修养修养,气度气度,少年在心里默念几遍,脸上的表情才终于正常,又重新挂起笑来,眉眼弯弯,透出一股子狡猾。
他拿稳了软布,开始擦拭刀身,手上劲力不小。
首席首席,这名声说得最是悦耳,却也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声。众门徒中,他年龄最大,入林最早,得了,本是该然;若是失了,却是证明他的资质不足,丢了师尹的脸面,罪该万死。
哈。
算了,算了。与其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该怎样完成这次任务。他从未让他的老师失望,这次也不会例外。
师尹。
自幼时起,他的记忆里便没有亲人的脸孔,所谓的朋友也只是来去匆匆的模棱两可。唯一清晰的,唯一温暖的是紫色身影。
忙碌的,悠闲的,疲惫的,慵懒的,喜悦的,悲伤的,从开始到现在,所有重要的都是紫色。
凉月半规,散落一地冷清。
长廊空寂,深如井回如谜。
剑者独坐廊下,眉目舒展,安静而沉默。
他的眼前,竹花漫天纷飞如雪,有伊人缓步而来。只见她的衣袍迎风翻飞,翩若白蝶,脆弱又坚强。他看不见她的眉目,却直觉的的知道,那双眼该是澄澈如水,那唇角的笑容该是暖如春阳。
你是谁?
他走近她,不顾一切的,哪怕周围忽起的大火燎原,他的衣袍也成了火的帮凶,灼得他的双目模糊。
你是谁,是你吗?
他执着的走近她。
咦?
冰冷的触觉,微微炙着掌心。他低头,看见一枚黑白相间的石头正在手中,那些尖锐的棱角早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
心既动,耳边剑声哀吟不绝。
当他再抬眼时,不见竹花不见火焰更没有伊人。
剑者不动,眼神不变,仿佛刚才差点入魔送命的人不是他。
他猜到她是谁了,即使不曾看清那眉目,却由此想到了另一张脸。
明明是兄妹,为什么能差这么多呢?一位澄澈善良,另一个却是这般……
剑者勾起讽刺的笑容,他实在是想不出恰当的形容词,他简直是另一个极端,那眉目混沌的让他不忍去看。
华丽的孔雀金纹将一身紫衣装饰的儒雅清贵,也将一派斯文衬得狠辣嗜血。在那两片薄唇间,阴谋诡计,可以是情意赤忱的,连死亡,都是温婉轻柔的。
一声响,石头被弃了,落在地上,那黑白相间的纹理使它显得特别显眼,与众不同。
果然,如他所说的,看透人,与被看透一样,令人不快。
既然残酷恶毒,又何必要在眼底蒙上一层不忍?既然决心染血,又何必要在眼神里掺杂几分愧疚?更可恨的是,他的双目看得清楚,所有的情绪,无论是表现出来的还是掩去的,都不曾作假。
这世上的人啊……
剑者盯着石头半晌,最终还是拾起它,放在手中摩挲一番,才不舍的放进怀里。
剑吟声声,仿佛在嘲笑剑者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
一些香气,从香盆里逸散而出。
一支小烛,无意义燃着。
一身紫衣的清俊人影,摆弄着手中的香斗,任思绪没有边际没有条理的扩散着,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一些早以为忘记的诗赋,不知怎么又记起来了,不免要写下来赏玩一番。
忽而,想到他的君王,却是涩然。
帝心难测,但他终究是他的君王,他不过区区臣子,君若真要臣死……可惜了他的门人,多半要有一场无妄牵连。
他苦笑着,心下不忍却没有多少担心。
他们是他看着长大的,纵使不肯承认,他也不能否认,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他们不再是牵着他的袖角,抽噎着伸手要他抱的小娃娃了。他们终归是长大了,已经与他一般高,有了见识,有了力量,有坚定的心智,有慧黠的头脑,还有了自己的心思和盘算。
他的庇护,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显得多余,且,也许不知不觉中开始成了他们展翅的阻碍。
无论如何,保住性命是无虞的。再经历一番,也就差不多是办喜事的时候了。
成家立业啊,对那几个已然动了情心的小子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情之一字。
他的动作一顿,想起那位流连着寂寥回廊的剑者。
为情成剑,为情入魔,为情自困。
值得吗?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晦暗囚牢里,一点微末的光线自他身后而来,映着遍地枯骨,落进那双夜色的瞳。
那瞳,哪是剑者的瞳,分明是受伤的野兽,盯视着闯入领地的入侵者,充满戒备和敌意,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呵。
就算是现在也没有多少改变。他轻叹。
他寻他,是为了寻一把剑。他选择开启他的命运,是为了能握住这把剑。
但,他忘不了那眼神,那般凶狠,那般……孤寂,仿佛生存的全部意义便是为了等待一场盛大的死亡。
然而,那是不对的。生命,应该有更广阔的空间,有更丰富的色彩。
若能解放困束他的牢笼……
不,不是现在。终有那么一天他会自由,无论是他自己挣脱还是他来解放,但绝对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脚下的土地,是他一生的牵挂。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生心血在这里,一生罪恶也在这里。
现在,他还需要这把剑。
二此时
上位者,善于决断,惯于无情。
取舍之间,情仇纠葛,唯有心知。
利刃划过,鲜血泼洒,合上的瞳平静无波,唇角的笑容安详无怨。
幕,落了。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冥纸成灰,毁誉成空,尽作流云散。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