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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断章*太史侯&弦知音 (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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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很痛,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痛过了。野兽锋利的爪牙撕裂了胸口,连同血肉,剜去了心上最柔软的部分,徒留下鲜血淋漓却不得不鼓动的虚妄。
一
把玩着手中的信物,以为早已被抛弃的事物却又出现在面前。
我以为,离别便是离别。所以,我去送你。在那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在淮川河畔,你兴奋的如同找到心爱玩具的小孩,乌亮的双眸是摄人的光彩。我为你践行。我看见你登上小舟,迫不及待的奔向你的求道之路;我看见小舟缓缓驶向浓雾深处,你的身形愈见朦胧,直至无影;我听见船桨摇摆的吱呀,浪的声音愈见模糊,直至了无;我知道,从此以后,音信寥落,鸿书难寄,却也只得任凭疼痛阵阵;我未曾问,因为我不敢——与其得到一个确定的令人绝望的答案,不如去期待一个遥远的可能——也许它永远也不会发生,但是至少我可以等,等待渺茫的未来;我伫立,风吹动衣袖翻飞,默默寄望这一天一地的风月看顾些许难觅的佳音,眷顾某时某地的期许。
手中的事物,冰冷坚硬,却有时时摩挲留下的圆润。
正头冠,理衣摆,我仔细打点每一分容姿。已经是几度春秋,已经是多少岁月,我的双鬓斑白。你呢,你可曾变?
正门洞开,学子引路。我离开这许多年的时间,这个书声琅琅的地方依旧没有变。
推开书房的大门,我看见起身迎接的你。出让主位,进退有据,对答不失分寸。我轻叹,叹这般世俗的虚礼讲究,叹你我之间何时如此疏远。
我打量着,一身严谨的你,比当年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只是,那染霜的双鬓……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而我,恐怕又要为你添麻烦。
入正题,谈起武林,论起行事,观你颜色,是我错了吗?
记忆中的你,高傲、正直、重视儒学正统,何时你竟变得如此固执蛮横霸道,甚至不讲道理?
你在质问我,你这是在质问我么?如今,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指责我的不是?
若是最高教统的身份,我自然应允,但是你不该先褪下这一身僧袍么;若是故人旧友,那我便奉茶摆酒,与你一叙,不过莫谈公事;若是游方僧侣偶然路过,请恕我不周,三教信念各有不同,而我非善男信女,听不懂你那晦涩佛理,可惜大师一番心意。
摇头,满心无奈。
既然当初放下,今日我就不会再度拿起。我回来,一为再会故友,二为从中斡旋,三,便是为了正式卸下职务、了结旧事。再,无其他。
很多年没有见面,我以为一切都会过去,而你却变得更执着了。无法为你做什么,我只得赠上一曲,以贺再会。
放下筝,筝上无弦。这是我的筝,一把很独特的筝。无弦却有音,唯有超脱的人,才能聆听那绝妙的乐声。
十指修长,挑拨按捻,只是属于你的曲,无弦的十三音,弹尽七情六欲世途万千。
从未想要渡你,因为你已是难求的知音。你了解我,如同我了解你。只是,红尘万丈,爱恨情仇贪嗔痴,太多的欲望太多的诱惑太多的执着。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着某种紫陌间的迷离,而失了自己。
我看见你优雅拨弦,姿势神态一如当初,想来那乐声曼妙,必是天籁。
大袖一摆,打断弹奏,因为已无必要。我不是你的知音,很久以前,我便听不见你的筝音了,如今也不想再听。
你的要求我会考虑,酌情度量,只因事实与公理。至于你的顾忌,大可收起。对于你,我不曾恨,却未免有怨,但又如何?当年的你走得潇洒又决绝,当年的我留得心甘也无悔。更何况,当年即为当年,便不可能重来了。
何必叹息,无需感慨,更免了你的良苦用心。你是神仙之姿,我是凡夫俗子,你超脱世俗,我沉沦欲海,你有你的求道登仙,我有我的权势名利,各自选择,各自认定,也各自筹谋,各自无怨,然后各自咽下各自的因果。
这也许便是所谓的常理吧。
当初已然分道,而今又如何同行?
你,离开吧。
二
常有人说,人生如戏。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教统退职,新任候选,一场大戏就此开罗。按着某人的剧本,老骥伏枥的壮志、儿女情长的缠绵、杀妻弃子的狼子一一粉墨登场,大义灭亲、父女情深、朋友义重幕幕感人。短短时辰之内,演得是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看得人是应接不暇、非常满足。
我不容许有人怀疑甚至推翻我的决策,因为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眼光和判断,但是这一次我却错得厉害了。
小人难防,可是你知道么,最难测的是身边的亲切和蔼的朋友。看似无心争名夺利,实则城府深沉,巧布算计。
你推荐的人不失良才,可惜天之骄子也敌不过情之一字,为了女人恍恍惚惚,心神不定;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我还有一个女儿,二十年的时间,对面不相识。
可笑,真是可笑。
你的苦心安排,我的汲汲营营,都输给了咱们的老朋友,一只隐忍了二十年、货真价实的老狐狸。
这一局,你我都输了。
三
我不在乎是谁执掌教统之位,谁都可以,只要他真心为学子为苍生为天下。继任一事虽然出乎意料,但木已成舟,这位老朋友也未必不是一个人选。
学子引路,我入亭中。上次未及拜访,这次正好一会。
观满目苍翠,气氛有几分异样;风过林间,枝叶飘摇,隐然肃杀。这是怎么,也许我该问一问这位老朋友,究竟是如何心思。
半分沉吟,已是犹豫。
背后,危机乍现。
掌风凌厉,飞驰的箭不留情份。
仗着一身根基,运劲起式,抵御这突来的攻击,却不想,这不过是开端。
执掌权势无可非议,但勾结妖邪、危害苍生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攻势连绵,后劲不足,困顿难解;但,人已入局,事已至此,也只得勉强。
背心一热,未及惊讶,便感到源源不绝的内劲涌入。
终于,你还是来了。
化纳气劲,秘式再出。
你真笨,笨到让我怀疑,这些年来你是怎样活过来的。世途多艰人心险恶的道理你早该明白,莫要仗着一身修为,便毫无防范。
更何况,我已经证实过的事情,你有必要再证实一遍么?
“多谢。”
对望无言,擦身而过。
我听见你叹惜,叹惜物是人非。
我只得笑,笑你的天真单纯。
时间流逝,改变所有的天地万物,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人也不例外。或进或退,或起或落,或好或坏,唯独不会停留原地。
如同你我,都不会再回头。
而我们的老友,这次失败,阴谋已露,恐怕会变本加厉,引来无数的麻烦。可是,我帮不了你,一次,两次,总是顾不周的。
叹息,现在轮到我叹息了。明明抛弃了红尘世俗,就应该潜心修行,何苦再涉这灾劫不断的凡间?即使心忧江湖武林,放不下黎民百姓……
然,性命宝贵,望君珍重。
四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不是我,我是某人的肉身。
那么,我是谁呢?
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伤痛,我的眷恋,一切皆是幻影吗?
心念一动,真气即乱。
曾经相遇,曾经相知,曾经离别,而今又再遇。如果你是真的,那么你眼中的我呢,是否一如我眼中的你?
抱元守一。
这是我,弃儒从佛,身穿云霓袈裟,手持黄金钵,胸挂七彩霞琅,足踏日月鞋,身背无弦筝。这是我,给你惹下麻烦,需要你收拾残局的我,与你分道,又期望能再与你同行的我。
是啊,这便是我。
真气运行周天之后,心神已复清明。
暗自苦笑。
天命,果然好沉重的两个字。
我便是我。如果这是我的天命,那么我也不会逃避。
盘坐于地,抚筝膝上;十指灵动,如蝶舞花间。
筝音流泻,声色更甚以往,却是充满遗憾。缺了知音的你,任何筝音也都黯然。
清晨的淮川河畔,薄雾如纱,笼着山,笼着石,笼着林,也笼着你。
我看着你。
痛。
很痛。
突如其来的疼痛,痛彻心扉,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痛过了。
野兽锋利的爪牙撕裂了胸口,连同血肉,剜去了心上最柔软的部分,徒留下鲜血淋漓却不得不鼓动的虚妄。
咬牙抿唇,眼中无泪无殇。
你独坐河畔,案上香炉袅袅,无弦筝横卧。
我侧耳听,天地之间,响起的琴声曼妙非常,果然堪称天籁。
忍不住,握起长箫。
呜咽的箫声和着流淌的琴声,交融不分彼此,久久回荡不散。
山渺渺,水茫茫,路迢迢。
坐在那里的你,站在这儿的我,同样的相望,同样的无言,一如当年。
你既要远游,我便在这里为你壮行。
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心无挂碍,人间好时节。
一坛薄酒,百般滋味,只酬知己的你。
五
离别,不是为了再度相会么?
君当知,生而为人,信才能立。
倒也无妨,天地再大,也是藏不住人的。
天上人间地下,总有再会之期,不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