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定居指南》吃吃吃啥

93、混沌（二）

　　繁罗贺听了苏立的话心里一惊，他低下头，偷偷用余光打量对面的男人。
　　男人的虎口处有茧，食指与拇指之间也弯起不自然的弧度——是常年拿刀的特征。
　　衙役。

　　见大家不说话，刀疤男人又开了口，“喂，你打哪来的，怎么想到去宫里治病？”
　　繁罗贺猛地抬起头，一脸哀怨神情：“我……我是唐家村的……”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直到刀疤男人下了车，繁罗贺堪堪松了一口气。
　　苏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啧，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驱使马车的衙役进到了宫中，马车停在了一处殿前。
　　“下车了。”他喝了一声，走到木笼出掀开黑布——
　　人不见了。

　　***
　　“多、多谢苏仙人。”
　　繁罗贺讪讪道谢，看了一眼目前的状况——苏仙人将他抱在了怀里。
　　从马姑娘的眼神中，他似乎想起了那个总是嫌弃他的小女孩李无源。

　　“直接跟我说地点，他们肯定很快追来。”
　　说完，苏立又对马姑娘道：“里面可能有阵法，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马姑娘应声，一套利落身法没入了宫殿之中。

　　苏立只当自己抱了个导航，按繁罗贺的指示迅速找到了城皇的寝宫。
　　侍卫搜查的脚步声急促地在寝宫外响起。

　　苏立饶有趣味地看了眼前看书的老人家，笑了一笑：“繁罗贺，你老子没事。”
　　繁罗贺身子一抖，跪了下来：“儿子见过皇爹。”

　　眼瞅着老城皇是花甲年纪，只有老态却无病态，不怒自威：“起来吧。”
　　“贺儿，介绍一下吧。”

　　繁罗贺也不知什么情况，只得硬着头皮将与苏立之间的故事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是你。”老城皇捋了短须，“想必贺儿的‘列车’主意，也是源自仙人吧。”
　　“儿子惶恐。”繁罗贺又是躬身。

　　看得出繁罗贺对父亲很是畏惧。
　　苏立虽不怕老城皇，却也不敢对他小瞧。毕竟是能叱咤半边大陆的老男人，多少还是有些手段。

　　她在老城皇对面的软塌上坐下，开口道：“安排这一出，是什么情况？”
　　从城皇的表情看，他对苏立的出现并不意外。
　　尤其联想到繁国还有和其他仙人合作，苏立不由得更加谨慎，直接放出了神识与结界。

　　城皇与繁罗贺皆是神色一顿。
　　在苏立的威压面前，凡人不战自屈。

　　“仙人见笑了。”城皇缓缓开了口，“两个孩儿不成器，不过是做父亲的在调//教儿子罢了。”两小儿相斗，胜者为王。
　　“没想到还扯上了仙人。”

　　繁罗贺低头：“儿子无用。”
　　“嗯，确实都还不如我那才十四岁的好徒女。”苏立轻笑。
　　太子多疑铁腕，小皇子心机软弱，任哪位都还不够格吃下繁国。

　　区区家事还动用到了苏立，繁罗贺也是不好意思，恭敬道：“是我鲁莽了，还请仙人见谅。”
　　苏立耸耸肩：“没有你，我也是要来一趟皇宫的。”
　　她转头看向城皇：“大爷，敢问你的仙师是谁？”

　　繁罗贺一愣，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诧异那声“大爷”，还是那声“仙师”。
　　苏立善良地看了繁罗贺一眼：“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大爷已经是练气期。”

　　繁罗贺直接跌坐到了地上，繁国皇家不修仙的规矩一下打到了他的脸上。
　　城皇呵呵一笑，面色很是坦然：“儿子不成器，我只能多争取些时日教导。”
　　“至于师从何处……可是与仙人此行有关？”

　　老狐狸！
　　苏立眼神一凝，“我只问你，你是否认识棠玉？”
　　城皇不做言语，面不改色。饶是如此，苏立还是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犹疑。

　　“棠玉有和你说过‘神谕’吗？”
　　苏立语气轻佻，仿佛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

　　城皇依然不动声色。
　　苏立紧盯他良久，才勉强确认他并不知道此事。

　　繁罗贺不明所以，在一旁反而等得焦急。见城皇不说话，只得按捺住性子，静待苏立下文。
　　岂料苏立一开口，繁罗贺就慌了神。

　　“神谕降下，仙门除恶。”
　　“大爷，你觉得你会是神谕惩罚的对象吗？”

　　城皇终于慌了神色，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从软榻上退了下来，在苏立脚边伏身。
　　“仙人恕罪。”
　　皇宫里藏了多少肮脏事，莫说城皇，就连他的小儿子繁罗贺的双手也未必是十分干净。
　　仙门除恶，繁氏难逃。

　　苏立悠悠开了口：“棠玉奉行神谕的人，我不是。”
　　“想救繁国，就将你知道的事情一一道来。”

　　一炷香后，城皇端坐在软榻之上，才说完了他与仙门的交集之处。
　　的确是棠玉带他入的仙道，但棠玉并不过问繁国之事，只要求城皇大开方便之门，让仙门能在繁国招徒而已。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苏立故意设了几句陷阱，也探出城皇并没有撒谎。
　　棠玉究竟要做什么？
　　难道就只是见大厦将倾，趁机多招收几个弟子而已吗？

　　“仙人，可还有疑问？”
　　“没了。”

　　苏立略一思忖，才抬眸看向城皇，思索的表情瞬间转成了无所谓的神色，“大爷，如今五大宗门一心除恶，你想救繁国，只有一条路可走。”
　　“仙人请讲。”

　　苏立握拳：“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无论阶级。”
　　“无论性别。”
　　“无论种族。”

　　城皇微怔：“还请仙人讲得再具体一些。”
　　苏立不答，只看向繁罗贺道：“我问你，你与妖人相处的那些天，觉得她们人如何？”

　　繁罗贺连忙道：“她们都是极好的人。”
　　不然也不会派出马姑娘帮他。

　　城皇倒是有些诧异地瞟了繁罗贺一眼。
　　苏立指尖点桌：“如果妖人想在繁国住下，你是城皇，会如何安排？”

　　繁罗贺小心翼翼地回望了城皇一眼，深呼吸道：“只要她们无害人之心，自让她们如寻常人一般在城中住下即可。”
　　“不够。”苏立摇了摇头，“与你一同进城的妖人大多都是女子，繁国的女子待遇如何，你不是不知道。”

　　“那便颁布法律，繁国子民男女可同工同位。”
　　苏立又摇头：“那些妖人没有身份，保不齐会受人白眼。”

　　繁罗贺住了嘴，一时间也不敢回答。
　　若要让繁国所有人的地位平等，就意味着皇宫的地位下降。
　　城皇贵为自尊，定不会认同。

　　良久，城皇突然抚手道：“好一个天下大同！”
　　苏立倒有些意外：“你也知道天下大同。”她还以为这个时代还未出现思想家。
　　天下大同，指的是天人一体，人人友爱互助，人人平等同位。

　　繁罗贺有些动容：天下大同亦是他心之所向，只是谈何容易。

　　苏立从软榻上走了下来，面向眼前这对父子，朗声道：“你们也不用舍不得手里的皇位。繁国人多，即使人人平等，也需要有人带头管理。”
　　“你们依旧是繁国的管理者，只是从掌权者摇身变成人民公仆——这是多么伟大的工作。”
　　“我要是仙门，定看在你们为老百姓鞠躬尽瘁的份上饶你们一命。”

　　城皇抿唇不言。
　　在他听来，苏立分明是在说：皇权和性命，你会选哪个？

　　良久，城皇才幽幽道：“仙人巧思过人，但听仙人教诲。”
　　苏立也不废话，继续道：“没有凡人就没有仙人。神谕除恶，必不会将凡人赶尽杀绝。”
　　“只要你们团结了凡、妖两道，共同对抗神谕，才能有一搏之力。”

　　“废除卖身制，让繁国无主、奴之分。”
　　“女男同学同工，男子能做什么，女子便也能做什么。”

　　“任人唯贤，不问出身——”
　　“譬如妖人主杀戮，大可将衙役之类事务交予她们，以恶制恶。”

　　“妙哉。”繁罗贺情不自禁开了口，见城皇不说话，又低头不语。
　　城皇抬眸看向苏立：“仙人此番思虑，可是蓄谋已久？”
　　苏立耸耸肩：“这和刚刚说的内容，有联系吗？”

　　寝宫内一下陷入沉静之中，仿佛此时一根针掉落在地也能清晰耳闻。
　　“我只剩一个问题，请仙人赐教。”
　　城皇先开了口。

　　苏立颔首，便听城皇问道：“以仙人之见，本皇两位儿子，哪位更有大将风范？”
　　城皇故意说“大将”而不说“王者”，显然是想顺应苏立刚才所说的话。
　　与此同时，城皇对于皇位并非没有私心。

　　苏立倒也理解。
　　帝制与封建不是她一张嘴就能反的。她只消在这些人心中先埋下种子。
　　只要能为每个人都争取到受教育的机会，自然能等到柳暗花明。

　　因而当下也没必要刻意去挑城皇的刺。
　　“无论是否出于私心，我都会选他。”苏立扬起下巴点向繁罗贺。
　　“慧心可以培养，仁心不可多得。作为上位者，求全比玉碎更需要勇气。”

　　苏立点到即止。
　　城皇又从软榻上走下，拉过繁罗贺正要跪拜，却觉膝盖由一股力量撑着，如何也跪不下去。
　　城皇抬头，便瞧见苏立微微一笑：“众生平等，跪我做什么。”

　　突然，寝宫门外一声响动，一名黄袍男子将门推开。
　　在他身后齐刷刷地站了两列带刀侍卫。

　　男子只看了寝宫内的情况一眼，便跪地道：“儿子救驾来迟，还请皇爹恕罪！”
　　两排侍卫也齐齐跪下。

　　城皇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一局，便是算你弟弟赢了。”
　　繁罗贺喉结滚动，再等他回过神来时，已不见了苏立的身影。

　　这一日，距离万方秘境开启还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