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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扬乐城(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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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少女急匆匆赶来,看穿着也是一位家仆。
“这位医仙,能请您走一趟吗?”少女跑得额上都沁出了汗。
苏立还没开口,少女喘过一口气,“我家府姓袁,就在前面那家。大小姐得了心病,是重症。”
一段话就将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苏立眼露欣赏。这几天她接触过几位小姑娘,从摊主,到小二,再到这位家仆,都是眼尖心细的人,打起交道甚是舒服。
“走吧。”苏立起身,挥手间将摊位都收了起来。
少女家仆顾不上惊叹这番仙术,只抱着满面愁容。在路上她也不多言,恭敬地将苏立引到府内。
府内装潢典雅精致,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
穿过大堂与回廊,家仆最终引着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厢房竹林围绕,环境清幽。
主人家直接选了私密的厢房会见,可见是真的等不及了。
苏立双手负背,神色云淡风轻。
厢房内传出一道男声,声如洪钟:“……就是在扬乐城,也还是有人吃不起饭!你自小锦衣玉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啊?简直是庸人自扰!”
家仆屏住呼吸,待声音停了,才敲门两声:“老爷,医仙来了。”
“进来。”
陈氏顺了顺气,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摇摇头。
房门打开,他一见到两位来客的气度,就确认了两位的仙人身份。脸上堆出客气的笑,“两位医仙——”
他刚一开口,就被女医仙打断。
“这位老爷,先不惊扰小姐,我们出去说吧。”
“诶好。”陈氏忙不迭点头,“小桃,你留房里看好小姐。”
出到房门,陈氏就迫不及待解释了女儿的现状。
“我们也不知道她中了什么心魔,就是不开心!原以为她就是个小家子脾性,没想到她还……她还自戕上了!”
说着,陈氏就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匕首用手绢包裹着,渗出了血迹。
“这、这怎么还闹出人命了呢!”陈氏唉声叹气,“她娘出城做生意去了,留我一个做父亲的在家,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陈氏说完,满眼期待地看向两位仙人,拱手作礼:“还请二位救救爱女!”
苏立面不改色,只轻轻点头:“袁小姐或许是抑郁症。”
“抑郁症?”陈氏闻言一怔,难道自家女儿真的是得了重症?
“目前这只是推测,”苏立用词严谨,“先让我和她聊一聊吧。”
“好好好。”陈氏看到希望,上前为她推开房门,“仙人请。”
白月时正要跟上。
“你也在外等着。”苏立语气不容置疑,没有等白月时就径直走进了房里。
不一会儿,小桃也从房里走了出来,“医仙说她要与小姐单独聊聊,不需要守着。”
苏立看清了床上的人。
袁大小姐背靠床头,面上唯一的血色来自脸颊处的几道掌痕。
她又看向袁大小姐的手,尽管身着长袖,手腕处包扎的伤口还是露了出来。
“我叫苏立。”苏立语气温和。
袁优没有躲闪,直直看向苏立:“苏医仙,我是得了什么病?”她的双眸黯淡无光。
“行医讲究望闻问切。”苏立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诊断之前,我还想要更了解你一些……或许,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袁优忽然潸然泪下,“我还能说什么呢,说多了也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我或许就不应该存于这世上。”
苏立只静静看她,目光柔和,“怎么会这么想呢?”
袁优见苏立没有显出不耐烦,又受到她目光上的鼓励,苦笑道:“我不过就是个不成器的大小姐罢了……”
袁优的表述没有章法,苏立也任由着她。只有在袁优停下时,苏立才引导几句,让她继续说下去。
袁优的故事由此断断续续地拼凑出来。
母亲袁氏善经商,年轻时怀着袁优,就挣下千亩地。
后来袁优又有了二弟与三妹。
二弟善文,十八岁便考上了扬乐城的文官,替城主掌管典籍,之后还考上了临国的功名。
三妹善武,如今不过才十四岁,一套剑术行云流水,华剑派掌门游历此地时,一眼相中,要她再过两年到华剑派报到。
对比之下,袁优资质平平,外面提起她都只说是“袁家大小姐”。袁母倒没对她说什么,父亲陈氏却是天天想着要为她招一位德才兼备的夫君,让这夫君辅助她接过袁家的事业。
袁优骨子里遗传了母亲的好强,无法接受自己文不成,武不就,更不能接受自己母亲的事业传到她这里,就要与外姓男子一同承担。
她也曾与陈氏诉说过委屈,奈何陈氏只当她是任性,一心只想为大女合婚。
袁优遂积郁成疾。
袁优说得很畅快。
她的家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她已经许久没有如此这样与人倾诉了。
“袁小姐,”苏立选了个合适的节点打断袁优,“今天的诊断就到这里。”
袁优愣住,分明还意犹未尽,“这么快?”
苏立点头,“你说了一炷香的时间。”
袁优差异得捂住嘴:“我竟然说了那么久吗?”
苏立只温和地笑:“现在觉得心情如何?”
袁优回过味来,胸中的烦闷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
她面露喜色,“我这病是好了吗?”
“未必。这是慢病。如果你还有难过的念头,可以再来找我。”
话虽如此,袁优对苏立仍是感激,坚持下床将她送到门口。
房门大开,最先迎上来的是小桃。
白月时就在庭院里原地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
苏立面容淡定自若,双手却在大家不注意时握拳揉搓了一下,手心的汗因此逐渐散去。
尽管她是二十三世纪的心理师,也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己目前在走一条正确的路。
在二十二世纪以前,人类的心理疾病都有对应的疗法,但发病机制都不清楚,这使得疗法只能对症,可以缓解症状,却不能完全根除。
直到二十二世纪末,一位心理学家从心理疾病患者中提取出一种信息激素,并成功证明该激素是大多数心理疾病的症结。
此后,一种新型的心理治疗仪器被发明出来,配合心理治疗与药物治疗,终于实现了从根源上治疗心理疾病。
苏立获得心理师资格证是出于工作需要——毕竟她在时空管理局干的是玩弄人心的活。
所以她刚已可以初步判断袁优就是抑郁症,并且通过谈话对她实施了心理治疗。
然而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并不会有相关的药物和治疗仪器,人类的进化也未必是与她原来的世界一致——也就是说,对她那个世界适用的方法,对这个世界不一定适用。
她这是在做实验。
陈氏感恩地送上百两黄金。
袁府外的商铺都亲眼看着袁家家仆是如何一脸愁容地请到了医仙,袁家老爷又是如何满面笑容地将医仙迎出府外。
一直到回流水居,苏立一言不发。
白月时见过这样的苏立。
那日大战中,苏立就是这样气场冰冷,双眸神色似融雪一样柔软,又凉得刺骨。
苏立将自己锁在了结界中,试图借自身的灵力让自己冷静。
白月时没有打扰她,甚至将整个房间都留给了她,自己在大堂等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二找到大堂里的白月时,恭敬道:“这位爷,您家夫人请您回房一趟。”
结界里的苏立最后凭着本心作了个决定,她要将自己的恶与人分享。
只有说出来,她的负罪感才能减轻。也只有这样,才能分散她的注意力,不去回忆穿越前的过往。
房门吱呀打开又合上。
带着酒香的妖气氤氲了整间房。白月时收起纱笠,坐到椅子上,再静静看向软榻上的苏立。
苏立周身的结界散去,她倚着软榻上的案桌,扬起下巴,似居高临下。
她开始坦白。
“你有想过成神吗?”
“就是将生命视同儿戏的那种神。”
白月时抬眸,眼前的苏立似乎有些不一样。他甚至听出苏立声线中的一丝颤抖。
听着像她是在害怕,但她的神色又满是倔强的傲气。
这股傲气如细针一般刺入他的心里。
苏立深吸一口气,其实在她决定做这件事前,信心十足。
直到她接触到她要利用的人,才惊觉自己把人家当成了小白鼠,在未经得对方同意的情况下,硬生将一个生命推上实验台,只为了自己的未雨绸缪。
这一下提醒了她:她穿越前也是一只小白鼠。
“我以前很讨厌这种强大的、像神一样的人。”苏立握拳,指甲掐入掌心之中。
“他们对生命没有一丝敬畏和尊重。”
“我在他们手里,就是——”
听到苏立戛然而止,白月时眉头一紧,当机立断瞬移到她面前。
苏立对他的靠近并无反应,一双黑瞳仿佛失了焦距。
白月时猛然扼住她的喉咙。
“你以为,你能杀了我?”苏立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她没有开口,声音是通过神识传入他的耳中。
他眉头拧得更紧,回头看了一眼突然颤动的桌椅,另一只手控制灵力破开了苏立身后的窗。
凉风瞬间涌入。
苏立没有任何动作。
白月时看向自己的手腕,已经被她的灵力反扼,白皙的肤色显出骇人的紫!
一股妖气如银瓶炸裂充斥整个房间。
他凝神聚气,一掌打在了被扼住的手腕上。
灵力瞬间松开,白月时趁机跑出了窗外。
他一刻也无法放松,因为他知道,刚刚苏立的灵力并不是被他打退的,而是故意躲开的。
两人实力之间的差距,让苏立将他当成了老鼠。
她自然是那只玩弄老鼠的猫。
白色身影冲进了城外的树林里。
苏立的神识紧跟其后。
白月时神色凝重,他必须要将苏立的真身也逼来此处才行。
然而他还没想到办法,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
“你在等我吗?”
这次不是神识,是苏立本人在和他说话。
“苏立,”白月时喊出她的名字,“你清醒一点。”
苏立歪头:“苏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