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录》穿杨

6、第二章 不期而遇已是缘

　　左手手心向里而右手向外，两手食指与拇指拼成方形，置于头上方；侧着头，我透过方形静静望着天际的弦月。沃雪，你看，没有你这弯月永远是缺的，再也完整不了了。
　　“把我看到的月亮给你，”沃雪把手放在我手上，让我们的手拼成方形，“你看，我们的月亮就是完整无缺的。”想念亲人的夜晚，沃雪便拉我到此，安慰着我。每次听完心都暖暖的，感激她的善解人意。
　　“你那样看的月色有什么不同？”
　　闻声，我放下手，是啊，有什么不同呢？忽觉不对，转身对着一抹模糊身影警惕道：“谁？！”
　　那身影也不说话，跳下栏杆，大步向我走来。身影渐进，昏暗的月光我也细细打量他，只见他十六七岁模样，眉目俊朗，神情透着些慵懒。
　　“问你话呢？”直到跟前，才看清他身着暗青色长袍 ，手里拿着袋酒囊，却看不出身份，但绝不是什么奴才！“回主子的话，没什么不同。”我请着安恭敬回道。
　　他却是像极不耐烦，挥手道：“起吧！”“要是主子没什么事，奴婢告退。”我复蹲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后退几步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我心里暗暗叫苦，躬身道：“主子，有什么吩咐？”宫女私自出行，违反了宫规，被发现了是要受罚的。现在又是在晚上，自然就更罪不可恕了！宝穹殿平时人烟稀少，门可罗雀，就连值夜的侍卫也是极少来的。岂料偏偏这次就撞上个阿哥主子！怎么办？心中思量良久，“砰”一声跪下，惶恐磕头求饶：“奴婢该死！求主子责罚！
　　“责罚？你倒是说说你错在哪里？”他手捏下巴，玩味地看着我。
　　“奴婢，奴婢……”这不是要我自掘坟墓？！
　　“哈哈……”他见我一脸恐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大声笑起来。有那么好笑么？我一脸疑惑看着他。
　　笑够了，他才道：“逗你呢！我岂是嚼舌之人？快起来吧！”见我还跪在地上不动，方敛了笑：“快起来吧！”说着，他自转身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我不敢再自作主张，乖乖随侍站立，低头看着地面。
　　他赏着月色，良久感叹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就算圆了又如何？缺了又如何？想见之人却依旧不得见.!！！”语毕，他猛地喝了一口酒。声音蕴含着无尽的伤感及深深的无可奈何，使我不禁想到自己，有种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泪水滚滚而落。
　　“你哭什么啊！”他苦笑道，“伤心的是我，你跟着个什么劲？”
　　“奴婢无状，主子……”
　　“你再跪试试！！！”他猛厉声大叫。我被他突然的怒气吓得呆住，依旧不停磕头，心想紫禁城里的主子真是难伺候，稍微有错就要治罪，而眼前的这位更甚，对他恭敬些都有错。
　　“罢了！罢了！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下去吧。”他摆了摆了手，无奈道。我俯身请安告退，出院门时忍不住回头，忽觉他落寞得直让人心疼，于是取下披风往回走。
　　“主子，夜深容易着凉，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边为他披上披风，边柔声劝道。“你不是巴巴地要走，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我气结，却不敢发作，只淡淡道：“主子请自便，奴婢告退！”回来路上暗暗后悔，自己太莽撞了！他着不着凉与我何干？可现在懊悔已无济于事了，披风是无论如何拿不会来了，深知着急苦恼于事无补，只得发誓以后不再如此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双眼浮肿得厉害，苦恼不已。宫女除重大节气是不许化妆的，只好用些碎冰块敷了一会儿，才好点。穿戴好也比平时晚些，暗香早已在院子里等我了，见我出来微微触眉：“昨晚没睡好？眼睛肿成这样。”我点点头道：“走吧。”
　　暗香抿着唇，像似下定决心，“我知道沃雪的事你一直心存愧疚，难以释怀。可你还是不要在晚上出去了，”她挨到耳旁，低声道：“昨晚，我看见有个太监跟踪你。”
　　我脑袋“轰”声炸开猛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怎么可能？”
　　“他应该不知道你是谁，侍卫巡夜他也不敢太明显。”暗香帮我理理衣服，“总之，以后你凡事小心。”
　　“你是如何知道的呢？”我轻轻推开她，拍拍衣服，冷声道。
　　暗香闻言，脸顿时惨白，我有些不忍地撇开头。“这两年你虽对我很好，却一直在心里怪我。我明白，也无怨言，可你不能这样怀疑我。我只是担心你，一直在宝穹殿外等你……”暗香说得极其辛酸，我也险些掉下泪来，心里叹了口气，我不该也不能责怪她。
　　“对不起！暗香，是我不对。”我轻轻抱住她，她身子一僵随即紧紧地回抱住我。

　　待到偏厅，发现秦公公已坐在上首，悠闲地喝着茶。我与暗香对望一眼，赶紧上前请安。秦公公吩咐暗香下去，我上前躬身道：“公公有何吩咐？”秦顺秦公公是景阳宫的总管太监，无事是不会如此早过来的。
　　秦公公放下茶盅，和颜悦色道：“落秋啊，你进宫几年了？”
　　“回公公话，五月就满三年了！”我站在下首，恭敬答道。
　　“是啊，一晃眼三年就过去了。你小小年纪的就离了父母，想是你阿玛额娘也是怪想念你的。这样吧，过两天我让内务府派人接他们进宫，你们叙叙旧。”秦公公忽带些歉意地看着我，“这事本来早该办的，倒是一直忙给耽搁了。”
　　听完，我一愣，竟说不出话来。在宫里虽说宫女可以在逢年过节有机会允许家人进宫探望，但那些都是得宠的娘娘，公主格格身边的头等贴身宫女才有的殊荣。我如今是主事宫女，但终日只与书籍打交道，除了日常月例，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恩赐。
　　秦公公见我一脸伤感，亲切地说：“真是苦了你了，孩子。”我“砰”一声跪下，悲喜交加道：“公公的恩典，奴婢感激不敬。”秦公公过来扶起我，拍拍我的臂膀道：“落秋，以后……哎……你准备准备吧，咱家还有事，就先走了！”
　　“公公，慢走。”

　　“秦公公找你什么事啊？”秦公公前脚走，暗香便踏脚进来。
　　“秦公公说过些日子会接我父母进宫看望我。”我就近而坐，随意理着素白衣摆答道。
　　“这是好事啊！不过，我看你怎么不怎么高兴？”暗香见我面色淡淡，疑惑道。
　　“我不是不高兴，只是好几年没见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而已。”我笑靥如花，尽量露出喜悦之色。
　　暗香也不揭穿，点点头，沉默一会儿道：“我刚刚听采菱她们讲，说十三阿哥要大婚了！”
　　我一愣，道：“这倒是喜事，宫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是啊，听说这未来的十三福晋是尚书马尔汉家的格格，甚是贤惠淑德，与十三阿哥是男才女貌，甚是般配。”暗香缓缓地道。
　　我欲起身的身子愣在那里！心中不禁苦笑，我也总算明白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我的“阿玛”虽是正白旗包衣，却是马尔汉家的大管家，深得马尔汉的信任。而且十三阿哥这些年特别受皇上喜爱，无论是南巡还是秋弥都是带他在身边，众人都道十三阿哥日后必是会封爵拜王的。而此时秦公公突然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是何意呢？讨好？不！这并不是秦公公的为人，要不然这么多年他只安分地在景阳宫当总管，再说以他现在的地位也轻易办不了此事。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暗香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缓缓坐下，道：“能有什么呢？”
　　“可是……”
　　“好了，暗香！去干活吧！”我打断暗香的担忧，起身出屋。

　　我心中烦躁，将《神农本草》翻得“唰唰”响，半天一字也未看进去，索性丢弃一旁，猛灌一大口凉茶，便见画歌匆匆进来。她向我请安后道：“姑娘，出去看看吧，内务府来人说是要调采菱去北五所十四阿哥处当差。”
　　“嗯，走吧。”心下十分疑惑，却不敢怠慢，领着画歌望前厅快步走去。进门前转身对画歌吩咐道：“快去把采菱寻来，让她在屋外候着。”“是！”画歌领命而去。
　　“姑姑！”内务府的小太监向我躬身请安，我亦道：“公公！”他嘴上说不敢却还是神态自若地接受我的还礼。我请他坐下，方知他姓赵，客套一会儿他道：“姑姑，采菱姑娘在吗？”
　　“赵公公，寻采菱何事？难道是她犯了什么错了？”我担忧道。
　　“看姑姑说的。采菱姑娘可要到十四阿哥处当差了！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说着往外探了探身。这时画歌已领着采菱款款而来，向我请安后复向太监请安。画歌自下去不说。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从今往后姑娘可就是十四阿哥身边的人了！“赵公公的表情些许献媚。
　　“公公，这……姐姐，我……”采菱惊喜地一脸茫然，呆呆地望着我。
　　我不免担心起采菱来，询问道：“赵公公是马上要走么？”赵公公点点头。“那可否容我们收拾收拾，说几句话，好歹采菱跟了我许久。”我说着往他手里塞了几两银子，他见了钱笑语而应直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到十四阿哥那里。”我一把拉采菱进屋，表情严肃，“既然已成定局，你的莽撞性子一定要改了！其中厉害相信你也是知道的，行踏一错而万劫不复的例子多不胜举，姐姐不是吓唬你，你要知道这景阳宫是是是非非最少的地方，却依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心下难受，顿了顿，方道，“一旦你出了这扇宫门，姐姐就再也护不住你了！记住，凡事要三思，也不可强出头！明白吗?”
　　“嗯。”采菱低着头，声音哽咽。“快收拾吧！”我能帮她的只有这些了，希望她以后一切安好。
　　临走前她突然转身抱住我，道：“姐姐，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改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