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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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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二年
紫禁城 景阳宫
缓缓抚过檀木书架上一排排齐齐摆好的古籍书背,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进宫整整三年了。自此,就像断了翅的鸟儿,只能遥望广袤无垠的天空,追忆往昔尽情翱翔于天际的自由自在。
“落秋姐姐你在这,可让我好找。”
“什么事这么猴急,看把你喘的,”我看着小太监李富边拭汗,边向我请安,微微触眉,轻轻放回随意翻看的书。
“还不是采菱那丫头做事毛躁,都进宫几个月了,一点长进也没有。”李富看我面露微怒,立刻恭敬道,“十四阿哥派人来取书,她竟把缺了角的书给了去!我又是求又是使银子,才答应让我们换一本,可是我俩在书架上寻好一会儿,也没找着;琢磨着姑姑应该有办法,就让她继续找着,我带着坏书来求姑姑……”
“还不赶快给我看看!!!”我看他说着就要下跪,慌忙阻止。
我接过一看,是《弈括》。虽说子随其父,这些个阿哥也太“难得”了,连皇上小小喜好也成群地随。其实,书只是首页空白处掉了一角,根本不影响阅读,但皇宫主子眼里可容不得一丁点瑕疵!
“修补是没有问题,可是要完全看不出来是不可能了。”我思索这如何将缺口补得自然。
“我就知道,姑姑您最有办法。我替采菱谢谢您的救命之恩……”我打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滔滔不绝,气嗔道:“好了,少在那闲扯了,过来帮我补好它早早交差才是正事。”
“怎么是‘闲扯’呢?姑姑心地善良,心灵手巧,长得又好看,迟早是……”
“李富――我看我平时是太纵容你了?!”我“啪”地放下手中的木尺,怒道。
李富一脸惊恐,立马跪了下来,完全不知自己怎么拍到‘马蹄’了。要说宫女飞上枝头当上主子也不是不可能的,要是再孕有龙子,就更是飞黄腾达了,像八贝勒的额娘良妃娘娘,况且她的出身还远远不如姑姑呢。
李富进宫是在我当上景阳宫管事姑姑不久,我看他只有十一二岁,很是可怜,便对他多有照顾。后来听他讲是家里穷得实在吃不起饭了,才把他送到皇宫。末了,他安慰我道:“姐姐不必为我惋惜,进宫好歹是条出路,总比饿死好太多。”他对我很是感恩,俨然把我当亲姐姐一般对待。而我也愈发待他不同。
我盯着他,道:“这种混话你都说得?!在这宫里行差一步,就很有可能万劫不复!做奴才的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本分,其它的是断断不能想的!明白吗?”“姑姑,我记下了!”看他还在那里发呆,叹气扶起他,“还不帮我磨墨,要不然一会儿挨罚的可是采菱了”。
我先粘好缺角处,然后提笔在首页画了几笔,又翻页瞄了几笔。等墨迹干了才合上书递与他,“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见他答应着却不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道“说吧!只要不是混话。”
“姐姐,这画竟像原本就画在上面一样,完全看不出来!姐姐真厉害!”李富真诚赞道。
“再不去就真来不及了。”我也不理,催促道。
“我是说真的――”来不及说什么,他便抱着书一溜烟跑了。
盛夏正午,异常炎热。屋外蝉虫肆力地叫着,直让人烦躁不安。
此时,我正指挥暗香和画歌众人整理屋内的书籍。“大家仔细些,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我边不厌其烦地嘱咐,边小心擦净书上细微的灰尘,而后轻轻讲述放回早已擦净的檀木架子上。
皇家藏书阁,尽显气派,偌大的房间,密密麻麻摆满书架。两人并排堪堪可行的过道上,宫女太监或蹲着,或站着,或踮脚,不时有太监端着水盆穿插其间,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安静地做着手中事务。
清洗书籍是极其麻烦的差事:帕子不能太湿,怕纸张湿了易撕破,而且未干透就放回去又极易生潮;太干了又不能镲干净。所以,每次都要把手拧得生疼才放心。
“姐姐,您真好。”我一转身看见采菱脸微红立在书架旁,声音怯怯的。午后骄阳透过纱窗细细地洒在她的身后,倍显她的俏丽可爱。
“杵在那干嘛?还不赶快干活!”见她如此,想来也定是无事了。
“哦。”她一急险些撞到书架,我连忙扶住,责备道:“一惊一乍的,还不快跟李富端水去――”望着采菱远去的背影,我不禁摇头。
“你这样只会害了她的。”不知何时暗香已到我身边。暗香与我同年进宫,只因我是上三旗包衣,做事又稳妥些,管事姑姑年满出宫后就由我替了上来。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堵:“我知道。可是――”
“可是,我由她想到沃雪!如果这样你更应该给她立立规矩,我也不想她成为第二个沃雪。”暗香的眼神别有深意。
沃雪,那样灵秀的女子,笑如银铃,却倔强的逝去!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于是穿衣悄悄出了院门。现在我与暗香同住景阳宫偏殿的一个小院里,比邻而居。望着天边一弯明月,思绪早已飞回三年前……
刚进宫的时候,我总带着愁苦,烦闷、不甘。夜不能寐,便悄悄起身到院子吹着冷风。
“外面风大,小心着凉。”身子一暖,已披上淡青袍子,回头一看是暗香,于是指着地下朦胧的影子,淡淡道:“你看,落叶并不想落下的。”
“你这是何苦呢?整日苦着脸,主事姑姑已经很不喜你了!”沃雪俏丽的身影已在眼前。我不语,怔怔的望着地面。
暗香叹了一口气,方道:“既然已经进宫来了,该忘的暂且就放一边吧。”暗香轻轻握住我的手,她手心的暖意一点点传来,缓缓流到心灵最脆弱的地方,顿时眼前一层水雾,酸涩地点着头。此时,沃雪也过来,拉起我另一只手,“哎呀,怎么这么冰!快进屋去。”边说边拽着我往里走。
那晚,我们三人挤在一张床上。 “落秋,你的名字真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羡慕着你呢,你就别伤心了。”说着沃雪用胳膊轻轻戳了戳我的腰。听着沃雪俏皮的声音,我与暗香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暗香佯怒,眉眼含笑。“怎么了?你们笑了不就好了。我爹说了,人生苦短,哭着生活不如笑着生活。我视你们为姐妹,自然希望你们每天都过得喜悦,如同我一样,不管怎么苦,都要活得快活!”沃雪认真的看着我,“落秋,我希望你快乐!!答应我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说罢,沃雪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快乐?这离我多远了?自从奶奶不在了?自从姑姑和师傅的不辞而别?还是她的欺骗背叛?
“好不好?好不好嘛?”沃雪见我不出声,撒起娇来。半响,我双手握住暗香和沃雪的手,“好!往后,我们一起快乐!”随后,三人一起朗声笑了起来。
“嘘――小声点!”暗香道,“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嗯!嗯!”我和沃雪点头称是,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公公,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沃雪跪于堂中,磕头申辩道。
“人证物证聚在,难不成咱家还冤枉你不成?!”堂上中年太监语气忽变得阴狠,“我看你还是老实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暗香拦住正要冲进屋的我,“跟我来!”我挣脱不得,她拉我至僻静处,方道: “如果你进去了,受苦的可不是她一个人了!”她毫不回避我愤怒的目光,“难道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人?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不计后果地冲进去,受苦的不只是你,你的家人也要因为你受牵连,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你也要顾及你的家人的安全啊!!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可是,那玉佩是捡的,是真的!我亲眼所见,我可以作证的。”
“你怎么不明白,这事不是她也得是她!”
“你是说太子爷……”我惊恐地望着暗香,忽觉腿上无力,跌坐在地。心中凄苦,“就算太子爷真的看上沃雪,沃雪不愿意,也不必如此狠心,非得置人于死地……”
暗香扶起我,“她不愿意?哼!怕是现如今她还不明白怎么会回事呢!”
“啊――”我竟然如此傻!!!皇宫是何地,看似富贵华丽,却处处暗藏杀机。‘皇宫里竟有如此灵气的人!’太子的这句话足以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她一小小正蓝旗包衣,家中无权无势,如此‘恩宠’怎么承受的起?就算说者无意,但听者有意啊!
“落秋,我以为这些日子你长进了,原来还是如此莽撞。”暗香深深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对沃雪情深,难道我不是吗?可是我们能怎样呢?我早就劝过她,不要太张扬,要守‘愚’!!!可她偏偏不放在心上,这又能怪谁呢?”
“你叫我如何眼睁睁看着沃雪受苦?!”再也忍不住,泪水轰然而落。
“我知道!我知道!”暗香紧紧抱住我,极忍住辛酸,低声道。
“做奴才就应有奴才的样子!你再这样我也留你不住了。”当晚,主事姑姑对跪在长廊上的我狠狠地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只因我差点闯下大祸,“你就跪在这儿,好好想想吧!!!”晚春的夜风,也是冷丝丝的,正如我此时的心情。心中千转百回,由于沃雪拒不认罪,竟被活活给打死了,最后一裹草席扔于乱葬岗!!!其家人也受极大牵连,打入了辛者库,再无翻身之日了!
自此,我便不在是我了!将沃雪深深藏于心底,渐渐她已成我心底不可触及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