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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絮纷飞 ...

  •   大娘子走了,是在阳春三月。

      整个范家沉浸在悲痛之中,仆人伤心,大娘子从进门这一天没训斥过任何人,总是一副娴静可亲的样子。范饼他娘伤心,这个长媳进他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就算是让范饼纳妾她也无半句怨怼。范饼也伤心,夫妻一场,终究是他第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最伤心的莫过于李素云和范天成。

      李素云无亲人,却格外对这个姐姐亲热,可姐姐走了,她总是会在晚上去大娘子房间,趴在床上流泪。

      后来她看到牌位才知道姐姐的名字,白锦。

      就像是他的人一样,寡淡白静,随着一阵风来,又随一缕烟而去。

      范天成伤心,他没见过嫡母几次,但每次见到她都是病殃殃的,他只觉得这是个可悲的女人,孩子没了,还染了一身的病,没享受过半天好日子。

      他很少去看她,但每次去看她,她都是整洁素净,努力地挤出着微笑看着范天成。

      一点都不好看。

      可他每次看到那人向他招手,又不受控制地走到床前,任由她用干枯发白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

      也许在她心里把范天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吧!

      果儿好久没见到范天成,他听邻里说了范家的事,他很忧心,想要去看范天成。

      而至于那个后果,自然是麻球他们三番五次来家门口捣乱,往院里里扔石子,他们知道范天成出不了门,堵着果儿不让他出来,宋阿婆不忍,便差他那高大凶恶的儿子去吓唬他们几句,他儿子刚从南方回来,小一辈的孩子没见过他,都有些犯怵,也就悻悻然离开。这些果儿并不在意,只是几次去寻范天成,都被他娘堵个正着,说他就是个扫门星,跟他在一起就要倒霉,还说让他离范天成远点,不然下次打出去。

      得,范天成他娘恨死自己了。

      好在去年年底他爹回来了,带了满满一贯钱,又带了很多没见过的精致点心,给弟弟他两买了几件新衣服,田汉生知道这些并不能让他两开心,便一左一右地抱着两个小人说道:“放心,我会把你们的娘带回来的。”

      果儿那天从来没见过弟弟笑的那么开心,撒着欢地追着小奶狗跑,那是田汉生哄橙儿开心抓来的。

      只有果儿心里知道,她娘当初铁了心的离开这里,就没打算回来,也许她后悔了,甚至于不想看到弟弟他们两个。

      田汉生知道哄骗不了果儿,便拉着他单独说话,说他们其实有个更好听的名字,是他娘起的,只不过当初恨她狠心离开,便不愿提起。

      他现在释然了。

      果子从那天起才知道自己有另一个名字,田雁北,弟弟的名字是田南吕。

      田汉生说家里房子需要补补,过段时间他还要回榕城。果儿不甚表情,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带着弟弟。家里有人照看着橙儿,果儿便想着去南地那个采些山莓,酿些果子醋。

      南地西边有个很大土崖,上面种满了莓子树,一到这个季节都结满了红艳艳的莓果,一颗颗小球团在一起,甚是可爱诱人,咬上一口就有饱满鲜红的汁水流出来,染红了唇色。

      果儿忍不住吃了几个,便小心翼翼地采摘着,莓果娇嫩,极易因为磕碰而烂掉,他就在竹篮下面衬了一层麻布。

      不一会儿功夫就摘了大半筐,有几枝长得实在太多稠密,索性就连枝拽了下来放在筐沿上,顺着来时的小路走向崖底。

      但走到半坡,果儿被一股清新典雅的香气吸引,顺着味道他找到了香气的来源,是一株极其稀少的栀花,五六片如雪的花瓣包裹在一起,圣洁高雅,浓郁的香味沁人肺腑,浑身上下得到了舒展,如坠云端,果儿想着送给范天成,也许他会心情好点。

      他不贪心,也不忍心,仅有的三朵栀花,他只摘一朵送给范天成就好。

      阳春三月,青瓦白墙,柳絮纷飞,胜似暮雪。

      正直辰时,也是镇上最忙碌的时候,双栖桥上人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桥下货郎扛着扁担沿街敲着锣,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来,这在孩子们口口相传中已然成为一种习惯,他不止在一个地方叫卖,生意嘛要活络,死守着一方天地啃注定要饿死,看着恨不得挂在身上的孩子争抢着新进的玩具,他乐得八字胡跟着眉眼上翘起来。道路两边的商店鳞次栉比,错落有致,除了全天营业的酒肆妓馆,还有堆垛场,这里不是主要航道,商船不多,也有些小商客在此停靠歇脚,一些富商便在水边建了小的堆垛场以寄存客商货物,赚些巡廊坊钱。

      对岸的成衣铺胭脂水粉铺只要一开门,早晚被三三两两闺阁少妇围个水泄不通,也有些俊俏后生凑过去瞧瞧,不止可以送姑娘还能留着自己用。河边简单搭起的帐篷下,有一茶馆,摊铺上围坐着一些做苦力的壮汉,这个点是他们休息时间,他们会在天不亮之前把货物装点完毕,此刻只听到他们嗓门粗大,话语粗鄙,怎么听也不像是好话,一般人都会绕着点走,看都不敢看,害怕多看一眼就会被挨揍。与之不同的是旁边窝着一个小桌子,幡子上写着个卜字,那个人是徐半仙,别的算卦的都仙风道骨瘦骨嶙峋,他却是丰神圆润,看着年纪不大,实则他已花甲之年,双手插在袖子里假寐,别看他这样,找他算命的人不少,很是灵验,都说他是仙狐转世,没人敢惹他,见他都要敬上三分。

      桥上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为了防止柳絮沾染在身上,这种白绒绒的东西沾到身上有会有些痒,有些更甚的皮肤上会出现红疹。

      果儿却很喜欢,愣怔地站在桥上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麻球家的猪肉铺,他爹跟几个伙计熟练地剃着猪肉,在想长大以后他要做什么,也许会像他们一样,但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今天穿了宽松的红衣尤为炸眼,他没想那么多,随意在衣柜拿出一件便往身上套,缓过神来,多少有点后悔,既然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有的人老早听田汉生回来了,便询问了他几句,上来问候你爹多少有点不礼貌。

      本来因为吃了山莓嘴唇有点粉红,倒是引起认识他的几个妇人的注意,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东西更是让他不自在,他就想快点回去。

      一阵马蹄声传来,桥上的行人自觉避到一侧,能骑马的非富即贵,一般平民惹不起,本能的避让,果儿手挽着篮子退到一侧看着骑马而来的人。

      那人只不过比自己大几岁,却从不惧周围人投来的目光,目视前方,坦然自若地坐在马背上,阳光在他身上渡上一层金光,稚气俊秀的脸庞上略显孤傲,静肃地像是一座神像,傲视底下的一群蝼蚁。

      素白的锦衣,勾勒出少年修长的身影,腰带紧束,头发高盘,后背背着箭筒,肩膀上挎着弯弓,从头到脚无不透着来人的清贵,与这里的一切是那么格格不入。
      周围人见他走过便纷纷离去,果儿也准备离开,却不想篮子被什么给拽住,回头一看那匹马正吃着篮子里的山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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