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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二人优哉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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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二人优哉游哉,由街头逛至巷尾,整整买了满满一手的吃食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方雁山几乎每路过一个新摊位都会买点什么,并且声称这是要买给弟弟的,然后一个劲往他手里塞,直到他手里的东西多得垒起来挡住了视线,他们便干脆让档口一位大娘用草绳给扎成一串拎着走。
方雁山走在前头,手里拿了油纸包裹的小酥饼仔细观察了一番,又捻起一小块碎饼对着阳光照了半天,这才送进嘴里。方启洲跟在他后边,手里抱满了“哥哥买给他的好玩意儿”,等方雁山尝过鲜之后自觉地接过来,再让他换一包没拆过的继续尝。
因此总落在后头的方启洲跟着他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发觉路线不对,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方雁山奇怪地回头看他:“回客栈啊。”
“哦……”
方启洲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问题在哪里——方雁山哪儿来的钱?
他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胸口,钱袋还在衣襟里好好地放着,抬起头就看见方雁山笑眯眯地看着他。
“银子还够吗?”
方启洲想也没想便连忙点头,随即看到方雁山打量他的眼神,忍不住又要脸红。
“走吧,”方雁山从他手中分过一半东西,“休息一日我们便启程,我带你去取点钱花。”
他边走边回头,看方启洲还讷讷地站在原处,忽然停了下来。
“行渊,”他认真地说,“自从我们出了坟山,你好像一直很紧张,不必这样。”
他说的没错,方启洲的确很紧张,一路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生硬刻意。他认为自己既肩负着叔父传下的重任——守护方雁山不令他危害四方,又应当尽心尽力讨他欢心,弥补方代容乃至方家当年的过错。
“你能陪我同行,我是很高兴的。”方雁山朝他笑笑,而他正盯着自己的鞋面思考紧张地思考该如何应答,错过了。
怎么还不说话,方雁山心里想,方代容没了,自己理应替他好好管教管教小辈,可现在的年轻人居然如此不服讲,想当年他对长辈可是……
想当年他对长辈如何?他恍惚中想不起来了。
“走吧,”方雁山拍拍他肩膀,“赶紧回去休息一夜,我们明日往咸阳去。”
“为何是咸阳?”
“因为咸阳最近。”
“哦。”
两人聊着聊天回到了客栈,这回方雁山知道节省了,只要了一间上房。
他兜里那点银子其实是张贾晨给的,估计也是张家人给他烧的,没想到死人竟然真能收到。只希望他这钱花出去后不会像话本里那样,翌日又变回了冥币银纸。
入夜,方启洲看着那仅有的一张大床,纠结了半天,方雁山已经宽衣上去了,并且自觉地只占了里面半张床榻。
这些年行走江湖,他鲜少有那些公子哥的讲究,与友同塌而眠,甚至幕天席地都不在话下。可偏偏现在他就是觉得不妥,却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妥来。
看着对方自然流露出的询问之色,他咬咬牙,暗道莫要像个大姑娘一样扭扭捏捏,硬着头皮在方雁山身边躺下了。
这一晚他睡得不好。
方雁山睡相很规矩,不乱动,不发声,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磨牙打呼更是一样没有。
可他的呼吸声、他的心跳声在夜里显得振聋发聩,令方启洲怎么也睡不着觉,他只好像一条木板一样僵硬地躺在床上,不影响身边人的美梦。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这呼吸声和心跳声都不是方雁山的。
方雁山是个安静的死人。
那是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第四十二章
第二日,方雁山早早醒来,即便是刚醒的那一刹那也不见他脸上露出迷糊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究竟睡过没有。但方启洲很明显是没有睡好,他眼下泛青,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几乎整晚没睡,一直熬到后半夜才好不容易眯了会儿,没想到立刻就做了个噩梦。梦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已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与人动手,狼狈得很。
他梦里一惊,人也随之动了起来,一下将手甩到方雁山露在被褥外的一截脖颈之上。
冷冰冰的。
方雁山动也不动,依旧闭眼睡他的觉,不知是没有醒转还是懒得理他。
可怜方启洲从刀光剑影的梦中醒来,满心觉得现实也不比噩梦轻松多少。
他想了许多,大部分是关于方雁山的,比如他这冰冰凉凉不吃不喝的身体为何还要睡觉,比如是否该给他供奉点祭祖的吃食,比如陈老又是个什么人物……
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操心的事着实不少。
方雁山倒好,一早神采奕奕地梳洗完毕,出去溜了一圈还给他带回来一份早点,俨然已经完全融入了山下人的生活中。
出了客栈,他正想牵马,却被方雁山招招手叫了回去。
“别看了,马我卖了,这趟我们要走着去。”
“什么,”方启洲大吃一惊,“走去咸阳?”
“是,我们不走官道,翻山过去。我听人说往咸阳的山路里有好几所道观佛寺,或许能有收获。”
因为没了马,要靠双腿进山,所以两人把一些可有可无的行李都换了银钱或干粮,其中还包括方启洲刚上镇子时替方雁山添置的衣物。
方启洲有些郁闷,认为看来他可能不大喜欢自己给买的衣服……
可惜不知道是不喜欢花纹还是料子。
两人走了一天,才堪堪爬到半山腰,咸阳那块儿重峦叠嶂,好在山势平缓,不难走动。想必方雁山打听到的消息没有问题。镇上人说山里有的是寺庙道观,香客众多,这下看来的确如此,山路都给人们踏出一条小径了。
他们沿着小径前进,时而捡点野果子吃,要不是天已经冷了起来,简直就像是出来游猎的。
“前辈……”
方启洲见天都暗了,对方没有一点歇息的意思,总算忍不住了。
“你累不累?”
对方还未作答,他赶紧接话:“我有点累了,而且眼看着将要日落,我们得找个地方歇歇脚。”
方雁山这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了,我又忘记了。”
他带着方启洲往一处石洞里走,边走边小声咕囔:“自己死了,总觉得别人也死了……或许年纪大了都会这样。”
方启洲听了,不知道接什么好,干脆装没听见了。
然而说归说,方雁山一路上并未真的厌烦过身边这要吃要喝怕冷怕热的活人,下山这些日子,他有时候心里还有些庆幸,如果一路都是一个人,那其实同以前困在坟里的日子似乎也没有多少差别。
他动作迅速地给两人打了个简易的地铺,也就是挑了块背风的位置,扫去石子,垫些干草,然后拿块衣料铺上去就成了。
方启洲没想到这活儿竟然被方雁山抢先干了,不禁有点不自在,没话找话聊了起来。
“怎么铺了那么大一块?”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头——不干活还穷讲究,叔父听了肯定要气歪了。
不过方雁山倒是一点没意识到有问题,反而奇怪地反问他:“怎么,你不和我一起睡?”
听了这话,方启洲莫名地觉得更不自在了,但手上却是很自觉地加快了动作,生好篝火,在地铺上占了一小块位置。
第四十三章
山里的夜晚总是有些冷。
方启洲昨日碾转了一整夜,白天又走了一段山路,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不知究竟睡了多久,他只觉得身体愈发沉重,手脚冰冷,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
什么东西掉在他身上了,他迷迷糊糊地想,伸出手想把它拨开,没想到却摸到了一条凉飕飕、滑溜溜的东西。
一条有成人手臂粗的蟒蛇正被他握在手中,嘶嘶地朝他吐信子。
方启洲下意识地一个用力,猛地把蛇拽了出来,一把甩飞到山洞的另一头。
“怎么?”
他听到方雁山轻声问。
那条蟒蛇被他这么一摔,估计撞得懵了,也没有反过来攻击他,拖着奇长无比的身躯飞速地游了出去。
“刚刚有条蛇搭在我身上……”
“蛇?”
方雁山坐起身子,从火堆里取出几根燃烧着的树枝照明。
“怪不得,”他一边捡了根棍子往火堆里捣鼓,一边道,“暖乎乎的,我还以为是你的手,还想你这条胳膊可真沉,压了一整夜我也没吭声。”
方启洲正想辩驳,却突然注意到这话似乎哪里不对。
他就着方雁山的手,把火把往对方面孔上凑,看见了一张英俊而惨白的脸孔,正被突如其来的火光晃得眯了眯眼。
“你是不是不舒服?”
方启洲顺势把手搭在对方的脉门上,方雁山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强行遏制住了出手的冲动。
可惜方启洲没能体会到方雁山愿意让他轻易触碰命脉的深切关爱,只感觉碰到的皮肤同玄铁一样冰冷,脉门毫无起伏。
而且没有脉搏。
“何出此言?”
方雁山见他愣着不动,巧妙地拨开他的手掌。
“你……”
“没有心跳,”他看方启洲好像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便接了,“我一个死人,自然是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的。”
这话说的没错,但方启洲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可以确定在镇上时方雁山还不是这幅白得发青的模样,皮肤白皙,却不是死人那样的青灰。
所以他固执地把方雁山推向靠近火堆的那一侧,在行李里翻找了起来。他得给这位祖宗找件衣服披一披,方启洲想,可惜他送的素帔给卖了,只好拿了一件自己的外衣披在对方身上。
方启洲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提起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避免的话题。
“你曾说你修行的是尸道。”
“确实,”方雁山拢了拢外衣,没有拒绝,“但我依旧是一具尸体,你看我有血有肉,其实都是假象罢了。”
方启洲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声。
“我既不用吃也不用喝,也不惧冷热,除了这皮囊,又有哪里像活人了?”
两人沉默了下来。
方启洲憋了半晌,说:“自从我遇见你以来,你一日比一日有活人气。”
“是么。”
他其实想告诉方启洲,自己根本不需要对方一路上的悉心照料,可方启洲用那么真诚的眼神望着自己,令他一下子把这些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这小子果然是方代容的后人。
于是方雁山随手理了理二人简陋的地铺,转开了话题:“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再睡会儿吧。”
方雁山安静地躺下了,这回火堆紧靠在他手臂旁边,烘得半边身体都热了起来。但他没有睡到里面去,也没有扯下盖在身上的外衣。
虽然他不畏严寒,却依旧能体会温暖。
第四十四章
方雁山一早便醒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什么尸道不过是他自个儿胡诌出来的,活人都想着修仙得道,即便是死人也是同样。他不大会觉得困倦,也曾好奇地试过连着十天半月不眠不休,仍然是毫无睡意。可如果真的躺下了,他的的确确又能睡着,甚至有时还做梦 。
昨晚后来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而且有些不想睁眼。他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会儿,一抬头,就看到方启洲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自己。
“立刻下山!”
方启洲迅速地踩灭了地面残余的火星子,催促起来。
因为方雁山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个活人了。
他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尸体的灰败,嘴唇乌青发紫,就好像已经过世好几日的尸身一样。要不是他还能对自己的话作出反应,方启洲险些以为身边躺了个死人。
方雁山起初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还对方启洲这严厉的态度有些惊奇,可他只稍微一动,便察觉到不对,身体十分僵硬,即便是简单的穿衣起身都让他觉得有些吃力。
两人当机立断,匆忙下山。
但方雁山的状态愈发糟糕,刚开始他还能够在山间疾走,后来即使是走在平坦的山道上也越来越困难。眼看着对方恶化下去,方启洲一急,干脆把他架了起来,扶着他的半边身体赶路。
上山时他们悠闲地漫步才花了大半日。
按理说他们这般奔走,下山本是用不了多久的,可眼下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还未看到出山的小径。
方雁山用力拽了拽身边的人。
他大半个人几乎都倚靠在方启洲身上,全靠对方拖着前行,因此也能勉强分出几分精神注意周围的环境。
上山下山都只有一条路,及膝的野草都被虔诚的信徒香客踩秃了,沿着这条山路走绝不会有错。但他们走了很久,好像始终都绕着同一块地方没有变。
“我们可能碰上鬼打墙了。”
方启洲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他们所处的这条山路似乎毫无止境。
此时方雁山的状态越来越差,除了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已经看不出还有哪里像个活人了。
他勉力支撑着自己,艰难地从腰上解下那把剑——方启洲总让他佩着方代容的剑,然后一把将剑塞到对方手里,说,“此剑可辟邪,多少有些用处。”
他不清楚自己身体究竟怎么了,倘若继续下去,变回原先那具白骨倒不打紧,万一出了岔子,方启洲才是最危险的。
“你一路往东,不要回头。若是我有异状,立即出剑。”
方启洲握住剑后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心里一股无名火窜起,反手就把宝剑摔了回去,却没想到这样一剑对方都接不住了,重剑被甩得出鞘,剑锋冲着方雁山的手臂划了过去。
方启洲蓦地反应过来,急忙出手捞它,方雁山的衣袖都被割开了,没有见血,但这人就是伤了也不见得会出血。不论如何,方启洲徒手抓住剑锋,自己是抓了一手的鲜血。
“胡闹!”
方雁山声音沙哑,皮肤上已经逐渐现出斑斑驳驳的青斑。这里阴气极重,寻常尸首停了恐怕立刻就会尸变,他也不免受到影响。但正午阳气至盛,方启洲一个年轻男子走出去要容易多了。
他想向方启洲解释,可胸口闷痛,发不出声来。
第四十五章
铃——
刺耳的铃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方雁山大口喘着气,感觉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修炼到他这个程度的死人压根不需要呼吸,可这下他却仿佛溺在看不见的水里。
方启洲被剑锋划了满手鲜血,血淋淋地就往他身上抓过来。
方雁山眼前发黑,逐渐有些看不清东西,只感觉手腕被年轻人牢牢握住。方启洲似乎急切地朝自己说了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面前的视线愈发模糊,他身体沉重,被对方拖着手臂走了没几步脚下就一个踉跄。
他以为自己摔倒了,又好像没有。
方启洲一把将他扛上了肩膀。
这时方雁山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方启洲没有。
他急得很,不明白是什么让方雁山变成这幅样子。
他至今记得两人初见时方雁山远超常人的力量,在那座大山里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寻常鬼打墙又怎么能对他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同时自己却没受到任何影响。
方启洲猛提了一口真气,带着一动不动的方雁山拼命往东奔。
他一手护住肩上的人,一手拎着剑,受了伤的手掌一使力,血就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硬是连出了一条痕迹来。
方雁山一声不吭地倒在他身上,任方启洲扣住他的腰挂在肩头。
他心里隐约有个想法,只是乱得很,一时间还理不出来。
疾驰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山路越来越平坦,即将冲出山林时,几个人影挡住了他的路。
四个和尚。
面前这四个人有老有少,面貌不一,但都身着泥黄僧袍,平和地朝他行礼。
“施主,可是需要帮助?”
方启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紧紧地环住方雁山,刹那间便有了一个猜测。
方雁山几乎被打回原形,而自己毫发无损。无论是有意或无意,这几个和尚恐怕都对方雁山不怀好意。
是了,毕竟方雁山不是活人。
为首的和尚是个中年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武器亦并无恶意。
“那位施主若是再拖下去,怕要不好。”
方启洲一咬牙,十分警惕地随着和尚走了出去。
几个和尚一路无话,静静地领着两人踏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径。
方启洲心里正着急,脚步飞快,几个和尚看似寻常,却丝毫没有落下,始终稍微领先几步。
不过一炷香时间,他们便到了一座小庙,院墙爬满了藤蔓,和青山融为一体。院门大敞着,可以看见一个和尚模样的人低着头扫地。
方启洲刚踏进院子里,那个默默扫地的和尚突然暴起,一掌袭来,不偏不倚冲着方雁山的后心处。原本领路的四个人已变换了阵型,死死堵住他所有退路。
对方功力深厚,掌风雷声一般发出巨响,方启洲自知避不过,电光石火间转过身,生生地挡在方雁山前头挨了一掌。
和尚见他动作,马上收了势,但也免不了打得方启洲身体一震,险些跌在地上。
趁对方迟疑的片刻,方启洲立刻开口。
“且慢!我愿以性命担保他不曾害人——”
方启洲刚才脚下不稳,扛在肩上的方雁山也随着晃了晃,露出漆黑长发遮掩下白骨森森的面孔来。
和尚见了,蹙了蹙眉,一言不发地又是一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