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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   第四十六章

      那和尚又要动手,方启洲提了内力准备硬抗,却听见庙宇深处传来一道人声,方才动手的和尚立刻就退了下去。
      “怎得又在吵吵闹闹。”
      片刻后,一位老人家从后头的佛堂里走出来。
      方启洲打起了十分精神,留心着身后几人的动作,准备找着破绽立刻就跑。
      谁料那白发老翁看了看他俩,忽然摆手让面前几人都退到了身后。
      白发,他意识到,对方既然蓄发,想必和那些和尚不是一道的。
      “这是怎么回事?”老翁问道,又转而怒视领路过来的那中年和尚。
      随即不等他们解释,他又走向前去,轻轻地搭在了方雁山身上查看情况。
      方启洲见他举止,竟是没有丝毫内力的,便绷紧神经让他探查。
      “收剑。”
      老翁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线香,犹豫了片刻,从中挑选出一根最短的来,凑到面前,轻轻一吹,那根香竟无火自燃。
      他把香灰点在方雁山面门、胸前,只见一阵清风拂过,瘦骨嶙峋如干尸般的方雁山动了动手臂,突然睁开眼来。
      方启洲见状连忙收剑入鞘。
      老翁:“还不扶两位施主入内歇息。”
      但方启洲怎么敢让那几个和尚搭手,他小心地放下方雁山,半扶半抱地把对方带进了一间僧房。
      走到房内,正好燃尽一支短香。
      老翁吝啬地把剩下的香灰接在手心里,用指头沾了一点,涂在方雁山眉间。
      “实在对不住二位,”他说,“慧静见你阴气入体,定以为你是……受到蛊惑,危在旦夕。”
      方雁山还是那副可怖的骷髅模样,一路上未能发声,听到这里才勉强抬了抬头。
      老翁见了,又接:“想来他若要害你,你不至于能这么完好无损,还扛得住慧静一招,果真年少有为。”
      方启洲仍没有接话,转而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他不懂刚才那老翁焚香之举是怎么回事,但好像确实能压制住方雁山的异变,那么或许对方能看在此事的份上指点一二。
      “这山里以前总出意外,隆兴寺因此派人布了大阵,只有活人进得去。”
      说完,老翁看了方雁山一眼:“只是不知道你这位朋友如何进得了山,还能熬一夜有余,是我们的错。”
      “我们自当负责到底,只请二位先分开休养,你受了伤,不比平时,他现在一身死气,对你身体恢复不利。”
      方启洲拒绝了。
      方雁山说不出话,也没力气动,此时也没有了发言的机会。
      老人见方启洲坚持,叹了叹气:“好吧,年轻人。你若愿意,就同他待在一块儿好了。”
      “他的情况实在罕见,我须得回寺通报,你且在此等着。放心,他就算变作一堆骨头也无大碍。”
      白发老人走后不久,之前那些个和尚便来向他致歉,有的诚心,有的不是。
      他们带了斋饭和伤药给方启洲,又询问是否需要热水沐浴,方启洲拒绝了。
      两人匆忙下山,如今一身脏污泥血,只是方雁山尚未好转,实在没有心思管衣服干不干净了。
      正如老翁所说,香燃尽后不久方雁山又陷入了昏迷,而随着时间推移,他隐隐约约又开始露出白骨,甚至连那一层干瘪的人皮都维持不住了。
      面对床榻上那一具埋在衣服里的骷髅,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害怕方雁山再也变不回人形。

      第四十七章

      白发翁一夜未归,方启洲就坐在床沿守了方雁山一夜。
      然而方雁山为何会知道呢?
      因为他已经醒了。
      虽然意识清醒,可他知道自己大约还是一副死人样子,皮肉剔得干干净净的那种。
      所以他还不能动,不能发声,不能告诉身旁的年轻人他应该先去洗把脸,把沾满污渍的衣服换下,然后包扎伤口,喝口热汤。
      房间里静得很。
      方启洲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一堆骨头,一动不动。
      方雁山突然发现,身边的少年侠客竟生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缀在他那张英气的脸上,居然显得有些楚楚动人。
      许久,方雁山才意识到他眼里那氤氤氲氲的东西是泪水。
      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活着,被人狠狠地在心脏上掐了一把。
      方启洲……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早就知道这点了,不过是仗着方代容为自己留下的那些许情面,才让方启洲留在他这个死人边上。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了生死之间巨大的鸿沟。
      出手伤人的和尚打的不可能是方启洲,那便是自己了。
      那老翁说方启洲阴气入体,言下之意便是和尚见了他有难,以为是哪儿来的山野精怪害人,因此才出手相救,不理会他的反抗大概也是见多了蒙在鼓里自欺欺人的苦主。
      确实是这样吗?
      方启洲在他身边的感觉很好,可他不知这是要以伤害对方为代价的。
      方启洲就这么盯着床上的“人”过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有个和尚敲门来请,方启洲听见响动猛地跨出几步,脚下不稳,不仅人差点跌倒,还把桌上原封未动的饭菜伤药都给刮到了地下。
      和尚闻声立即从外面开了门,见一地狼藉,倒没说什么。
      “施主久等了,陈老先生与方丈在隆兴寺里等二位。”
      陈老先生?
      方启洲听见这个名字,愣了愣,却也等不及细细问来,急切地转身要去抱方雁山起来。
      他从方雁山后腰处环抱起对方,不料那一具骨头架子看似还有个人形,实际已经分崩离析,一拎便噼里啪啦散了一床。
      方启洲手里拽着空荡荡的衣服,险些背过气去。
      最后,还是他强压下了心情,把方雁山一身骨头一根根拢了起来,用衣服包着揣上了山顶的隆兴寺。
      隆兴寺造得气派辉煌,寺里的方丈却没有一点架子。
      昨日出手相助的白发老翁站在那方丈旁边,一见面便冲他说话。
      “小伙子,别紧张。”
      他指了指边上的光头老和尚,道,“且让他看一看。”
      老翁反客为主地引路进了佛堂,佛前放了两张蒲团,那两张蒲团四周坐了了一圈的和尚,统统围着那空地念经,声音整齐划一,听起来几乎像是一个人。
      “大师……”
      方启洲站在佛堂高高的门槛前,谨慎地停下了脚步。
      “他既然会被贵寺的法阵打回原形,这种地方,是否进不得。”
      方丈看着他,念了声佛号:“此阵仅为养魂固魄,老衲向你作保,绝不会再次误伤这位施主。昨日的事是兴隆寺治下无方,一定给二位一个交代。”
      他虚指向空置的蒲团,道:“请先入座,容老衲看一看他的情况。”

      第四十八章

      眼下方雁山变成这样,方启洲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好依那方丈所言。
      老和尚认认真真地检查了每一根骨头,每拿起一根,便要默念一段经文,小心翼翼地朝上面抹上些许香灰,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末了,他依照原样把骨头裹回方雁山的衣袍里,递给一旁十分紧张的方启洲。
      “本寺守山法阵百年来保护着一方百姓,一切死物若入了阵里,皆灰飞烟灭,未有例外。老衲亦不知施主如何能在其中撑过一夜,但他竟只是阴阳失调,一时间恢复了原形。”
      和尚手里的香已经燃尽了,他伸出手,朝白发老叟又讨了一支。
      “恕我冒昧,不知二位是……”
      方丈本以为面前这两人不是兄弟便是至交,没想到这么简单一个问题对方竟噎了半天答不出来。
      他迟疑了一下,问:“接下来的事最好交由那位的至亲好友来办,不知你方不方便?”
      “方便。方丈请讲。”
      方启洲刚才那一问难以作答,这回赶紧应声。
      方丈神情依旧,但白发老叟却作出一副有些古怪的表情,抢先道:“自古以来人鬼殊途,你同他一道,于身体有损。”
      方启洲:“多谢提点。”
      老翁见他意志坚定,接着才讲了许多禁忌。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洗骨。
      传闻某些苗疆寨子就有掘尸洗骨的习俗,方雁山也一样。
      他修为高深却饱含怨气,时日久了,身上阴气便愈积愈重,伤人害己。倘若放任下去,恐怕有朝一日将受其反噬,迷失心智。
      但这洗骨必须由死者至亲之人完成。
      原因有二。
      一则洗骨于活人阳气有损,旁人必不乐意,心不诚者更易遭阴气入体;二则白骨乃方雁山原身,洗骨之人若不受其亲信,那便是近身都难,白白做无用功。
      但即便满足这两条,也未必能洗净方雁山跗骨阴气,一切皆看佛缘。
      佛缘。
      方雁山听得清清楚楚,有碍于自己七零八落的散架状况无法开口,只觉得讽刺。
      一介妖魔鬼怪何来佛缘。
      但这里也轮不到他说话,昨夜伤了人的慧静和尚主动请缨,一来他是佛门子弟,无惧阴气亦看淡生死,二来心中有愧,愿将功补过。
      可方启洲坚持亲自动手。
      方丈指派慧静和尚带着一人一骨翻山越岭,绕着不为人知的小路越过了山阵的范围,找一处罕为人知的石泉。
      泉眼位于山间的峭壁石穴之中,传说曾有大德坐化其中,留下七颗舍利子,从此石泉便受净化,有奇效。
      方启洲是无话想说,方雁山是无口能言,漫长的山路上竟只有慧静和尚主动开过口。
      慧静:“此路可避护山法阵,自古便只有寺中长老及下一任方丈知晓。”
      他说这话不可能是为了宣布他下一任方丈候选人的身份,那么可是在警告自己亦或是意指方雁山醒后是否会作他用。
      方启洲脸色一沉。
      “方施主,”慧静微微一叹,“方丈既令贫僧带施主走了这条路,自然是认定二位不是恶人,也请施主费心为兴隆寺保密。”
      方启洲这才有些动容:“我明白,多谢大师。”
      “贫僧修行尚浅,只看见那位施主身上煞气冲天。陈老先生虽不是我佛门中人,却天生有一双智慧目。”
      方启洲早就知道方雁山修尸道实际是有隐情的,但得了和尚这句话,依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他们行至山穴三丈开外,慧静行了佛礼,停下了: “请。”

      第四十九章

      山泉清澈见底,仅有半人多深。
      方启洲跪坐在泉水旁,认真地擦洗方雁山的骨头。
      他小心地用方雁山的衣袍沉入水底,然后把人骨尽数搁在其上,由泉水浸透。接着捧起每一根人骨,拿绢布仔仔细细地来回擦拭。
      他一边擦一边数,约莫有一百七十余块,有些骨头并未完全散开,一个搭着一个,尚且还有个大致的雏形,而有些则零零碎碎,他也说不准那究竟是哪儿是哪儿。
      直到洗到最后一块时,他无法控制地停下了动作。
      右手的指骨。
      这串手掌骨大多还连在一块儿,也不知道没了皮肉为何还不解体,害他十分担心自己动作大了就会把它们打散,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总之这根手指骨明显同其他的都不一样,颜色更加黯黄一点,而且骨节边缘还有细密的小孔,是人为串在掌骨上的。
      方启洲捧着这只仅剩骨架的手发怔。
      因此苦了方雁山。
      他早在一炷香之前就察觉到自己开始恢复了,只是碍于口不能言,也没有办法知会方启洲一声,硬是看着对方把自己擦了又擦。
      不料他竟在一瞬间恢复了人身。
      更确切的说,方雁山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一片清澈透明的小山泉中恢复人形,浑身上下不着片缕,面前是自己昔日好友门下不知多少代的后人。
      “哗啦……”
      方启洲被突如其来的水声唤回意识,一抬头却看到方雁山从水中出现,两人凑得近极了,同时一个对视,感觉对方的鼻尖就在眼前。
      他再一眨眼,见方雁山正猛地沉进水中,徒劳地想借助泉水遮掩,可赤裸的身体仍旧一览无余。
      他赶紧闭上了眼。
      “咳,”方雁山率先开口,“可有衣物?”
      衣物?
      方启洲想了想,昨夜在寺庙里歇息的时候和尚确实有替他送了一些必需物品进来,可他焦急之下根本没顾得上看。
      对了,还有方雁山失去人形前的衣物!
      他再一细思,暗道不好。方雁山的衣物被他当了个布兜包袱,一盏茶前应该还沉在泉水之中、垫在人骨堆底。
      方雁山也是觉得脚下有物,低头一看,居然是自己上山时穿着的衣物。
      他扯起吸满了水的外袍,解开一看,中衣与亵裤还套在里头,顿时觉得面上一热,动作迅速,草草把湿透了的衣服都披上身,这才继续说话。
      他扫视了一圈一眼望得到头的石穴,小声抱怨:“怎么也没想到带件衣服。行了,别闭了,我穿好了。”
      方启洲闻声,迟疑了片刻才睁开眼睛,瞄到对方穿上了湿透的外袍,又立刻执拗地偏开头,解开外衣要往方雁山身上披。
      “不用了。”方雁山一手挡开,后又觉得这么说仿佛不大好,补道:“我又不怕冷。”
      方启洲余光瞥见对方伸手推阻,一条衣袖下居然空空如也。
      他大惊失色,转身就抓住方雁山的袖子不放。
      “你的手怎么了!”
      方雁山:“……”
      方雁山:“在你手中。”

      第五十章

      方启洲毕恭毕敬地把手骨还给了方雁山。
      不知方雁山做了什么,他一递过去,那截手骨便凭空消失了,再定睛一看,那人已完好无缺。
      方启洲这才安心下来,关切地问:“还有哪里难受吗?”
      “已经无碍了,辛苦你了。”
      见方雁山如此一本正经,方启洲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唔,你……”
      其实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临了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非找个话题来问。
      “洗净没?”
      “什么东西?”
      谁洗?洗什么?
      方雁山一时间有点莫名其妙,问完后忽然才反应过来方启洲话中含义。
      哦,原来是洗我……
      他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对方启洲如实相告。
      “你将我带入佛堂时我便感觉在逐渐好转,虽然这感觉微乎其微,不足洗骨十分之一效用,但和尚说的应当没错,同我一道确实于你阳气有损。”
      所以方雁山总结道:“因此你我二人也该分别了,这一路多谢你照料。”
      方启洲愣在原地,觉得方雁山轻飘飘的话就像晴天霹雳一样落在他头上。
      于是他沉下脸来,道:“不说这个。救你的人里有位老先生,我怀疑他就是张贾晨口中那位陈姓道人。”
      这时方雁山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说错了话。
      自从他知道自己煞气伤人之后就有心想尽早将此事说个明白,但确实也该明白到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因而他左顾右盼,试图岔开话题。
      “洗把脸,然后我们先出去吃点东西。”
      方雁山边说边拧着湿透的衣袖,见衣服湿得彻底,他干脆运起内力强行将整套行头烘干了。
      方启洲正在气头上,本来是不想讲话的,见状又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你有内功?”
      习武之人配合心法,自然能习得一身内力。然而这内力有强弱之分,能控制得如此精妙,瞬息之间以内力蒸干身上衣物,常人少说也需要十载苦练,这样的武功放在江湖上怎么也能算是小有所成了。
      一个死人,不论是成了妖魔鬼怪还是得道仙人,会使些神通倒不让人惊奇,可同江湖人一样有内功傍身就有些奇怪了。
      “兴许是我在世时练的吧。”
      方雁山走出几步,见方启洲眼神盯着自己走,他从岩石缝中扯下一株连根的野花,道:“我还会些别的呢。”
      黄色的小花被他捏在手里,迅速褪去了鲜嫩亮丽的颜色,顷刻间化作飞灰。
      随即,他单手一扬,四散的灰烬如猛蹿的火焰一般熠熠生辉,落回方雁山手里时竟然成了一件嫩黄色的外袍。
      “这是由那朵花变来的?”
      方启洲惊讶极了。
      “是啊。”
      方雁山坦然地脱下外衣,把它换了上身。即使原本的衣服被烘得干干爽爽,那也依然是在山里、水中放置了多日的,难免有些脏。
      方启洲憋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在边上也摘了一朵小花,塞到方雁山手里。
      “能否替我也变一件,”他略显扭捏地说,“我已三日未曾沐浴了。”
      果然,这么一打岔,方启洲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方雁山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他随手把方启洲递给自己的那朵小白花放进衣袖里,反而在脚边又拔了一株嫩黄色且连着根茎的小花。
      “方才你只摘下了花朵,那样的死物做不得数。越是生机勃勃的东西越是合适,小的野花野草不过能支撑二三个时辰,像人、兽那般大的活物甚至能保持三五日有余。”
      方启洲拎着那件黄衣上下打量,好奇道:“那么这法术是有时效的,待时辰到了呢?它还会变回一株花草?”
      方雁山沉默了一下才回道:“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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