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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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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方启洲”的脑袋狠狠地磕在石板上,发出一道闷闷的碰撞声。它被方雁山压制住,紧贴在地面上,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温顺的小动物,一动不动。
无名氏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呼道:“陈老的道术!你是什么人!”
方雁山闻声回头,一脸不解。
无名氏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懂,径直绕着方雁山和水鬼转了好几圈,揪起安静的“方启洲”研究了半天,终于开口,“老天有眼,这都能碰到镇邪的法器,这位……”他望着方雁山。
方雁山道:“敝姓方。”
“方兄,”无名氏微微颔首,“难怪遇上你后我愈发清醒,果真是受法器影响。不知你是否曾有奇遇,或识得一位陈姓老翁?”
他说话时直直地看着方雁山,眼里充满希冀。
“不曾有过,”方雁山摇头。
无名氏一愣。
他疑心方雁山不信这套说辞,忙解释起来。
原来这庙里确实有鬼,约莫十来年前,小镇里有人落水溺亡,自那之后便常有怪事发生,时日久了,愈演愈烈,人们纷纷谣传说是落水鬼索命。
无名氏唤作张贾晨,是个落第书生,自认还有些才学,可惜屡试不中,便死了心回到故乡做些营生。没想到水鬼作祟落到了他幼子头上。
他四处求助未果,寻到的大多是些江湖骗子,少数有几个似有道行的,皆说这是水鬼上身,不出活祭轻易平息不了怨气。
“他们说的简单,为人父母的哪里看得下去呢……”张贾晨喃喃道,“我求学时曾有奇遇,遇见一陈姓道人,一见便看得出仙风道骨,他说我有天资,想传授我修道之术,可我当时一心向仕,便多次拒绝。”
老道士也未强求,只在走之前赠他一本书,里面多是些志怪故事,不知是否窥见了天机,恰巧有一篇写的是水鬼害人,且注有解法,张贾晨便几番摸索,竟真解了水鬼之灾。
只是他也为此与那鬼怪镇在了一起,就在这老庙之中,逐渐人身消散,记忆残缺,每当水鬼蓄力妄图脱逃时便会懵懵懂懂地随之醒来。
“只有至罡之物能够如此压制它,”张贾晨说,“你身上虽不是有些什么,便是些道法里头的正阳之躯也说不准。”
方雁山一手仍卡着水鬼,一手就着这姿势举起长剑,送至张贾晨面前,不料对方只草草瞄了一眼便一口咬定不是这宝剑的作用。
“我二人随身物品中唯有行渊这把剑可谓上品,实在想不到其他宝器。反倒是在下这身躯,实际已不是活人,侥幸得再行走人世间,想来与这水鬼也差不了太多。”
张贾晨听了这话依旧神态自若,说道:“那便先找到水鬼的本体再说。”
“小兄弟,劳烦你同我一道去庙里探探了。”
两人把那小小一间破庙翻了个底朝天,几乎连蒲团都要拆开来看看,愣是没有找到他所说的“一座贴了符纸的凶神像”。
反复来去,天已破晓,三人只好守着一个“方启洲”面面相觑。
他们试了试,一旦方雁山脱手,这鬼怪便疯狂挣扎起来,换谁都不成。
“怎么办?”方启洲问,看着面前的“自己”,感觉一阵头痛。
“只好暂先带上你弟兄了,”张贾晨见方雁山这手好像如来佛那五指山一般,安心打趣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张贾晨带着二人绕过庙外的湖,进了一间小木屋。
说它是小木屋是因为它着实太小了,打开门一眼就能望到底,整间屋子堪堪有张板床和桌子而已——不过也放不下别的了。
从屋里的大件到这件木屋,无一不散发着残破气息。
方启洲想了想,不知是不是方雁山命中有这破落二字,几乎没一天过得上好日子,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下榻荒山野岭、落脚孤坟破庙。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
他们没法安置“方启洲”。
虽然这水鬼现在乖乖地栽在方雁山手里,可倘若方雁山一松手,它就不住地闹腾,寻常姑娘手腕粗的麻绳都绑不住它。
方雁山已经换了个姿势,掐脖子太费力,“方启洲”会把身体放松,整个人几乎全靠他的手腕吊在空中。话本里都说鬼怪轻若花枝,柔若无骨,它却没有偷工减料,挂在方雁山手上简直沉得骨头都要折了。
所以方雁山现在正扣着它的脉门。
而从方启洲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方雁山正牵着自己的手一样。
让他感觉不大自在。
尤其当这个“方启洲”还十分顺从,一副只要方雁山捏着它手,让往东不往西的样子,显得没有任何攻击性。
“暂时在这里凑合一下吧,”张贾晨说,“以往闹得最凶的就是这块儿,看来这些年了也没什么人过来。”
张贾晨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抓了那妖怪一把,“方启洲”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木木的,像个活死人。
“兄台,”张贾晨想了想道,“你这情况我好像在那本书里见过,死者还阳本应是极阴,但看水鬼这幅样子,压制它的法器可能是你本身。”
“我?”
“你的身体,”他顿了顿问,“方兄,这身体是你的吧?”
“的确是的,”方启洲抢先一步代答。
“那我猜测你的身体是阴差阳错之间成了个法器,可能是你生前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我看你模样周正,好像还真有点仙气飘飘的意思,指不定是遇过什么奇缘。”
“我不清楚你的死而复生是怎么个状况,但也可能是有高人出手压制你的阴气,强大的力量让你在碰到水鬼的时候间接成了个封印。”
方启洲见方雁山脸色微变,便知张贾晨的后一种猜测恰好对上了他的状态。
当初在陆家庄里,叔父确实已将往事尽数告知,此刻又多出这样一道“高人封印”,实在是教人不得不多想。
张贾晨不再多说,只道此事了后,可领二人至张家寻书,若是陈老的书还在,说不定能看出个名堂来。
方启洲却问:“那你呢?”
当初张贾晨以身镇邪,一晃十余年已过,不说张家是否物是人非,他自身性命能否留存且都难说。
“这位小兄弟心地真好,”张贾晨笑呵呵地说,“莫不是方兄人世的儿子?”
这玩笑放在寻常人身上有些过头了,可猜在他俩这儿倒也不算太离谱,自己若是生个儿子,指不定年岁比方启洲还大。
方启洲没等到方雁山的否认,却发现他也笑了起来,正想开口,却听张贾晨又道。
“我儿如今应当也和你差不多岁数了。”
第三十八章
“能一命换一命从水鬼手里救回我家老幺,怎么也值当了,此事终了,我自然也是尘归尘土归土。只是若有机会,我还想回家再看一眼。”
这些年里,他几次浑浑噩噩醒来,都见那破庙里有人供奉了瓜果点心。他早已吃不得人间烟火,却还能尝出家里婆娘的手艺来。
方雁山沉默片刻,把一路拎在手里的剑递回给方启洲。
方启洲接过时眼尖地发现他手指头上伤痕累累。
在坟山中,这柄剑也由方雁山保管过一阵子,可回忆起来,他似乎从未出剑把玩,只是牢牢地系在腰间、藏在鞘内。唯一一次见他持剑,手中则是血肉模糊。
“前辈,”方启洲喊道,欠下身想拿起他手看一看,没想到方雁山反应颇大,连带着身边的“方启洲”也一个倾身,往真正那个方启洲的方向倒去。
方雁山见状,生怕水鬼撞上这屋里唯一的活人,急忙伸手去抓,没想到一个用力,竟生生地揪住“方启洲”的后颈,“撕拉”一声扯碎外衣,拽下一层皮肉来。
三人均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水鬼忽然抬起头,猛地向外冲去,硬生生任方雁山由颈至背,拽下血淋淋的一张人皮。
一股怪异的土腥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离门最近的方启洲眼看着一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快速靠近,手腕翻转,抽出刀鞘便砸得那鬼怪连退几步,却挡不住对方口吐浊气,冲得他头晕目眩。
方雁山剑仍在手,转眼间便跃至它面前,以剑支地,重重地压在那水鬼身上。可这回水鬼没有安静下来,反倒拼命挣扎,双手吃力地掐进那条卡住它脖颈的手臂里,蜕去一层皮的背部在地面上疯狂摩擦,刮蹭了一地碎肉。
“出剑!”张贾晨冲他大喊。
方雁山一手制它,一手高举利刃,临要动手却轻叹了一声。
方启洲正担心着,只听一声闷响,这鬼怪已被方雁山一刀钉死,宝剑自面门而入,将它的脑袋捅了个对穿,嵌进地面好几寸。
“哎,”方雁山慢慢道,“对着这张同你一样的面孔,我方才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方启洲尚未从水鬼呼出那一口恶气中回神,见到地上的“自己”躺在血泊之中,面目狰狞、目眦欲裂,颜面从中间被劈开一条□□。
“它……死了没有?”方启洲抑住反胃,不知是在问谁。
“死了……”那边张贾晨轻声喃喃,“它死了……”
二人一齐看他,发现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二位得尽快跟我走了,”张贾晨道,“我感觉得到,它一死,我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就在张贾晨说话的这一瞬间里,他原本与常人无异的面色开始发青,身体隐隐约约透出些虚空的感觉来。
第三十九章
“老天保佑,再许我片刻便好……”
张贾晨十分慌张地赶往过去的住处,两人忙紧着他,弯弯绕绕,越过湖畔与破庙,直往镇子中心去。
他奔得极快,连方家二人都用上了轻功。可人就好像一坯散沙,在那卯时之初,柔和的曙光下显得愈发通透,几乎要被日光穿透了。
方启洲边跑边心想,那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张家是否还在原处。
或许他们都想到了,但没有人说出口。
直到三人拐进一条小巷,张贾晨才激动道:“穿过这条巷子,前头走到底的那户人家便是了!”
他身后的二人远远一眺,巷外是一条土路,路的两边都是辛勤耕种的田地,果真有座农家小院坐落在那儿。
随着三人逐渐接近,狗吠声忽然响起,一只护院狗狂叫着从院子里冲出来,引得他们皆是一愣。
而一名女子也随之出了院子,似乎在奇怪自家的狗是怎么回事。
距离她不过十丈之遥时,张贾晨忽然呜咽出声,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他最后一丝留恋的身影。
“玉珏……”
那女子抬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
可只有两名陌生的男子气喘吁吁地在路上奔跑,险些刹不住脚步撞过来,此刻正怔怔地望着她,脸上表情难以描述。
许久后,方雁山才轻轻开口,道:“失礼了,请问你可是张玉珏?”
面前的女子看着岁数不大,虽作一身朴素打扮,却依旧透露出娟秀来。她怀里抱着的老狗已安静了下来,任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玉珏?”她闻声愣住了,问,“你怎知我娘乳名?”
小姑娘把两人迎进了院子,边走边偷偷打量他们,沏了二碗粗茶便进里屋唤她母亲了。
不一会儿便出来一位农妇,看得出已经上了年纪。
“二位找我?”她莫名其妙道。
方雁山想借张贾晨故交之名,却忽然反应过来单看他们二人的外表,只能充一把忘年之交了,说是对方故交之子都更为可信些。
只好含糊道:“唐突来访,实在冒犯了。我二人识得张贾晨张先生,此番也是来……”
他未说全,但俩母女已明白他们的来意。
张氏闻言忙让女儿去热些吃食待客,坐在两个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年轻人面前有些拘谨地聊了起来。
他们对张贾晨其实不甚了解,不过萍水相逢的交情。
眼下便多是听张氏说些过去的事,叹丈夫早逝,留下她孤儿寡母二人相依为命,幸亏亲友帮扶,日子也过了下来。
方启洲想起张贾晨曾提到他幼子遭水鬼缠身,便问起了他的现状,谁知张氏听了面上一变,浑浊的双眼里闪过泪光。
“泽儿太小,虽给他爸救了起,却落了病,郎中说是入水受了风寒,拖拉了数月便去了。”
一时间他们都沉默了。
方启洲甚至有些庆幸,庆幸张贾晨至最后都不知此事。实在是天意弄人。
第四十章
趁着张氏离开替他们张罗吃食的空隙,他们商量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告知一部分关于张贾晨的消息。
方雁山编了个说法,说他们此去是要上京赶考,路过路边稍作歇息时受张贾晨托梦而来。
想来想去,也不知该替张贾晨留下什么话好,还是方启洲急中生智,说张氏的馒头一如往常好吃、便引得她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可张贾晨曾说的那本书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提起这书,母女二人都有印象,可偏偏就是找它不着。
张贾晨过世后,留下的东西不多,这两本书都是娘俩时常翻看的。可惜张氏识字不多,只记得一些丈夫生前曾说过的奇妙传奇,复述出来,与他们所求并无关联。倒是张家女儿于隔壁偷偷听了,非出来问过细节,竟真给她回想起一点内容来。
小姑娘绞尽脑汁地回忆:“横死之人死而复生,必胸有不甘,长此以往自当成妖魔作恶,若是,若是有……”
她磕磕巴巴想了半天,只记得要有个什么水,便能洗去这不甘之气,使之得以真正重返人间。
二人谢过她们,未久留就离开了。
他们走时,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看他们,又看看灶上热气腾腾的吃食,方雁山心里一动,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小巧精致的玉佩聊作赠礼。
那玉佩翠绿润泽,玉璜、玉珩由丝线缀连,捏在手里会随着主人走动而叮当作响,哪怕是外行人也看得出质地极好。
方启洲一路上总忍不住想这玉佩,又认为不应该问,只好憋在肚里。
“想什么呢?”
方启洲这才回神,发现两人离开了张家,正漫无目的地瞎走。
“啊,”他恍然大悟,“我们先找个客栈落脚吧。”
方雁山摇摇头,道:“走吧,上官道,我们换水路出去。”
“去哪儿?”
“下江南,”方雁山朝他笑笑,“当初可是你说要带我领略江南风光的,这就反悔了?”
他忙点头,刚要迈腿,方雁山看了看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又改口道,“今日先在镇上歇下吧。”
乾阳镇上每逢初一、十五有集,附近的生意人天未亮就都挑着自家货物赶过来了,这会儿人尚不多,正让他们给赶上。
“看,有集市,”方雁山指着那儿,推推方启洲,说道,“走,你我逛逛去。”
这会儿天刚大亮,勤劳的摊主已经支好摊子,收拾得齐齐整整待行人挑选。方雁山走在玲琅满目的街道里,简直目不暇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摊上各式各样说不出名号的小玩意和吃食,那商人果然上来吆喝起来。
“二位公子,看上什么没有?今日这第一笔生意,我定给你们实惠些!”
方雁山矜持地点头,还不忘逗方启洲:“行渊看上什么没有?只管说,我买给你。”
“这位公子对弟弟真好,”商人搭话,“我一看面相便知二位是亲兄弟。”
这话不知怎么就在方雁山那儿讨了个好,他高兴起来,包了好几个挂件,转手便递给方启洲,笑道,“之前送那玉佩时见你直勾勾盯着看,想必是喜欢的,只是东西已许了出去,不好讨回,暂买几个别的给弟弟佩个新鲜,你看可好?”
方启洲还未从那声“弟弟”里醒转过来,又接了一手叮铃哐啷的小挂饰,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不争气的面皮刷的一下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