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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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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方启洲不明白,怎么他们就这么变成了一行三人。
老祖宗路边拾来的陌生人这会儿正插在两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方雁山说着话,而且几乎都是方雁山问一句他答一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愣味儿。
方雁山:“兄台哪里人?”
他慢半拍才答:“这里人。”
“哦,”方雁山似乎对这个答案还挺满意的,继续饶有兴致地问下去,“此地如何?”
那人似乎思索了一会儿,边想边点头,道:“好,有山有水还有庙……”
方启洲:“……”
没想到方雁山当真把这话听了进去,当天用过晚饭就宣布他要同那位仁兄一块儿住到庙里,以天为盖,地为庐。不仅能省点银子,也能更好地领略当地风土人情。
说到省钱,方启洲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让他露宿破庙。
方启洲刚想开口,这人就开始皱眉,一副自己一把老骨头,见不惯小娃娃耍赖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你啊,”他愣了一下,忽然问道,“你的字是什么?”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到如今也算是过了小半个年头了,但其实多数时间方雁山并不怎么搭理他,多数都是方启洲主动上前攀谈,老祖宗赏面答个一二句话。莫要说字了,名都不曾喊齐过。
想必今日是心情不错。
见方启洲停顿片刻,方雁山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忽然越过中间那人,搭住了他肩膀。
方雁山:“你未及冠?倒是看不大出来。”
方启洲:“……字行渊。”
“方行渊”,方雁山琢磨了一下,感觉这两个字还可以,被它打了岔,一会儿就忘了方才想说什么,便顺口往下接:“我无字,你日后不要再‘前辈’来‘前辈’去了,唤名便可。”
“这怎么可以,”方启洲接得飞快,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再一看,方雁山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你想怎么叫?”
倘若单从外表来看,旁人还不一定能说准两人孰长孰幼。对于这位老祖宗,方启洲心里的的确确将他当做方家先辈一般敬重,然而每每见到这幅皮相却又生不出相符的念头来。
“那,”方启洲小心翼翼地憋出一句来,“我为前辈取字?”
方雁山终于笑了出来:“胡闹。”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这话确实是有些胡闹了,方启洲见他嘴上这么说,好像也没有真的生气,便把话题转到了中间的无名氏身上。
这位仁兄无名无姓,一问三不知道,若不是条理还算清晰,方启洲都要怀疑他是否神智清醒了。
只有在提到“这里”和“庙”的时候,他能说个明白。
“这里”就是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座小镇,说是小镇,倒也热闹,由于坐落在咸阳官道前,镇子叫做“乾阳”,取自“前头咸阳”的谐音,也不知是哪个偷懒起的名。
而这“庙”,除了破以外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方启洲看到这破庙时第一反应,便想起了义庄。
坟山里那座义庄废弃了数十载,方才沦落到这么一个破败的模样。这间破庙竟能跟它不相上下,窗门洞开,似乎一阵大风就能吹个粉碎。台下依稀能见几只黑得发亮的蒲团,或许曾有信徒频繁跪坐,脏得几乎泛出一层油光。台上不见供奉的神主,只有一个明显的圆印子空荡荡地落在上边。
第三十二章
方启洲几乎是脱口而出:“就住此地?”
方雁山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谴责,好像在问方家怎么教出个这般娇气的后生。
其实方启洲这回是真的冤枉,从小到大他跟着长辈餐风露宿,更差的地方都待过,也不觉得有多苦。
只是想到方雁山一生早已吃尽了苦头,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尽一份心。
虽然不知道方雁山到底吃不吃得人间香火,但人之享福这一说,大抵也就是吃穿住行四字。
可惜他囊中羞涩、手头拮据,连累方雁山这一把年纪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简直是愧对方家先祖。
可他隐约觉得,方雁山心情不错。
自从摆脱了坟山禁锢之后,方雁山便显得颇为轻松,来到乾阳后更甚,或许同这位无名氏有关系?
思及此处,方启洲忍不住又用怀疑的眼光打量这位仁兄。
当夜,三人一人一只蒲团,围坐成一个圈,乍一看简直同抱团取暖的乞丐一模一样。可方雁山不吃不喝就算了,无名氏也不吃不喝,三个人沉默地坐在一块儿,只有方启洲一个人又饿又渴,还冻得瑟瑟发抖。
最初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偶尔还开口试图找个话题,直至后半夜,人实在是坐得僵了,而另外两人却丝毫没有动静,泥佛一样伫着。
秋风由破庙的四面八方卷进来,直吹得他手脚发凉,终于憋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周围四下无人,虫鸣声都比别处静一些,像窃窃私语,只听风吹叶落沙沙作响。在这当下,他一声突兀的喷嚏几乎像惊雷般炸了起来。
方雁山诧异地凑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簌地又收回去——他平素没机会与人接触,看着好像和常人无异,这会儿方启洲才恍然大悟自己冷得吓人,而活人的躯体着实暖和得紧。
“怎么不吭声?”方雁山扯了块布,迅速地把方启洲给裹了起来,他自己不食人间烟火,夜里连个火堆都用不上,差点忘了边上还有个方启洲。
裹在方启洲身上这玩意儿还是初至客栈落脚时,方启洲硬要买给他的。这帔不似寻常式样的锦帔彩绣,不过是普通人家织出来的细布,胜在布料柔软,看着也素雅。
方启洲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在方雁山面前,他总有顽劣孩童见了家长的紧张感。
方雁山徒手掰下几条断废的窗框,这会儿正堆在一块儿,一边慢条斯理地生火,一边问道:“你一个大活人,跟着我挨饿受冻的,做什么?”
不知怎么,方启洲听到这话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事一样。心里十分不愿意方雁山把自己排除在活人之外的这种说法。
可他突然想到旁边还有人在,下意识朝那儿望了望。
方雁山道:“你别看他了,这儿只有你一个活人。”
火堆不负众望,一下子蹿高,烤得周围的空气都热乎乎的。
方启洲这下总算找回了对四肢的掌控。他盯着那位至今未发一眼的无名氏,这位兄台这会儿好似对外界没有反应一样,沉默地坐在蒲团上,腰板挺直,映在火光的阴影里竟显出一丝禅意来。
这人……不是活人?
第三十三章
难怪当初自己想同方雁山结伴而行时对方显得那么不情愿,如今在路上随便走两步却能捡个陌生人回来。
只是这人若不是活人,方雁山为何要跟着他走?他看着与活人并无差异,莫非和方雁山情况相同?
方启洲百思不得其解,一抬头对上方雁山的视线,又尴尬了起来。
对方望着他,眼里有火光和人的倒影,仿佛不等他说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来就不罢休一样。
可老实说,他自己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问起了无名氏的来由。
“你说他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无名氏稍微动了动脖颈,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方雁山耸了耸肩:“这哪里知道,我只知他既无脉搏又无呼吸,有时搭理人,有时就跟现下一样。我与他有缘,又吃他两只馒头,便索性跟来看看。”
方启洲:“……”
原来前辈是吃得东西的。
“你看,”方雁山探出身子拍了拍木头人似的家伙,“兄台,兄台。”
木头人缓慢地把脑袋转向方雁山,仿佛昏迷的人逐渐苏醒过来一样,喃喃道:“你……怎么又来了?”
方雁山往火里又投了根柴火,点点头:“是啊,跟着你来的。怎么,夜里犯困,兄台有些无精打采?”
无名氏不自觉地往火堆边挨了挨,“我告诉你,这里有鬼……还是早走的好。”
方启洲听得一头雾水,四下观察,破庙确实阴森渗人,但他倒是一点也没看出妖魔鬼怪的踪迹来。
倘若真有鬼怪,方雁山也能算得上称霸一方了吧。有这么一位祖师爷坐镇,想必寻常魑魅魍魉也不敢现身作乱。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接茬:“哪儿来的有鬼?那你怎不逃得远远的?”
对方好像这才发觉方启洲也在场一样,这会儿他的身体几乎悬空地贴在火焰上了,让人怀疑再近个一寸半寸就将燎着衣角。
“我自然是要在这儿守着的,不然你们乱闯,可就出不去啦。”他边说边飞快地将手掌从火焰的上方穿来穿去,方启洲小时候也玩过一阵这把戏,穿过火焰的速度快了,一点也不烫手。
过了好一会儿,无名氏才一副壮士断腕的模样从火堆边上站了起来,朝两人挥手。
“来,快过来,”他似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道:“天快亮了,跟我走吧。该走了。”
夜幕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曙光,月色却颇皎洁明亮,照得外头土路上铺的石板都清清楚楚,离开的路连个分叉口都没有,一目了然。
方启洲刚想说话,就看见方雁山顺从地站了起来,示意自己跟着这人走。
一行三人踏出门槛,踩着这有一块没一块的石板路往回走。
方启洲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庙里的火堆还未扑灭,回头一瞥却见到触目惊心的一幕。
庙里火堆燃得正旺,隐约还能听见柴火噼里啪啦作响。而在那火堆旁边,有三个人正端端正正地坐成一圈,俨然就是刚刚离开的他们三人。
“前辈!”方启洲低声喊了出来,一手急忙抓住前头的方雁山。
方雁山闻声回头,在他的指引下往庙里看,却没有露出异样。
“行渊,”方雁山轻声道,“怎么了?”
第三十四章
方启洲一手握住方雁山的手腕,感觉到手里传来一阵冰凉,庙里的那三人仍静静地坐着不动,而前辈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手下愈发用力,脑海里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既然这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方雁山,那谁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呢?
这时无名氏也回头了,他停住脚步,视线从方启洲身上掠过,牢牢地盯着破庙里头,不知是否看到了同样的景色。
“两位兄台,”他开口道,“你们得慢慢走了。”
“你看到了吗?里头那三个人……”
“看见了,”他皱眉,“你们可千万别回去瞧个究竟,一旦再走进那个门,里头的人就要活过来了。”
“所以里面的是什么?”方启洲追问。
不等无名氏回答,方雁山晃了晃自己被捏住的手臂,反问道:“你看见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无名氏这才收回目光,诧异地打量方雁山,问道:“你看不见?”
方雁山点点头。
“这就奇怪了,”他自顾自说道,“里面有三个人——我们仨,从头到脚,绝对和本人一模一样。唉,我都说了这里有鬼,你们偏不信。”
这无名氏一旦精神过来,嘴里念念叨叨得简直停不下来。
“往常若有我在,它不会出来的……二位就当是走了个大运,忍一忍,走到天亮就好了。”
“庙里的是鬼怪的障眼法吗?”
“是,也不是。那的确是虚影,但你若是凑得近了、待得久了,它可就要变成真的了。”
“哦,这是什么道理?”方雁山问,另一只手轻轻地捉住扣住自己的手掌,轻拿轻放地掀开,完了又温和地拍拍方启洲肩背,好像怕他惊慌失措一样。
方启洲给这一举动弄得面上发烫,一时间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这下知道了面前的人不是鬼影,他心里甚至有些过意不去,思索了片刻,差点忘了庙里还有三个诡异的鬼影伫在那儿。
却不想他再次望过去时,鬼影只剩了一只——和他一模一样的那一只。
“人影不见了……”无名氏喃喃道,“少年人,只剩你还坐着了。我已不存于世,水鬼自然留不得我,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无名氏死死注视着方雁山,眼神凌厉,与最初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截然不同。话音刚落,他迅疾出手,想将方启洲从方雁山身边扯到身后,不料方启洲却是个练家子,脚下一碾一转又落回了原地,反倒警惕地看着自己。
方雁山见状笑了起来,朝他拱手,“兄台见笑了,行渊年纪还小,我先代他谢过兄台好意。”
方启洲看得出这人方才是有意护着自己,连忙跟着行礼。
“不瞒你说,昨日路过此地,我便发觉此处有异,本想抽身离去,却偶遇兄台,你身上的异状实在让我有些挂心。”
身魂不齐,心无跳动,可这一具尸体一样的人撞到自己身上时,分明又是暖和的。
他曾跟着方代容听过一些玄而又玄的道术,学只学了个一知半解,却大概明白眼前这人的状况异乎寻常。本来未想过要管这桩闲事,这人却一再出现在眼前,也是有缘。
“我确实已不是活人,但并无恶意,倒是兄台你仍有一息尚存,像是丢了魂。”
第三十五章
无名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却不怎么关注庙里的情形,那庙里头的鬼影也一动不动,似乎构不成多大的威胁。
片刻后,他又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来,“是了,我与你昨日就见过,还共吃了一屉包子。”
“还未谢过你那没馅儿包子呢,”方雁山微笑道,“我好久未吃到那么香的馒头了。”
“不错,自家人亲手替我蒸来奉上的,自然是极香的……”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刚刚一瞬出现的敌意也消散了。
“能吃进我这贡品,想必也不会是活人。”
正当气氛稍缓,他们却同时注意到破庙里的鬼影动了起来。
庙里的那个“方启洲”动作极其迟缓,四肢好像灌了铅水一样僵硬,此刻正一点一点挪动着躯体,逐渐站了起来。
又过片刻,“方启洲”踏出步子,竟好像要往门口走去。
方雁山生火时为了照顾方启洲,特意将火柴全堆在他的正前方,好让他烤得热一些。而这鬼影仿佛不会转弯,直直地踩进了火里,动作又慢,半天迈不出一步,几乎整个人没进了及膝的火焰里,却毫发无损。
“糟糕了,”无名氏反应过来,“死人多活人少,它可不是要跑出来了嘛。”
“你,”他指着方启洲,“顺着这条路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别让水鬼的影子捉到了。”
“水鬼?”方雁山问,同时并肩站到了无名氏兄弟身边,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
他两指之间捏了一把重剑,振振有词道:“此处有高人开光的宝剑一把,任它什么妖魔鬼怪,尽是一刀斩来,只是不知这水鬼本体在何处?”
方启洲下意识摸了一把腰间,佩剑处不知何时已空,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方雁山手里。
无名氏看着那宝剑,不知来历,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凌冽正气,若是一剑刺出,必随着剑锋一道挥出,斩妖除魔不在话下。
“本体,”他自言自语,“它的本体在哪里呢……”
可惜水鬼容不得他慢慢回想,“方启洲”的脚步逐渐加快了,眼看着正吃力地抬腿跨出门槛,距离三人不过一射之地。
“兄台不忙想,若是一时想不起来,我俩可以进那庙里仔细找找,至于行渊,”方雁山顿了顿,“你避远些,也不知道这水鬼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方启洲有些想上前帮忙,却不知这怪力乱神的对手该如何应对是好。
这一刹间,鬼影竟如平地漂移一样掠至眼前。
方雁山于电光石火之间闪身挡在方启洲与鬼影之间,右手已架出剑势,却在面对一张同方启洲如出一辙的脸皮时迟疑了一下。
这一下让“方启洲”占了先机,欺身向前,而方雁山速度更快,转瞬间便换手掐住了鬼影的脖子,两人甫一接触,鬼影便好像失了力气,被他重重地摁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