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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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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方雁山看他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下来,自从遇见方启洲后,心里时不时冒头的一股无名火总算消停了。
他从方启洲手中取过脏兮兮的布团,一边剥一边嫌弃地抖外袍,土渣子掉了他一身。
“你这里装的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方启洲眼神正牢牢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闻言飞快答道:“你的手指!”
方雁山愣了愣:“我的手指?”
他把剥开的布团搁在腿上,伸开十指在方启洲眼前晃了一圈,然后说:“你看这是什么?”
方启洲迟疑了一下:“手?”
方雁山肃然地点点头,然后拾起那根指骨直往方启洲脑门上弹去,力道还不小,打得猝不及防的方启洲只听见一声脆响,额头上立马浮现一道红印子。
“你再看仔细了,我这儿难道不是十根指头?”
“呃,”方启洲有点尴尬,“不是变出来的吗……”
他捡起落到地上的一截骨头,小心翼翼地吹掉沾上的尘土。
叔父这般慎重取来的东西总做不得假,可老祖宗都亲口否认了,那这截指头会是谁的呢?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还让方家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
那么,这东西到底还能不能解开坟山的禁制?
方雁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顺着话头说了下去:“这玩意跟吃剩的鸡骨头没什么差别,倒是方代容留下的剑或许还能派点用场。”
“我并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方雁山苦笑,“只是这禁制根本无从入手。”
这下完了,方启洲满心想着用指骨解开方雁山身上的禁制后,天大地大去哪儿都不是问题。此时叔父必定已经发现异状,说不定将要追入山中,而方雁山却脱不得身。一旦两人相遇,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的沉默后,方雁山突然站起身,抚平衣襟上的皱褶。
“你要同我一道去接你叔父吗?”
方启洲立即跳了起来:“有人来了?你怎么知道是我叔父?”
“坟山的禁制是双向的。除了你们几个方家的后人,哪有别人能越过这片树林 。”方雁山道,“对了,他是来寻你的吧?”
方启洲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方雁山感觉自己刻意摆了许久的和蔼长辈模样真是维持不住了,转身就往林子的方向走。边走边想方启洲叔父怎么教得一个男孩畏畏缩缩,不过他也就是个小伙子,还得怪方代容他弟。
方雁山一动,方启洲便立马跟了上去。
他心里是紧张得很,方雁山尚不知道叔父有为民除害的意思,他又怕叔父一言不发便动手,又不敢让方雁山知道这事。
心中天人交战之间已走到了义庄与密林交接的那块平原上,远处一个小蚂蚁般大的人正朝他们靠近。
黑点逐渐变大,俨然就是方启洲他叔父。
第二十二章
来人一身劲装,只负一剑。
“你便是……”方雁山看着面前蓄了满面须发的小老头儿,硬生生把“方家的小伙子”给咽回了肚里。
他有点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方启洲,但不等方启洲回应他的眼神,对面的人就开口了:“在下方桓,想必这位就是……”
方启洲这回非常机灵地接了下去:“这位正是叔祖的至交好友,方雁山!”
听见这个“方”字,方桓蹙了蹙眉。
“是了,你便是方代容的小孙侄子吧,”方雁山朝他摆了摆手,“来歇歇脚吧。”
方雁山引方桓进了义庄,除却有瓦遮头以外,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能下脚的地方。方桓倒也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
“叔父,”方启洲落在最后头,悄悄捅了捅方桓。
方桓并不理睬他。
方雁山自觉这也是方代容的后生之一,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只是想也知道,方桓与他侄儿不同,对自己逆天而行的存在大约很是反感。
方家叔侄两人规规矩矩地站在义庄里,和方雁山生疏地客套了几个来回,方桓这才确信他的确是父辈口中的那位人物。
只是方雁山就那么斜倚在木棺边上,与他同辈的人早已撒手人寰,他仍一副年轻人模样。方桓一介晚辈,与他相对也不禁感觉自己垂垂老矣。
方桓不知他是否如侄儿所说那样毫无恶意,但这份责任方家后人义不容辞。
就在方桓沉思的那一会儿,方雁山朝他笑笑,摊开手掌。
方启洲一看,俨然是方才自己小心翼翼贴身放好的那根骨头。
叔父恭敬地接了过去。
“此物与我无用,不知道当初代容怎么说的,但它并不是我的指骨。”方雁山坦然道:“我出不得山,大抵跟代容的剑有些关系。”
方雁山向佩剑的方启洲侧了侧身,剑身立刻颤抖起来,好像挣扎着要脱鞘而出。
“但你放心,我不知其中诀窍,也着实不愿离开。”
这话方启洲刚刚已听过一遍,便不再惊讶了,方桓却是不能免俗地问了出口:“这是为何?”
方雁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故人不在,我亦无所牵挂。更何况,你这番也绝不是为了放虎归山而来吧。”
方桓直视对方,并未否认,因他于心无愧。
这幅样子倒是和方代容有些像了。
“想必他也应有安排对策,你只管照做便是,我已偷多数十载光阴,实在是赚了。”
若是放任下去,方雁山想,指不定他还会在这生死之间徘徊多少时日,实在也是……无趣。
方代容是否会有些个什么法子让他回归天道轮回呢?
方桓闻言沉默片刻,“大伯未及不惑便过世了。”
方雁山一愣。
“大伯曾在弥留之际再三嘱咐,莫要使你长留这荒山野岭之中。”方桓诚恳地向他行礼:“家父健在时也曾携我进山寻人,然而大伯未曾提及世伯您已苏醒,未果而归。其中苦衷,但请世伯谅解一二 。”
方雁山回想起来,每次沉睡前,他总会在义庄周围加诸屏障,只希望能够不受打扰,从此一睡不醒。
不知道要说方启洲这小子运气好还是坏,赶上了自己沉睡多年,术法效微的时候。
第二十三章
方启洲眼看着两位老人家都开始回忆从前,忍不住替他们着急。
既然如此,那他们更应该为方雁山解除禁制,可眼下这代代相传的手指头毫无用处,空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却破不开无形的牢笼。
他没想到的是方桓打破了沉默。
“把你叔祖的剑拿来,”方桓示意,“实不相瞒,我找到了大伯在山下的故居,里面有不少他老人家四处搜罗的古籍。”
方启洲想起那间破落得不行,除了书稿以外几乎别无他物的屋子。
“整理翻阅花了不少时间,直至前几日我才在一份手书中看到了疑似的解法,因而匆忙入山。”
方桓说得含糊,其实根据手书的内容来看,方代容几乎已经确定此计可行了,只是于躯壳有损,希望能最后查探一番确保万无一失,不料方家却在这个关头出了事。
可惜紧急赶回的方代容未能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方家没有保住,他也因此重伤辞世。
临终时,方代容已然神志不清,砍下了自己一根小指,反复喃喃将来方家重振之时,应当让方雁山落叶归根,以此为证。
“这是方代容的手指?”
方雁山往前几步,取走了刚刚轻易交出的那截指骨,神色茫然。
“正是。”方桓答道,“既然大伯将它作为信物,今日便就此物归原主。”
“想要破解禁制,需要砍下你右手小指,当初多半是以秘法沾心头血钉入其中而下的禁制,只消砍去它,便能自由来去天地之间。”
方雁山这下明白方代容为何要留下一根手指给自己了。
这是个赔礼。
方启洲看方雁山捧着那东西沉默了很久,几乎以为他又要拒绝,他忽然点了点头。
“寻常兵刃怕是砍不断我的骨头,”方雁山说。
“但这柄剑可以,”方桓道。
方代容钻在山脚那块儿小地方钻研多年,才炼出这样一柄剑。
“有心了,”方雁山将指骨收入衣襟,反手抽出方代容留下的宝剑,话音刚落,便已毫不留情地朝右手落下,只听“哐”的一声,一根苍白的指头遭连根截断,不见一丝血迹。
第二十四章
方雁山并未拒绝,正如方桓所料。
粗略接触下来,方雁山确实未察出异样,但倘若没有这么一招后手,他怕也还是不敢这么贸贸然地解开禁制。
方雁山已然超脱肉体凡胎,寻常白刃根本伤不了他分毫,但既然方代容留下的剑能断他一指,那么——
方桓看了一眼他的侄子,方启洲已重新将宝剑系于腰间。
多年四处躲藏的生活并没有给方启洲带来太多负面的影响,他仍保留着孩提时候的真诚仁义,这令方桓总是不能完全放心,又十分自豪。
这便是方家唯一的嫡传,或许朝一日,方家会经由他手东山再起。
而方雁山已经数十年未曾于外界有过接触了,方启洲持剑与他同行,既能多少帮扶一些,亦能在最坏的情况下有所提防。
三人一同出了山。
方雁山两手空空地离开了义庄,除了身上所穿衣物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物品。方代容当初留下那些小东西,在头十年被他统统扔了干净。
想想即便没扔,它们也经不起多年的风吹雨打。
方雁山沿着山路四处张望,陆家庄是个小地方,没什么新鲜事物,农田村民同方雁山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分别。
他有点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直到他们靠近村口的老坟,方雁山才突然打起了精神。
方桓见状便接道:“这块地是村里的坟地,陆家庄村民团结,尤其老一辈,都乐意葬在一块地方,少有自家另辟坟头的。就是这儿出了问题。”
“怎么?”
“夜里总有怪声传来,像是有人敲打棺材,想往外爬。村里都传说底下的人活了。”
说到这里,方启洲忽然扭头看了方雁山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道:“说不准,今夜我看看。”
这事就这么给定下了。
还未等他们走进村里,陆叔就已经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几日不见,他看着更显疲倦了。
“二位总算是回来了,快请,到我那儿歇歇脚吧。这位是?”
他的视线放在了方雁山身上,有些束手束脚。这位穿着简朴,可一看就知与他们这些庄稼汉不同。
“这位是我们请来的帮手。”方桓简略答道。
对方赶忙将三人领到了屋里,陆婶老早便候在院门口,第一时间便殷勤地摆了一大桌的菜。
布好碗筷后,陆婶便又匆匆退开了,“这一路上可辛苦了,你们先吃点儿便饭,我去给烧点热水。”
叔侄二人没有推拒,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方雁山。
他就好像平常人那样客气地向陆叔陆婶道了谢,入了座。
方雁山看着久违的冒着热气的饭菜,心下感慨,一时间,一桌子人都没敢动筷。
陆叔自然是不会先动,只是看着一把年纪的方桓也在等这新来的年轻人,想必定是个非常厉害的帮手。
这几日夜里,坟地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昨夜里有大胆的凑近去听,响动近得仿佛就要破土而出了那样!
见几人吃得差不多了,陆叔连忙小心翼翼地讲起了近况。
第二十五章
发生在陆家庄的怪事听着确实骇人,但对方雁山来说压根不值一提。
他听完来龙去脉,只说得亲眼一见,陆叔连连称是,亲自提了热水给各人安排好了住处。好在即使是个农家小院,匀多几间干净客房也不是问题。
方启洲回屋后第一时间便在屋里用了热水,通体舒畅。这一番折腾简直是风餐露宿,即便是以前在义庄里落脚时,也只能在外头溪水里擦身。
这时他忽然想起,方雁山在义庄这些年,是否也全靠在溪水里沐浴?如此说来,也不曾见他有其他衣裳。
方启洲自觉是个贴心的小辈,当下便收拾出一套干净衣物要往方雁山那屋送去。
只是不等他腾出手来敲门,它就从里面打开了,方雁山突然间与他四目相对,着实一怔。
“我给你送了替换衣物……你要去哪儿?”
方雁山点点头,道:“多谢。”
仔细一看,方雁山的一头长发还带点湿气,虽然还是同一套衣衫,却出奇地看不出半点脏污来。
“那你要去哪儿?”他追问。
“哦,”方雁山从他手中接过了衣物,回屋随手搁在了床边,“我去坟地看看。”
方启洲了然地应了一声,接着极其自然地跟在方雁山身后,一路同他讲些陆家庄的风土人情。
两人抵达坟头时,天上还挂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拉拉扯扯不肯落下。
方启洲说了一路,正感觉有些口干舌燥,短暂的寂静便缠住了他们。
他这才发觉方雁山并没有认真听。
那人正遥遥望向昏红色余晖中的群山出神。这一刻的方雁山看起来与外头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他理应是在那万千大山之中,与古木深山化为一体。
“方雁山,”他直呼其名,“往后你有何打算?”
被问到的人花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距离他重获自由之身不过短短数日,但他却未有一刻不在思索。
直至今日,方雁山仍觉得如在梦中。
那些年在半睡半醒中度过的山中岁月似乎有一辈子那样漫长,他总依稀觉得外面的世界方才是一场梦,一睁眼便要回到那深山老林里的一口棺材里。
待这桩事解决之后,他又应何去何从?方雁山不知如今自己在世上是否仍有亲友尚存,即便是方桓也讲不清他的确切来历。
对他来说,世人所追求的的娇妻美眷亦或是高官进爵统统都失去了意义。或许只有查明他身上的谜题能成为他行走人间的动力。
方雁山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觉得尽管他面上无一处同方代容相似,可依旧显得十分顺眼,“我打算沿着方代容曾走过的路看看,瞧一瞧这些年间有了什么变化,也许能找到关于我的消息。”他耐心地讲,“若是方家重建起来,用得上我,你们就知会我一声,借了这个姓,总要出几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