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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第十六章

      方启洲听完,尚且不太明白方雁山和这故事的关联在何处。
      叔父摸出了一支烟杆,通了通,苦中作乐地吸了两口,方才继续下去。
      待到方启洲叔祖那一代,方家已经没人会那些个沟通天地的法子了,可偏偏在这时候,当家人的故交带着一副棺材,在一个死寂的夜里敲开了方家的大门。
      棺材里头那死人身上到底发生过怎么的恩怨情仇,叔父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当时的当家人还是方代容的父亲,方老爷子思索再三,一咬牙接手了这具尸体,也因此犯下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 。
      尽管老爷子连自己的亲儿子也派了去护送棺木,但途中还是出了意外,方代容最终还是没能顺利护送对方叶落归根,队伍被迫在坟山中止了。同时,方家则因为棺材里这位兄台而惹上了大麻烦,原本家大业大的方家,在后来的二十年里屡屡碰壁,直至方老爷子郁郁而终,方代容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阻止方家走向衰亡。
      方启洲心里咯噔了一下,即刻就意识到了棺材里装的是谁。
      这与他的想象实在是大相径庭,本以为山里那位是自家修仙得道的祖宗,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出身份。别说庇佑后人了,只怕当初落得在这深山野林之中长眠,多少也和方家脱不了干系。
      “你爷爷走之前交代过,这些年来让他停尸荒野,心里过意不去,总有一天应该送他入土为安。倘若日后方家后继无人,则只能交由你我处理,万万不能断在手里。只是方代容从来不曾提起他已有了意识,想必也是怕……”
      叔父不做声了,闷吸一口烟杆,神情有些迷茫地回忆起来。
      “当初方家送行的队伍里,有人破了规矩,我想……大抵是闹上诈尸了。”
      “诈尸?”
      这一行人都是正儿八经、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只在出发前临时抱佛脚地翻看了吕家流传下来的几本家书,里头约莫提到了不少赶尸秘法,也就将就着上路了。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途中还是出了事,他们以随行几条人命为代价,强行将作乱的尸体就地掩埋。
      只是一旦诈尸,后患无穷。方代容带着残余的几人死里逃生,回到方家后苦心钻研,三番四次山中往返,终于找到了镇压的办法。
      “大致是取了他一截指头,作法连棺材一同困在了山里,外人进不得,里头也出不来。”叔父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哪怕经过了这些年的动荡,方家也一直藏着它,想的是有朝一日方家能东山再起,能够弥补当初留下的遗憾。”
      叔父这趟取回了方雁山的指骨,打的便是与方启洲协力完成祖上遗愿的主意。可万万没想到,这死人竟然还能又活了回来,这下该如何才好。
      “这事容我再考虑考虑,你好生歇息,明日先与我替村里人办件事。”
      当夜,村里人摆了好几大桌邀叔侄二人上座,菜色丰盛几乎堪比大年三十。只可惜方启洲心里乱七八糟,面对久违了的农家美味,愣是提不起胃口来。

      第十七章

      翌日一早,留宿二人的农户就已经备好了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和热粥等他们出现了。
      昨晚叔父压根没向他提起关于村庄的事,因此方启洲面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村民十分摸不着头脑,只好不停地承诺必当尽力而为。
      直到他用完早饭,叔父才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大摞旧书。
      方启洲连忙上前接过。
      “这些书是从你叔祖屋里搬出来的,他在陆家庄里修过间小茅庐,住过一段时日。趁现在还有几位老人记得,我整理出了不少手抄本。”
      他仔细看了看,这些书都破得不像样子了,没几本封皮还连着,内页倒是用粗编的草绳牢牢串在了一块儿,只是纸张又黄又脆,叫人不敢下手。
      稍一翻阅,便看见里面大多写满了方术传奇,字迹工整有力。
      “待会儿你再自行去看看有无缺漏,陆叔会替你指路的。”
      陆叔是这家的男主人,大约四十多的年纪,黝黑壮实,一副木讷庄稼人的模样。想是叔父已同他提过,方启洲一回头,陆叔便笑着走上前来,询问他是否想回老宅一看。
      陆家庄不过是一个陆家人世世代代固守相传的边远山村,地方不大,各家各户都住得不远,互相守着村里的一亩三分地。
      去的路上,方启洲还好奇了一番叔祖留下的老宅子会是什么模样,等真正见着了,他果然一惊——这甚至没法称之为老宅,说它是山路边供路人歇脚的茶摊倒还有一二分相似。一间勉强能遮蔽风雨的小茅屋,连扇大门都没有,里面结结实实堆了不少东西,但多数已经朽坏了。
      这边方启洲拿出了进京赶考的劲头读着叔祖留下的笔迹,那边方雁山则在山里同自己生气。
      方启洲这一走,山里又不知道要有多少年见不着人了。
      即便是闯进这么一两个过路人,大多也行色匆匆,不谈别的,没有一个人像方启洲那样,能给他带来离开的希望,又生生带走了它。
      而却又正是他自己亲手放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每每想到这里,方雁山都无法控制地心生怨怼。因为有这么一刹那,他甚至是满怀期望地以为方启洲的到来是为了要将他从这山中禁锢中解放出来。
      初醒的方雁山一身戾气压制不住,可一见到方启洲,一想到他的挚友虽已离开人世,心里却仍记挂一条困在深山的孤魂野鬼,且嘱咐家中后辈前来相助,他便禁不住提心吊胆地维持住这身活人的皮囊。
      可想而知,当方雁山发觉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无所知时,心中五味杂陈。
      但他最终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送走了方启洲,没有提起过哪怕一句话。打从心底里,他不屑于向人求助,尤其是面对方代容的儿孙后辈。
      大山不允许他有丝毫的示弱。

      第十八章

      白天,方启洲扎在书堆里苦读,越读越觉得不是滋味。
      叔父留下了不少相关的资料,放在这陆家庄里也无人问津,村中民风淳朴,愣是让它们在这破屋中历经风吹雨打。有些一看便知是珍贵古籍,有些则是手抄本,甚至还有拓印的夹页。
      文字的旁边偶尔有些批注,记下主人的想法,偶尔有些随手的记录。
      笔迹的主人做这些,不外乎是想要为义庄里的人谋个出路。只可惜穷尽一生,方代容都未能达成这个心愿。
      方启洲几乎废寝忘食地想要消化这些内容,看了两日,总算摸清了个大概。
      照记录所说,方代容当年与同行一干人等镇压下棺中人后,便迅速回到方家从旁协助父亲处理大局,心中时刻担忧它突破禁制,为祸一方。
      只是当时方家实在是内忧外患,错不开身,待他再度踏入山中时,已过数载春秋。
      抵达坟山山脚时,方代容便是在吕家庄歇下的。他趁机向左右村民打听了一番,发觉村里生活一片安宁,几年来未见不祥之兆。
      于是他便放下心来,缓缓进山。
      当初的义庄建在青天白云之下,四面环绕青山绿水,风景如画,犹似仙境。
      连义庄里那副骨架,都在这方天地中活了过来。
      当初的尸骨棺木仍在义庄中,如今已成荒山野岭之中的一具无名枯骨。方代容见状心中感慨万分,恭恭敬敬地寻了一处地方,想替对方入土为安。
      不料掘到一半,他警觉地发现身后有人不住窥探,再一看,竟是一副人形白骨!
      方代容心中大惊,这些年,他有意无意地涉及了不少吕老太太遗留下的东西,因而更为尸变的危害提心吊胆。
      本以为多年过去,尸身已腐,想必是不能再作乱了,没想到却成了如此可怕的妖魔鬼怪。
      他攥紧手中佩剑,大有葬身此地也不能让它酿成大错的念头。
      可方代容等了又等,不仅没有掌握先机,还发现这妖物就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一样,偷偷摸摸地跟在自己身后,仿佛生怕吓走了自己,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就好像破壳的小鸟。
      他心中犹豫再三,最终扮作不经意间撞破了它的举动。
      在此之前,方代容还曾担心妖物狡诈,故作这番姿态蒙骗自己,只怕一个松懈之间就会遭其反噬。
      但他等了一日又一日,直至对方与他以兄弟相称,终于确定了它并无害人之心。
      相反,对方甚至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身前山外一切,在一副棺材里虚度了千百个日夜,懵懵懂懂地将致命弱点直言不讳。
      它虽为白骨,心底却总把自己视作肉体凡胎的活人,大约是山中孤寂,遇见一个无所畏惧的来客,便将对人世的所有眷恋都倾注于方代容身上。
      在得知对方身陷棺中却保有意识的那一刻,方代容只觉得有如利刃穿心,幡然醒悟——他不能任这个人继续不死不活地困在一口棺材里。
      不论是找出起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或是让他真真正正再死一遍,都要好过无止尽地幻想着山外的万丈红尘,不得解脱。

      第十九章

      陆家庄发生的这桩怪事要从上个月陆叔他儿子娶媳妇说起。
      陆家庄是个小村庄,村里人世代依山傍水,勤劳耕作,村里的人大多有些沾亲带故,再不济,五百年前也都是一家。
      村里年轻的小伙子几乎都在儿时就定好了娃娃亲,个别落单的,也会由长辈自发到邻近村庄求门亲事。唯独陆叔的儿子娶了个地地道道的外人做媳妇。
      小伙子现在的媳妇是在一次外出赶集时碰上的,两人当时一见倾心,小伙子立即就铁了心要把人给娶回来。要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这姑娘还是大户人家府里犯了事给贱卖出去的丫鬟,花了他五两银子,几乎是这家人手头所有的积蓄了。
      小丫鬟很是感激,整日替家里缝缝补补,特别勤快,可架不住村里七大姑八大婶的碎嘴,委屈得小伙子和街坊大吵了一架。
      陆婶不忍心看儿子受人指指点点,相处下来也觉得这小媳妇的确规矩孝顺,便忍痛当掉了姑娘时候的几件金首饰,要让小辈们堂堂正正地成个亲。
      按照村里的规矩,倘若明媒正娶地办过酒、拜过天地,这姑娘就是陆家庄的自家人了,想必也能堵上她们的闲言碎语。
      可怪就怪在这里,就在两人成亲当夜,村里挨着后山的老坟突然约好了一样,乒乒乓乓响了一夜,简直像是里头的人统统复活了过来,拼命敲着棺材板想出来。
      这可把大家吓得够呛,有人就联想起了陆叔家的新媳妇,说是小媳妇来路不干不净,祖宗都不答应了,扯得头头是道的。
      这下好了,陆婶的如意算盘不仅没打响,还亏大发了。坟地的动静一天天变大,闹得大家人心惶惶,纷纷要求这晦气的媳妇离开陆家庄。
      恰逢叔父路上一切顺利,提前来到陆家庄落脚,在整理叔祖手札的时候碰巧见了相似的记载,姑且一试,竟然还真有几分效果。
      于是,不仅陆叔一家子,村里人都对叔父恭敬了起来,就盼着他能把这事给彻底解决掉。
      方代容手札里记录的是一则民间话本里的故事,讲的是司水蛟龙受冤屈遭天庭驱逐,带着重伤逃到了某处的大湖里,渐渐入了魔道,怨气随着湖水渗透了土地,引得周围墓地的坟头直冒青烟,地底下的陈年老骨头统统尸变,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爬到了地面上来,屠杀往日的亲朋好友。
      仔细一想,既然能照着这上面的解法平息陆家庄的问题,那是否预示着方雁山也同蛟龙一般堕入魔道,甚至影响了山脚的村落?
      而方启洲带来的消息也似乎正印证了叔父的猜想,掐指一算,陆家坟出事的时间恰好正是方雁山苏醒的那段日子。
      方启洲看得出叔父为此十分为难,倘若将那截指骨物归原主,破了当年方家人立下的禁制,究竟是了却祖上一桩憾事,还是会放虎归山,埋下一桩新的隐患?

      第二十章

      叔侄二人费了好些功夫,总算是把方代容留下的书本都翻阅了一遍,陆家庄的情况也随之好转。
      但他们无法确定这样是否就能一劳永逸,抑或说只是一时的平息而已。
      照理说,得将作祟的尸骨尽数刨开,洗净了污秽后在烈日底下暴晒三天三夜方才结束。可寻常人哪里能接受这样的法子,更不提埋在底下的可都是大家血肉相连的至亲好友。
      方启洲几次探听叔父的意思,只见叔父的态度愈发动摇,甚至还生出了烧毁指骨以绝后患的念头。
      他心急如焚,又想不出能让叔父妥协的理由。
      的确,他与方雁山相处时日短暂,可对方所作所为却无半点疯魔怨毒,尤其是在知悉方雁山与叔祖的那段往事后,方启洲更加难以接受如此的结局。
      于是他一时头脑发热,揣走了那枚指骨,连夜跑进了山。
      义庄仍旧同他离开时一样残破,夜间微凉的山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呜呜作响。
      黑暗里一道人影缓缓从棺木中升起,冷冷开口:“做什么?”
      他吓了一跳:“啊?”
      方雁山挥挥衣袖,反身踏出栖身的棺材,道:“我问你回来做什么?”
      方启洲张口要答,忽然在这一霎间找回了理智,之前一时冲动偷走指骨,眼下冷静下来,却又失去了和盘托出的勇气。
      叔父的担心不无道理,自己这番举动实在是不应当。只是生怕叔父为了众人安危,宁愿与祖愿背道而驰,这才出此下策。
      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雁山便没再追问,环视一圈,发觉室内除了那口棺材以外再无可落脚之处,于是默默地坐在了厚厚的门槛上,拍拍身侧示意方启洲坐过来。手掌状似不经意地一拍,就击散了义庄中沉淀多年的阴气。
      方启洲骤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流动了起来,吹进一阵新雨后特有的清香。
      两人肩并肩挨着义庄的木门坐下,一抬头就能看见山谷外漫天的繁星。
      片刻后,方雁山主动打破了寂静,问道:“山下的事如何了?你叔父可好?”
      方启洲一一答道:“劳前辈记挂了,是的,叔父平安无事。”
      方雁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
      “你在山外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闻言,方启洲迟疑了一下,小声地说:“是的。”
      “那么,你可愿意同我说说?”
      他只要稍稍转头,就能看见身旁的方雁山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小截门槛上,长手长脚无处安放,只得委屈地挤在一块儿。明明生得一副年轻人皮相,却认真地扮演着一个长辈的角色,努力与自己交流。
      倘若大伯公仍在世,大约也会像方雁山那样待他。
      “前辈,”方启洲闷闷地说,“你出不了山,是不是?”
      这回方雁山坦然地承认了。
      方启洲追问:“那你想离开吗?离开这里,到外头的世界看一看?”
      方雁山看了看对方充满希冀的眼神,仿佛被逗笑了,乐道:“自然是想的,哪有人肯一辈子困在这里呢?有好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离开的办法,你看那片树林——”他伸手指向西北方,“就是那儿。每当我快要穿过它时,人就好像变作了石头一样,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不过我那时的确也像石头,浑身都没一丁点肉,便整天蹲在林子的边缘,拆下身上的骨头朝外头丢,心想哪怕只有一根手指头能出去也好。”
      他偏过头,瞥见方启洲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怀疑自己吓着这年轻人了,于是就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方启洲的肩膀。
      谁料这动作却瞬间触发了对方的反应,方启洲突然大声道:“你应该离开!”说着,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直递到方雁山胸前。
      这电光火石的一息之间,方雁山好似全都明白了。但他并没有接过布包,反而向后退了一步,缓缓地摇头。
      徒留方启洲一脸的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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