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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山里的日子 ...

  •   第十一章

      山里的日子毫无新意,统共也就是这几样东西——山、水、动物和他们。
      方启洲顺着方雁山的话留在了义庄,这几天里,对方的举动更是让他禁不住猜疑方家是否真有个山里修行的老祖宗。
      方雁山把封死在窗户上的木板全卸了下来。每一条木板几乎都有一寸厚,牢牢地钉在窗框,而他只消手指一剥,就能轻易地把它们摘下来。
      一边卸,还一边同他讲话,说这些都是当初方代容亲手安的。
      两人先前鸡同鸭讲地沟通了一番,发现方雁山想知道的事方启洲一概不知,方启洲问起的事方雁山都未曾听闻。偏偏方雁山还十分亲切地想同他交流,大概是久居深山,鲜有来客的缘故。于是,两人唯一可谈的话题便只有这个方启洲从未见过的叔祖了。
      方代容的事迹,他幼时便从祖父口中听说过一些。大意都是些叔祖如何年少有为,方家曾在他的带领下辉煌一时。具体如何辉煌祖父也不曾细说,只反复道当初的方家赫赫有名、广受敬重。而方雁山的描述则展现了一个完整的人。
      然而方雁山说的越多,方启洲对他的兴趣反倒越大。
      对方确确实实将自己看作了一个小孩子。
      有一日,方雁山带着一张颇为完整的虎皮回来。大块的皮毛干干净净,不知是洗净了还是剥得高明,很明显,这是给他的。
      虽然方雁山生的一副年轻人皮相,可方启洲一想到这是一位与他祖父同辈的老人家,就觉得坐如针毡。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老前辈看他不太受用,自个儿琢磨了半天,又想出了新的点子——带他踏青。
      这对方启洲来说倒是头一遭,小时候日子动荡,时常跟着长辈东奔西走,不说走遍大江南北,也是见识了不少名山大川。
      这山里的景色,方启洲自然是不稀罕的,但这番好意的确让他放下了心底的丛丛疑窦,打心里尊重对方闭口不提的内容。
      方雁山带着他进了另一片山里,途中在一口山泉处歇了歇脚。
      方启洲都是从义庄前的溪流里取的水,山里常年无人,溪流清澈无比,底下铺满的细砂都能看得分明。可尝了一口此处的泉水,他才知天壤之别。
      他不禁感叹,如此甘甜的泉水,哪怕是拿来酿酒沏茶都是糟蹋。
      方雁山听完,沉默半晌后道:“你想喝酒?我不会酿酒。”
      方启洲:“……”
      泉眼周边青山环绕,绿树成荫,此时已近正午,方启洲有意在此休憩片刻,方雁山却毫不犹豫地往更深处走了进去。
      变幻莫测的密林,人迹罕至的深山,神秘的高人,思及此处,方启洲脑子里刹那间闪过了许多猜测,不禁对目的地充满好奇。
      这时走在前头的方雁山已经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微笑着望着自己。
      乍一看,这里同别处没有什么分别,同样是参天古木直入云霄,郁郁葱葱的枝叶几乎遮天蔽日,斑驳的阳光从缝隙间洒在方雁山身上,像在发光。
      方雁山没有察觉到方启洲的晃神,侧过身子露出背后一只巨大的蜂窝来,他轻轻一挥袖,乌云一般的蜜蜂便嗡嗡地尽数飞走了,毫不留恋裸露的巢穴。他伸手掰下一小块蜂巢,满意地递到了方启洲面前。
      对方的举动令他猝不及防,方启洲下意识地就着他的手胡乱咬了一口,蜂巢有些黏牙,沁人心脾的甜香在口中久久不散。
      “甜吗?入秋后可就不一定能寻到蜂蜜了,藏得不好的,都要给熊瞎子掏了去。”
      方启洲见他一副绞尽脑汁哄孩子欢心的家长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硬是挤出句话来:“前辈只一挥手,蜂群便倾巢而出,定是修仙得道……”
      方雁山打断他:“你可知我修的是仙?”

      第十二章

      方雁山早就发觉这个年轻人似乎对自己一无所知。即便是家道中落,不比当年了,身为方家传人也不至于如此无知。
      想当年方家尽出些能人异士,不知都修的是哪一路的门法,但的的确确是自成一派。嫡系的子孙里,习武学文的也大都对此津津乐道。
      想必方启洲是压根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然见了他先前那一番人皮白骨的模样,必定是不会往修道成仙上面想的。
      “若说我修的是尸道,倒是也没错。”
      方启洲愣住了,只觉得方雁山没了表情,语气里带点嘲笑地反问他:“你可见过睡在棺材里的神仙?”
      他摇了摇头。
      方雁山遂问:“那你可知方代容做的是个什么行当?”
      他还是摇头。
      “没想到方代容的一身本领竟在你这一代就断了,”方雁山说,“看你这呆样,我只当他不曾提起过我呢。”
      方启洲犹豫了一下,道:“叔父说过,要是退无可退了,就到这山里来……”
      到坟山去,别丢了你的剑,叔父是这么对他说的。
      方雁山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他倒是知道。”
      “我遇见你叔祖的时候不过是个死人,也记不得事,多亏了他施以援手,才不至于灰飞烟灭。这么说来,我倒是欠你们方家一个大大的人情,你不论碰上什么,都可以来找我。”他没有细说下去,这件事就算一笔带过了。
      “好些日子过去了,你叔父那里又是怎么回事?”
      当初分别的时候叔父与方启洲便已察觉到身后的古怪,两人一同也不是不能退敌,只是当时叔父说了,要去取回方家旧物,让他引开追兵。
      方启洲自幼跟着两位长辈习武,是下了苦功夫的,一时半会之间哪怕甩不开对方也足以保全性命。于是便由叔父指点了路线,约定两个月后再会。
      除去一路上弯弯绕绕花费的时间和这些天的逗留,离两月之期仅剩十多日了。
      他心中也担忧叔父,现自己已全身而退,剩余的追兵又一夜间在林中消失殆尽,多半是由方雁山出手解决了。如今不怕在追兵前暴露叔父所在,理应早些前往约定之处,确认叔父是否安然无恙才是。
      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方启洲心里想,若是见到叔父,他还想问问这人的事。依方雁山言下之意,方家在叔祖这一辈是会使些术法的,可他怎么回忆,都不记得叔父和祖父与那些道士僧人有什么纠葛。
      在方启洲心里,提起灵异志怪之事,他只能想象到走街串巷的相面先生和方雁山那样深不可测的修仙之人。哪怕他修的不是正道,也活像神仙下凡一样。
      只是试想一下,死人复生这样的故事若是放在那些江湖术士口中,肯定是容不得那样逆天而行的妖怪行走人间的,也许这正是方雁山沉睡山中,多年不问世事的原因。
      照实回答了他的计划之后,方启洲试探地邀请方雁山与他一同出山,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只沉默地把佩剑还了给他,并没有接话。
      自从那日开始,方启洲的佩剑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时常会突然脱手,飞身撞进方雁山怀里。有时甚至还挂在他腰间,突如其来的出鞘使得两人都是一惊。因此他干脆就解下了它,交由对方保管。
      巧的是,这剑到了方雁山手里后,还真的就安分下来了。

      第十三章

      得知方启洲是方家后人之后,方雁山确实是待他不薄的。一来,方代容几乎是他在山中多年唯一的朋友;二来,这山林里人迹罕至,哪怕有个会说话的活物作伴也是好的。
      但当方启洲邀他出山时,他维持了多日的凡人模样险些溃不成军。
      方雁山惊觉自己是那么的渴望离开。
      起初,他被困在棺木中进退不得,而如今,也不过是将七尺的棺木换做了一座大山罢了。几十载过去了,方雁山试过无数的办法,始终无法脱离坟山的边际 。
      在方代容初次提及坟山时,方雁山还以此打趣,道这名字取得倒是十分真切,此处难道不就是他的坟头吗。当时的方代容罕见得没有说话,眼神复杂无比。
      那时的方雁山还不明白。
      他刚醒来时脑袋空空,什么都记不得。既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落至此。只依稀觉得他也曾是个肉体凡胎的活人,生活在山外头的花花世界里。
      脑海中的这一点念头成了他与人世间唯一的联系。
      他曾一度追问方代容,究竟自己是何许人也?外头是否有高堂妻子、姊妹兄弟?再不济,人活一世,总有三五知己好友吧。他们又是否知晓他眼下的处境?
      方代容对他可谓是有问必答,只在这一点上,咬紧了牙关绝不松口。问得烦了,便只说自己在世上已无亲友。
      他气得缩回了棺材里,发誓再不出来。方代容的拒绝让他觉得仿佛自己生而为人的唯一一丝证据也不复存在了。
      于是方代容便蹲在外头,耐心地敲他的棺材板:“人哪是由这些东西决定的呢?无论我叫不叫方代容,我不还是我吗?你若在意,不如就随我姓方,叫雁山,好不好?我不占你便宜,你可是雁字辈呢。”
      接着他跑到竹林里削下好多竹篾子,亲手扎成两只灯笼架,笨拙地替自己糊了两盏纸灯笼,灯笼上还题了字,写的是——方宅。
      他教方代容这番动作哄得哭笑不得,心里隐约知道,对方不让他沉溺于生前的俗世,也是为了他好。
      倘若山外真有他的妻儿老小正苦苦等候,他又如何能够死心地困于此处,想必是要疯。
      只不过在方代容走后,整片深山老林里又剩下他一个了。
      方雁山一边等他,一边照着方代容教导的方式修炼,他走遍了重山叠岭间的每一寸土地,没有再见过一个误入的活人,哪怕是传说中的妖魔鬼怪也不曾有过。他几乎将全部精力放在年复一年的修行上,逐渐有了肉身,甚至于呼风唤雨,近乎无所不能。
      唯独走不出山。
      后来他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方代容也许早就死了。即便是没死,大抵也是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别说翻山越岭回来见他,只怕是走两步路都得停下大喘气。
      他最终还是受不了了,一头栽进他的棺材里,妄想一睡不醒。
      而今,方家后人机缘巧合间进了山,唤醒了他。这个年轻人虽身为方代容之后,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许是他离开的最佳机会。
      方雁山感觉到离身的佩剑再度蠢蠢欲动,好似分分钟会向他刺来那样。

      第十四章

      实际上方雁山也不清楚应当从何着手。
      他猜想是有人在这山里下了禁制,或许是针对他,又或许是针对所有的死物。
      在方代容消失的头几年,他尚且还不能接受。因此方雁山日夜守候在山林的边界上,一面盼着他那唯一的朋友有朝一日能再次进山,一面苦苦挣扎着想要踏出山外。
      比起偌大的坟山,这片林子就好像一道小小的纱帘,外头的世界在它后头若隐若现,好像一阵微风,一口呼吸就能掀起这层迷雾。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山间的畜生出入自如,徒留他被一方窄窄的林子的困住,寸步难行。
      他想,方启洲那把剑,乃至方启洲这个人,大约都与它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在。
      两人的踏青算是不欢而散了。
      话一出口时方启洲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可开弓哪有回头箭,他就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关于方雁山的来历,他有过许多设想,仔细推敲起来好像个个都有些道理,又好像都站不住脚。
      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又为对方感到十分惋惜。
      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在这荒野破庄内生活了几十年。虽说方雁山已经不是什么大活人,可他和活人好像也没多少差别。
      所以方启洲有心带他离开,尽一份晚辈的心意。哪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也好,叔祖的故交,方家的先人,不应该在一口棺材里了却残生。
      这回他仍有要事在身,待与叔父碰头之后,方启洲愿意再次进山拜访方雁山。
      年轻人总是有非凡的行动力,下好决定后的翌日,方启洲便收拾好了他那基本上空无一物的行囊准备出山。离开义庄前,他拜谢了方雁山多日的照顾,只在那块虎皮面前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将它卷进了背囊里。
      方雁山似乎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对他的离开不置一词。
      但方启洲不知道的是,在他启程后不久,方雁山便如梦初醒般的动了身,一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
      即便是在此时,方雁山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他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长留山间的真正原因。
      倘若自己说出了实情,方启洲说不准会将佩剑留下,甚至助他寻出对策。留下了方家这柄代代相传的宝剑,方启洲便总是要回到山里来的。假以时日,也许真能有个结果。
      可每每思及此处,方雁山就觉得气血翻腾,心头一股怒意压抑不住,这么多年的积怨像是一齐翻涌而出。他只觉得天地不仁,为何偏偏如此对他?
      眼看着方启洲即将踏入出山的密林,方雁山心头激荡,一股淤血直上喉头。不知是他修入歧途,还是每个死人都是如此怨毒,这一刻他远远望着负剑离开的方启洲,杀意冲天而起,惊得栖身枝头的鸟兽纷纷直飞天际,振翅声响彻林间。
      察觉到异样的方启洲停住脚步,趁转身的那一瞬警觉地将手掌按在剑上,手臂提动的时候,身后的包袱也轻轻抖了抖,露出一块虎皮的边角来。
      这金黄色的粗糙皮毛好像烈日里最刺眼的一道日光,直探进方雁山的肉身里头,火辣辣地打在他的一身白骨上。
      他猛地想起了方代容曾与他在山间度过的岁月,想起方代容去而复返的那个寒冬,想起了无数个雪夜里方代容哆嗦着扬言要烧他棺材的模样。
      方雁山闭上了眼,身形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第十五章

      方启洲只花了三日便抵达了汇合之处。
      当初叔父将碰头地点定在了在坟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方启洲走出包围义庄的密林,又披星戴月地翻过几座山头,总算才在日落前望见了第一缕炊烟。
      靠近山林的这一块地方分布着不少坟头,每个挨得不远又不近,还大都刻了墓碑,大约是村落的自留地。倒是依山傍水,景色秀美。
      有几人围在其中一座土坡边上,都做庄稼人打扮。
      方启洲见状,赶忙上前想要打听一二,可凑近一看,其中一人俨然正是许久未见的叔父。
      已然跑到嘴边的问话卡在了喉咙口,几个庄稼汉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一头雾水。
      如今叔父已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见到对方安然无恙,连日来压在方启洲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了。
      叔父则率先开口:“来的正巧,这就是我与诸位提到过的侄儿。”
      方启洲礼貌地打了招呼,只见几个壮年汉子忽然都拘谨了起来,簇拥着他与叔父,将二人送进村庄里,说要替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接风,让他先稍作歇息。
      方启洲有些诧异于对方的热情,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同叔父说话,一路将许多问题在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动。
      叔父领着他来到一处农家小院中,房门一关,方启洲便立刻将自己这一番奇遇和盘托出,直说得口干舌燥方才停止。不料叔父听完,毫不惊讶,仿佛早已经料到此事一样。
      叔父沉默了半晌,忽然说起了方启洲心头萦绕的另一个问题。
      “我这番拿回了一件方家的老物件,和你手里的剑一样,都是上一辈传下来的东西了。”
      叔父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团,仔细地揭开上面的裹布,露出里面干巴巴的壳子。
      这东西看上去破破烂烂,毫不起眼,却又足以让叔父贴身收藏,不知究竟是祖上传下来的什么宝贝,又怎么会流落在外再失而复得。
      方启洲疑惑地看了看,这玩意小得能够摆在掌心上,乍一看不过就是个脏兮兮的泥巴块儿,仔细再看,也没看出什么玄机来。方家的老物件,总不能是这么一块土堆,那么就是在这里面包了些什么,倒是和叫花鸡挺像的。
      然而叔父却停了手。
      “山里的那一位,的确和方家有些渊源。”
      此事说来话长,得追溯到好几辈前。
      早些年,方家就已经能在乡里算上大户了,当家主母里还有过一位从湘西远嫁而来的。
      这位吕姑娘出阁前是家里的大小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那种。虽不是什么高官巨富,家族在当地也称得上赫赫有名。可想而知,姑娘本身必定也有其不同凡响之处。两家联姻因此也遭受了不少阻力。
      而她这边的发家祖业则更是有些与众不同——赶尸。
      于是,从这一代人起,方家多多少少开始掺和进了姻亲的行当,后来还出过几个颇有能耐的,十里八村碰到解决不了的古怪事,都会毕恭毕敬地上方家求一求。
      直到后来当家人换了又换,吕老太太也已过世,两家相隔甚远,渐渐地就少了联系,方家后人便也慢慢脱离了这个圈子,回归到习武学文的路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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