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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方启洲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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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方启洲最近十分纳闷。
当年真相查明在即,他虽不能效仿曹歧打入玄一观内部,却也能和方桓一同四处周旋,收起这些年来他们在各地埋下的势力。
短短十余日的准备,恨不得把每天都掰作两瓣来用,可即使忙得脚不沾地,他依旧时常能够见着方雁山。
看得出方雁山对此事亦是非常上心,他两头奔波,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玄一观之行,一边是方家那陈年悬案,净是些教人头疼的事。
方桓也发现了,但他在一番挣扎之后默许了此举。他心里确实希望能遵循祖训,让方雁山不受往事所累,可方家这么多年的苦难犹如磐石般重压于心,如今陡然有了一线希望,实在叫人不忍放弃任何助力。
因此,即便方启洲有意避着方雁山,可对方总还是频频在他身边出现,加之每回都有正当的理由,让他根本避无可避。
他本想着同方雁山略微疏远一段时日,一来可全心全意处理方家之事,二来也好让那些多余的心思沉淀下来,想来是不成了。
但好在方雁山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强大助力,不仅填补了方家人手不足的空缺,有了他更是事半功倍。
在这半个月不分昼夜的忙碌之间,方雁山这人竟并未如方启洲所想那般乱他心意,反倒少了几分旖旎,成了他咬牙坚持时的支撑所在。
一眨眼,月底将至,后天便是两人出发的时候了。
正统的玄一观位于京中,自穆仁琇在任时开始扬名,如今国师门生遍布天下,好些地方都有玄一观驻扎,负责些地方上的事务。
曹歧这趟去的自然不是京中那所玄一观,而是宛陵的一处分观。
宛陵此处是除去京城外的第一处分观,地处江南,可谓是分观中最为古老和繁荣的一派,早年间许多文书都留存于此。
此行由曹歧领头,他奉命前往玄一观处理文书事务,可借此机会试着翻查密卷,但机要卷宗往往有重重关卡封锁,若有意外发生,两人只能见机行事,互相争取时间。
曹歧兢兢业业干了十年,在京中或许籍籍无名,但在宛陵俨然已经是一方元老,这两年间接触的都是观中最为机密的内容。如果不出意外,他很快便有机会升任京中之职,为当今国师直系弟子所用。
像他这样的地位,身边时常有几名弟子跟随也正常得很,方雁山扮演的就是这么一个角色。
方雁山换上大褂,规规矩矩地跟在曹歧身后,虽引人注目,倒也一路顺利。玄一观挑选弟子时偏好面目周正之人,人人服青色广袖,果真有几分仙家风范。
他有了曹歧弟子的名头,这几日在道观中仔细打探,暂时还未曾觉出什么来,而另一边的曹歧则已入了观内禁地,不便与他联络。
两个时辰后,所有人忽然停下了手头的事情,方雁山和一众弟子们被聚到一块儿,列队恭迎端化真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位端化真人正是京城玄一观的第一把手,当朝国师的亲传弟子之一,真人亲临,于宛陵而言无疑是蓬荜生辉。
先前无人收到风声,直到真人离开玄一观仅剩二十里地时才有人慌忙来报。
观主在外云游,曹歧又入了禁地,群龙无首,好一会儿才有监院道人奔来聚齐门下众人,堪堪赶上真人步入观门。
端化真人才进玄一观便有百名弟子共迎,他也不摆架子,停在原处和监院寒暄起来,一边还抽空点几名弟子出列考校一番。
临到最后一列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目光定定地看向方雁山的位置。
他沉吟片刻,问:“这是何人?”
一旁的监院紧张起来,这人他仅见过一面,听说是曹歧带来的人,便也就任他去了。没想到居然叫真人看进了眼里,不知究竟是喜是祸。
监院谨慎道:“这是曹知客新收的弟子。”
端化真人似是看出了面前人的不安,笑了起来:“曹歧眼光倒是不错。”
国师这一支自云霞子扬名伊始便褒贬不一,在民间的形象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不仁,但若是于术法才学来看,玄一观中绝无平庸之辈,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出彩人物。
刘善平当初能拜入国师门下,一路成就了如今这位赫赫有名的端化真人,自然也是有点拿得出手的本事。
他极善观天识人。
道家该有的本领他样样皆通,除此之外,但凡经刘善平所见之人,他都能一眼看出对方的命相如何,前尘后事,无所不知。
这一手绝技令他从一众弟子中脱颖而出,多少达官贵人都愿以重金邀他一聚,传说他技艺高绝,甚至能替人逆天改命。
而方雁山伫立在一群凡夫俗子之中,着实扎眼得很。
刘善平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不卑不亢的年轻人,他相貌生得很好,但这并不怎么稀奇,奇就奇在这人眉目间流露的贵气。
这般骨相断不该在寻常人面上出现,哪怕是一方大户也难养出如此气势,可无论他怎么观察,都说不清此人的命理是好是坏。
这世间已少有刘善平看不透的面容,这番巧遇倒是意外之喜。
他问了问曹歧的去向,决定把这弟子讨了去。
禁地在玄一观的最北边,由一大片竹海隔开喧闹俗世,普通弟子轻易不得涉足此地,因而刘善平准备动身寻找曹歧时,无人能予以通传。
方雁山心中担忧,不知曹歧此时正进行到哪一步,不料刘善平居然开口叫住了他。
刘善平道:“你可是想与我同去?”
闻言,他一愣,虽然不明白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但的确正中下怀,便点了点头。
旁边的监院见刘善平并无不悦,心下松了口气,笑道:“你师父在禁地,这可不是观中弟子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
刘善平态度亲切平和,向方雁山招了招手,道:“年轻人好奇心重。我看你这年纪,入门其实有些迟了,曹歧能收你为徒,必定是对你寄予厚望,随我来见识见识罢。”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路上,刘善平的表现都称得上一位宽厚的师长。
他看上去就像家里和蔼的长辈,仙风道骨,偶尔问两句方雁山的家乡和学业,兴致来了还会指点一二。
这点方雁山同曹歧早就计划周全,他对外自称是广德一户书香门第的家中长子,自幼便对道术颇有兴趣,奈何家中一心盼他考取功名,蹉跎至今,终被曹道人看中根骨,收入了门下。
端化真人盛名在外,实力想必是不可小觑,但仅凭这么短暂的接触,方雁山看不透对方究竟道行如何。无论怎样,若是当真暴露了曹歧窥探门内机密,他人在此多少也能有所助力。
好在曹歧行事谨慎,刘善平骤然出现亦只瞧见了他兢兢业业的模样。
“真人!”门扉一开,曹歧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知真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刘善平依旧温和地挥挥手,说:“无事,曹知客受累了。”
曹歧是在刘善平面前挂过名的,他之所以仕途顺畅,甚至能够有望调任京城,都要归功于端化真人的提拔。换作别人,一定少不了感念其知遇之恩。
然而玄一观作恶,曹歧虽不曾参与,却也是心如明镜。他在玄一观中生活了十多年,知晓观中善恶并存,只是这世间又有哪里是非黑即白,他对这个地方的的确确是有感情的。
直至他意外发现机密文件的那一日。
自那之后,当他再看向玄一观,看向刘善平,看向自幼一同长大的观中弟兄,所见便仿佛都变成了挥刀曹家的刽子手。
眼下见到刘善平带着方雁山来寻他,曹歧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他迟疑了一下,转向方雁山,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莫要扰了真人清静。真人,此子乃我新近收的弟子,我见他有几分灵气,便带回了门内,暂且还不懂得规矩。”
刘善平微微一笑,道:“确实。说来也怪,我一见此子便觉与我有缘,再一看,仙缘深厚,果真是入道的好苗子。若是知客舍得,我倒是很愿意带他回京城历练一番。”
曹歧噎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先不论刘善平是否当真是这么想,方雁山得了对方青睐,其实也是件凶险的事情。
曹歧不知方雁山真实身份,以为他是方家一员。倘若方雁山伪装得当,以他天资,足以在刘善平身边留下,倒是个深入打探的好机会;可暗杀方家的密令犹如悬在脖颈的刀锋,一旦有任何疏漏,实在危险至极。
刘善平见他犹豫,也不强求,反而打起了圆场。
“曹知客既已收他为徒,我自然不能横刀夺爱,只是过几日京中有宴,我用得上三两个年轻人。你们可考虑一下,这几日内都可以给我答复。”
曹歧与方雁山皆规规矩矩地点头应了,这一桩插曲暂时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刘善平当真带着方雁山见识了部分禁地藏宝及法阵,又同曹歧单独谈了一会儿,全程对讨人这事闭口不提。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方雁山的回答自然是答应的。
其中危险暂且按下不表,曹歧花费了十余年时间方才获得了调任京城的机会,而他仅凭着一份看不见摸不着的“仙缘”便得了端化真人青睐,实在是难得。
说起来,方雁山算得上是方家三人中最适合以身犯险的人了。他既已死过一次,又有道行傍身,行事不似凡人那么束手束脚。
既然他有心相助,其他人当然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足足等了两日才向端化真人作出答复,一来让他们的犹豫显得逼真些,而来也能完善一下方雁山如今的这个假身份。
第三日,“曹予平”拜别了师傅,随端化真人一同启程回京。
上京之途遥遥,据说端化真人已臻缩地成寸之境,但曹予平显然不可能习得如此仙术,因此两人各驭一匹快马赶路。
两人日间骑行,夜里打尖,不曾见到其他人的踪影,似乎这鼎鼎有名的端化真人确实是独身前往宛陵,一番走马观花般的视察后又动身离开。
方雁山猜不透他的心思,却也没从刘善平的言行举止中看出古怪来。
反而是另一件事令他有些束手无策。
自两人同行的第二日晚上,方雁山便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那根本就是同他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感觉。而他人在此处,唯有送出的那块骨片能给他带来如此感觉了。
方启洲隔了好一段距离跟在他们后头。
起初,方雁山心中担忧得很,方启洲这些天皆和方桓一起处理方家事务,眼下突然变了路线,莫非是遭遇不顺。
于是他连夜溜出了客栈,运轻功疾行数十里,结果竟看见方启洲借着月光在溪边烤獐子——他怕惊动刘善平,一路潜行,尚未来得及跟方启洲打招呼,便蓦地见了此景。
方启洲毫无难色,长袖挽至上臂,时不时翻转一下架在火上的獐子肉,半点没有要趁夜留下字条暗号同自己商谈的意思。
不知出于什么念头,方雁山居然就这么借着夜色,默默地看方启洲烤了一宿的獐子,眼看着它从带血的嫩肉逐渐变得焦黄,油从香脆的酥皮上滴落在地,散发阵阵喷香。
方启洲吃得精细,只扯下了獐子最有嚼劲的腿肉,用小刀隔 着,一片片地往嘴里送。好半天过去,他才吃掉两条腿,大概是实在吃不下了,还满眼可惜地打量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搁下了剩余的烤肉,在溪边草草洗去了手上、唇边的油腻。
之后方雁山再一次施展轻功,赶回了刘善平落脚的客栈,可他人躺在床上,不仅睡不着,还破天荒地有点想吃烤鹿腿。
直到两人抵达京城,方启洲皆未落下,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全程都没和方雁山打过一个照面。
第一百二十章
方雁山一到京城就住进了玄一观里,以他的资历,自然是不能和端化真人同进同出的。而刘善平公务繁忙,时常两三日都不会露面,便把他转交给一名内门弟子从旁教导。
刘善平先前所说的宴会果真不假,全观上上下下都在为之筹备,那些被选中的弟子们皆是观中菁英,忙中有序,还不忘提点两句几乎是一无所知的方雁山。
若他单单是个道家修士,确实能从中获益良多。
在刘善平随国师进京侍奉陛下时,方启洲终于主动找上了方雁山。
据方启洲所言,方家已尽足人事,将这些年来藏匿各地的遗族后人的力量全部聚集起来,为接下来的行动作好了准备。眼下得了空闲,他便来寻方雁山,期望能从京中打探到些许情报。
只字不提一路同行而来之事。
方雁山没有拆穿他。
方启洲似乎没有发觉对面的人今日异常沉默,继续自顾自道:“我进城时恰好碰见一潭湖,往来之人极少,你若有空,不如同我去洗骨。”
这些天,意外接踵而至,方雁山一时间几乎都把这事给忘了。
除了同意,他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方启洲找的地方不错,湖水清澈,正午时分亦四下无人。
阳光把湖面照得发光,他浸在温暖的水中,干脆懒洋洋地合上了眼。
一段时间不曾洗骨,方启洲好像也有些生疏了,动作小心得很,每换一个地方都要和方雁山再三确认。
陈老说洗骨能镇压煞气,最初看来其实并不明显,可这一年下来,方雁山的确感觉到自己有些变化,情绪平静,恶念云散,仿佛也不再对周围活人的身体状况有所影响。
虽然那至清之水的说法已站不住脚,可效果仍是实实在在的。
“行渊,”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个刚刚才谈过的问题,仅想打破沉寂,“你为何来京城?”
没想到这回方启洲居然没有立刻回应,反而迟疑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
“玄一观中不乏能人异士,洗骨或许能削弱煞气,以免有人因此对你生疑。”
闻言,方雁山睁开了眼,看了看面前的人。
他总在心里将对方称作年轻人,但实际上方启洲已经算不上少年了,他身量结实,来年便二十有四了,换作平凡人,膝下有个一儿半女都是十分正常的。
只不过方启洲胸怀赤子之心,方雁山又自诩百岁老人,很难不以偏见待人。
“有心了。”
方雁山回过神来,朝方启洲回以一笑,半张面孔已然血肉模糊,露出底下狰狞可怖的颅骨,他自己不晓得,实际上看着吓人得要命。
但方启洲倒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忽然提起了精神,一边兴致勃勃地问些宫宴的趣事,一边细致地替对方将浮在水面的长发拢到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