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山》横骨

23、第 23 章 日子安定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日子安定下来后，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又变得诡异起来。
　　期间，方雁山借机试探过方启洲好几回，但每次都没得到一个正面的答案，他问得委婉，而对方又有意回避，自然是行不通的。
　　但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问什么，又想听见怎样的回答。
　　倘若方启洲当真承认对自己有些什么旁的想法，那他该如何是好？
　　更何况方启洲虽曾有逾矩之举，但却从未有过更进一步的行为可供确认。有时候方雁山忍不住质问自己是否太过多心，方启洲同自己交好，言行举止亲昵几分也不奇怪；可他转念一想，宁可杀错亦不能放过，即便有千分之一的可能，那么自己也义不容辞应引他向正。
　　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数日之后，方雁山终于受不了了，再这么僵持下去，怕是本没多想的人都要多疑起来。
　　方启洲当然察觉到了方雁山这些日子有意无意的试探之举，他于心有愧，更是战战兢兢地审视自己的每一步，端方有礼到近乎无从挑剔的程度。
　　好在方雁山大概是找不出异样，渐渐就淡忘了这桩事情，两人这才恢复了往常的相处模式。
　　除了陈老外，方启洲还发了一封信件，寄给叔父方桓。
　　叔侄二人已有数月不曾碰面，方桓平日居无定所，常年为方家平反一事四处奔波，因此也难免疏于联络，仅定期互报平安。
　　先前收到叔父的传信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彼时方桓正在京中周旋，单论距离来看，足要比地处乾阳的隆兴寺远上一倍，却不曾想到第一个传回的正是方桓的讯息。
　　而且方桓的回讯不是书信捎话，而是亲自登门。
　　方桓上门的那日，天色阴沉，院子到处都是振翅低飞的蜻蜓嗡嗡乱撞，方启洲一大早把两人屋里的被褥都拆洗了一遍。他们不可能带着被褥远行，盖别人的多少又觉得不太舒坦，方启洲干脆就趁天气正热，把眼下用不着厚被子全过了浆。
　　洗得香喷喷的衣物被面都晾在院子里，可不能给雨淋了，方桓敲开院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两人各抱了满怀绣花被面，脑袋都快被埋进布堆里的模样。
　　“叔父！”
　　方启洲离门近，首先喊了出来，他刚想上前去迎，差点被拖下来的棉布一角绊倒，方雁山赶紧朝他招招手，他便迅速窜进了方雁山敞开的房门，一股脑把东西都往对方榻上堆。
　　方桓伫在原地，有些犹豫自己是否也该去搭把手。
　　不过两人动作快得很，三两下便拾掇完毕，把方桓请进了堂屋。
　　虽然方桓论辈分比方雁山要小，但他总归已是天命之年，白须白鬓，怎么看都像是方雁山的长辈。
　　话虽如此，方桓在面对方雁山时依旧恭恭敬敬，十分守礼。
　　但他这次并未多作寒暄，落座后便有些急切地挑明了来意。
　　“方家之事有眉目了，”他肃然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说来也巧，这么多年间都音讯全无的惨案竟于一夜之中浮出水面。
　　方家自方代容那一代便开始节节衰败，积累了多年的人脉仿佛断了个干净，除去那些背信弃义者，情谊深厚的都同方家一齐消失了。
　　起初，方家人面对重重困境亦未曾想过就此放弃，然而苦苦挣扎数年后，方家不仅处处碰壁，更是诡异地折损了好些人丁，这才不得不举家迁移。
　　在方家隐姓埋名的数十年间，生活虽清苦，却不再有磨难，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上代当家人过世——即是方启洲的祖父。
　　一夕之间，四散在各地的方家人再度遭到了围困，这一次不再是令他们倾家荡产的动荡，而是生生地要他们的命。
　　变故猝不及防，方家嫡系除了方桓这对叔侄外再无幸存，旁支也仅有少数藏得深的留了下来，竟是比数十载前的灾祸来得更加残酷。
　　尚且年幼的方启洲便跟着叔父四处碾转，在这波折之中长大成人。
　　这些年来，叔侄二人片刻未敢松懈，却如何都找不出这杀手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方家早年的亲友也尽数失联，着实可谓孤身作战。
　　然而几日前，方桓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先祖故交的后人碰了面。
　　此事起因是方桓在探查之中不忘寻访能人异士，希望能替方雁山解惑一二，这一来二去便求到了当今国师门下。
　　但这位故人并非那些个仙家子弟，而是扎扎实实的国师之敌。
　　“上代国师只手遮天，其党羽不知戕害了多少平民百姓，如今新任国师又是他亲传弟子，手段狠毒不亚其师，民间多的是死士以清君侧为己任。”
　　方桓在玄一观碰了壁，险些遭人毒手，正是一派死士救下了他。
　　“起先我们并未相认，但方家轻功之法乃是祖传秘籍，除你我外无人知晓，此法是先祖当年一位故友所传，对方在动荡之中亦失去踪迹，我本以为他们必是九死一生，没想到……”
　　方桓观察了一段时间，终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两人一对，果真是故友后人，对方亦从先辈处听来当年事迹，且至今未曾停止暗中寻找方氏传人一事。
　　“曹家老太爷仍在，听闻后极想见你我一面，然他年事已高，经不起周居劳顿，因此我特来接你同去，想必是不会有误了。”
　　方启洲又惊又喜，忙应道：“是，侄儿今日便能动身。”
　　方桓点了点头，显然也不打算歇个一夜，两个时辰后便启程出发，仅在院里用一顿便饭就足够了。
　　这小院已同主人签了两月的租契，自然是不退的。
　　临行之时，方雁山迟疑了半天，还是把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贴身物品也都收拾了出来。
　　方雁山清了清嗓子，道：“此行我与你们同往罢。”
　　俩叔侄听了同时点头，但方桓是出于礼仪未向方雁山提出邀请，方启洲则是压根没想过让方雁山一个人留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曹老太爷今年八十有七，虽然腿脚不便，身子还算是硬朗。
　　如今曹氏定居宛陵，这几年间在江南一带已站稳了脚，家中子弟遍布各行各业，算是彻底改头换面，摆脱了昔日的困境，但老爷子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因而始终关注着当年之事。
　　曹歧便是向方桓施以援手的那位死士。
　　几个碰面时，他叮嘱方家一行人千万不要漏了口风，曹歧虽然打着老爷子的旗号调查此事，可那死士队伍却是偷偷摸摸入的。
　　他是曹家正传，父母皆因卷进了这桩事里而丧命，为此曹歧比其他人走得更远，若能有机会为双亲复仇，他定是不会错过的。
　　方家与他遭遇相仿，自然可以理解曹歧心情，三人便都应下了。
　　老爷子知他们要来，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提前一刻钟就让身边丫鬟把他推到了中堂，备好茶点静候几人的到来。
　　待他们进门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堂上那满头白发的老翁，对方正颤颤巍巍地扶着座椅，似乎恨不得能腾地站起来跑到三人面前。
　　方桓作揖道：“曹老太爷，在下方桓。”
　　他们在路上便商量过了，无论方雁山辈分再大，面上看过去依旧是个年轻人，还是由方桓出门接洽更加合适。而方雁山则扮作方启洲同辈的旁系。
　　老爷子连声应好，满面激动做不得假，好一会儿，他总算平静下来，在曹歧的服侍下落了座，细细地问了起来。
　　“方启洲是吧，果然一表人才……这位呢？好，很好……”
　　三人逐一报了名字辈分，老爷子半生未见故人，说着说着便要回顾一下往事，倒是给他们讲了不少方家当年的趣事。
　　良久，方启洲忽然发问：“曹老可知方代容这人？”
　　方雁山因身份缘故不便多言，秉持着少说多听的原则，完美扮作了一位寡言的后生。方启洲知他不了解方家旧事，唯一识得的除了在座这两人外便是方代容了，想来应该会对方代容的事感兴趣。
　　曹老太爷也不因晚辈插嘴而不悦，反而非常耐心地回答起来。
　　“方代容？自然是知道的，说起来我同他大哥还见过几面。你想听听他的事？”
　　“我曾听祖父提起过他，据说他是方家少有的佼佼者，因此有些好奇。”
　　“确实，”老爷子点了点头，回忆了一下，“方代容年轻有为，我虽没有见过，也从家中长辈口中听得只言片语。我这也算是妄议他人家事，还望你们莫要见怪。”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代容是方家那一代最为杰出的嫡传，原本定下在他三十那年将方家全权交于他掌管，但此事未成，据传是他一次游历归来后忽然改变了心意，但其中缘由究竟为何我亦不得而知。”
　　“彼时我少不更事，整日在外胡闹，听人说几年后他便过世了。而方、曹两家也于不久后逢变……时至今日，我已有六十载未与故人再会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们最想听的。
　　直到曹老太爷体力不支，他才如梦初醒般唤来一直安静地候在身侧的曹歧，吩咐他将曹家所查讯息一一向三人阐明。
　　暂且不论对方所言属实与否，但这个答案当真让方桓一行人大吃一惊。
　　方氏家大业大，在当时的关中可谓富甲一方，更有曹家这样关系紧密的姻亲世交，如此一个大家族并不是一朝风浪就能摧毁的。
　　而曹家查到的线索虽然看似惊人，却也合情合理——一切皆指向穆仁琇。
　　穆仁琇这个名字鲜有人提及，但若是换作云霞子则就不同了。
　　云霞子正是上代国师的道号，玄宗皇帝为表亲近，曾多次以云霞仙人称之，因而国师门下便以仙家子弟闻名。
　　这样一个远在天边的国师，竟然会是方家劫难的源头所在？
　　一时间，屋内几人皆沉默了。
　　片刻寂静之后，方桓低声道：“国师岂是寻常人能轻易见得的，你我两家怎会惹上这般人？”
　　曹歧道：“我也不知，但此事确凿，若是顺利，半月后我便能将证据找出。”
　　曹家虽未改了曹姓，但幸存者这些年来逐一改头换面，最终皆以崭新的身份面貌示人，甚至连族谱都伪了新的。除了曹老太爷、当事者的后人和一部分族内管事，曹府大院中好些旁系妇孺甚至都不晓得曹家曾遭此大难。
　　而家中青年如今个个都有了正业，曹歧便在当今国师那玄一观下求仙问道。
　　他并非是耽溺于长生之道，只是父母之仇断不敢忘，且国师势大，入其门下必能多些助力，因此曹歧于束发之年便拜入玄一观下，至今已是十年有余了。
　　两年前，他逐渐接触到玄一观的核心要务，开始着手负责一些直接由国师吩咐下来的任务，正是这些任务让他起了疑心。
　　玄一观借了国师之势，平日飞扬跋扈，暗地里也干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而国师手下还隐秘地养着两支精锐。
　　其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联想到国师这一身份似乎也说得过去，可就是这其中一支隐秘的队伍，竟接了一桩杀人的密令。
　　杀的还是昔日方家遗留之人 。
　　这指令层层下达，隐晦难懂，曹歧也是机缘巧合之间才窥得一眼，若不是因为曹家乃方家故交，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个究竟来。
　　自此之后，他便留心起来，更是暗中加入了民间那死士队伍，以期能先那些杀手一步找到方家后人。
　　听完，三人久久相顾无言。
　　于情于理曹歧都不该是说谎，倘若他所言非虚，那么方家当年的确是惹上了个大麻烦，难怪会招致满门覆灭。
　　“不知半月之后可否带我同行？”
　　方雁山突然发问，弄得在座都愣了一下，曹歧正想婉拒，却又听到对方继续。
　　“我略通些仙门道术，或许能帮得上忙。”
　　方桓知道方雁山的来历，也知道这人必定身手不凡，但终究未曾亲眼见过。而方启洲则不同，他对此了解得很，深知方雁山于此时绝对是个足以力挽狂澜的助力。
　　曹歧理解方家人希望参与的心情，一番评估之下同意了方雁山的要求，此人确实修行不浅，又有武功傍身，混入玄一观中轻易不会露馅。而其余两人，一个年岁大了，一个于道术一窍不通，扮作外门弟子也行不通。

　　第一百一十五章

　　距离曹歧再入玄一观尚有十七日，在曹老太爷的盛情邀请下，方家一行三人皆留在了宛陵，入住曹府别院。
　　头几天，他们还有些事干，尤其是方雁山，他几乎天天往曹歧处跑，与对方一齐商讨月底之事该如何应对。曹老太爷也时不时派人邀三人小酌共饮，追忆往昔岁月。
　　但玄一观会面并无多大风险，曹老爷子年迈，也经不住日日长谈，三人遂得了空闲。
　　方启洲自幼由方桓带大，两人既是叔侄，又如父子。有他坐镇，方启洲这些日子规矩得不行，不仅卯时作亥时息，更是时刻注意跟方雁山保持距离，言行举止都做足了礼数。
　　大约是于心有愧，每当方桓出现，他都不敢同方雁山多话，总觉得会教叔父看出端倪来。
　　这么一连几日下来，方桓倒是毫无察觉，那头方雁山却有些坐不住了。
　　那日主动请缨与曹歧同去，其实他心里也是没底的。
　　论道行，方雁山自认这孤山中几十载的苦练绝不逊色于随便一名仙门子弟。他虽然长居深山，不大清楚世间现状，但出山后这段旅程也让他隐约意识到自己那一手功夫并非等闲。
　　可方代容教的这些东西究竟是不是正道上的就不好说了。
　　为此，他向曹歧请教了好几日入门道法，对方不仅没认出他身法诡异，反而连连称赞，追问他是否哪位隐世高人的座下传人。
　　等他大致了解了玄一观事务之后，终于察觉到方启洲有些异常。
　　往常方启洲总是同他十分亲近，即便有他人同行，两人似乎也从未有过整整一日都不曾单独相处。
　　然而最近方启洲却好像在故意躲着他。
　　方雁山也说不上来具体如何，因为往日方启洲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去寻，总会在他视线范围内出现。
　　如今，他甚至有一回在方启洲面前装作与曹歧有约，待他故作离开后，对方竟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方雁山早已超脱凡人行列，活过的年岁比那些个老掉牙的老头儿都要长，可在他有记忆的生命中，和活人相处的时间实在短得厉害。
　　倘若只谈人情世故，他或许还不如早慧的孩童。
　　而方启洲的这番行为显然让他有些不快。
　　方启洲不曾直言，因而他也不好主动挑明，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他常常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到方启洲身上去。
　　三人同住一个别院之中，虽然各自有独立的房间，但只要多留心一些，总能知道对方的行踪，更不要说方启洲身上还有一块他的骨头。
　　是了，直到这会儿方雁山才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少了一块骨头。
　　并不是因为缺了这块小骨片让他多么不适，以前他少了一根指头时，方代容曾千方百计为他寻来秘术，炼成后，不仅外表上看不出差距，更能以自身功力弥补本体的缺失。
　　但这终归是属于方雁山的一部分，就如隅中，即便是以指骨融入剑中，他亦能对它有所感应，更何况方启洲手里那一小块完整的骨片了。
　　换言之，只要方启洲揣着这块骨头，不管是去哪儿他都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