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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两人面面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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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两人面面相觑。
良久,方雁山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启洲也有同样的疑惑。
自第四次为方雁山洗骨之后,他便开始记录每次洗骨的细节,诸如地点、日子、时辰和所用时间等内容。
没有人知道究竟什么才是导致每次洗骨差异的原因,所以他索性就把能够想到的一概全用蝇头小楷写了下来,偶尔从头翻阅一下,但并未抓住其中关键。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那神秘的至清之水上。
方启洲当机立断,安置好行李,“我们在此再试一次,无论结果如何,结束后便启程南下。官道一路向南,繁华些的城镇大抵就是江南一带,多半能打听到那群道士的行踪。”
那通天瀑布声势浩大,水流迅疾,不要说是一堆轻飘飘的人骨,哪怕是现在的方雁山站进水里,怕也能轻易冲走。
因此,方启洲选了距悬崖最远的一条分支,流水在那儿尚且还只是涓涓细流,清澈的水底铺满细沙,和远处的瀑布对比起来竟是意外的柔和。
方雁山在溪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褪至中衣,把外袍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旁的地面上。
“还是从手开始吧。”方雁山把右臂递了过去。
方启洲还是坚持穿得齐齐整整地站在水里,下半身全泡在清爽的溪水中,湿衣贴在身上,露出几分结实的线条。
他拿着绢布轻柔地擦拭起来,同往常一样,半晌后方雁山的身体逐渐开始变化,一部分最先显露出了发灰的白色。
方启洲在专心洗骨,浸在水中的方雁山反倒无事可干了。
他暂时还没有什么感觉,便双目放空,侧过脑袋盯了方启洲好一会儿,直到他感到手臂开始变化时动了动脖子,才发觉方启洲已经被他盯得浑身僵硬。
方雁山收回了视线,转而凝视自己的右臂。
袖子被方启洲卷到了肩下两寸,整条手臂几乎都露在外面,眼下它仍是血肉俱全的模样,仅在方启洲频繁清洗的那一块腕骨处现出了原形。
白骨和腥红的血肉黏黏糊糊地在一起,就像是一道经年未愈的伤口,腐烂凹陷的皮肉再也遮不住其中森森白骨,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他脑中闪过,方雁山猛地按住方启洲的手腕,道,“别洗这里了,换个地方。”
方启洲吓了一跳,刚刚对方动作太大,把他的手指都压进了溃烂的皮肉之中,想来一定疼得很,可方雁山却好像毫无知觉一样催促他。
“快一点。”
他捏起面前这人的左手,方雁山的左手还未变化,干净白皙,握在手里还有些软,他很快便再次专注于其中,认真地洗了起来。
片刻后,方雁山抬起两条胳膊对比了一下,右臂仍是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和方启洲停止清洗前差不多,而左手在他的动作下逐渐现出了人骨,除此之外,身体其余部位皆是正常的状态。
这让方雁山有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第一百零七章
方雁山指挥着方启洲换了好几回地方,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一个突兀的念头隐约在他脑中成型,每次当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的时候,它又变得模模糊糊,难以辨清。
而他和昨日一样,随着白骨乍现,人便开始失了精神,乃至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最后,当他再一次彻底化作原形时,外界的一切声音、触感似乎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恍惚间,方启洲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而微弱。
方雁山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云端。
新雨初落,绵绵不绝的蝉鸣充斥耳边,听得久了,也不觉得吵,好像夏天就应该是这样的。他极其缓慢地走在中空的木质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一声闷响。
身边的景色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明明他身处台榭之中,却能看得清远处观阙檐角上数只栩栩如生的蹲兽,屋檐上的水滴慢慢汇聚起来,从鸱吻的齿间、凤的翅尾、狻猊的前爪、押鱼的鳞片、獬豸的独角和行什的双翼间滴落。
无数水珠缓慢地凝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一瞬间由屋顶掉落地面,混在湿润的泥土里,破碎时发出一声奇异的巨响。
方启洲虽然不大明白方雁山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好在足够听话,全程都兢兢业业地干活,一刻也不停歇。
洗骨的过程十分顺利,方雁山散开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而方启洲则仔细地把每一根人骨收拾起来,放在一旁,静候方雁山恢复。
瀑布位于山群的最深处,因此人迹罕至,环境清幽。
方启洲就倚在溪水边的第一棵老树下,他听着哗哗流水声,忽然想起了兜里那本手账,手头暂且没有笔墨,他便翻开第一页,从头读了起来。
清风徐徐擦过手账,掀起纸张的边角,他每看几行字就低头看一眼溪边那码得齐齐整整的一堆骨头,次数多了,居然觉得有些温馨起来。
良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着水声和风声传来,方启洲偷偷抬头瞥了一眼,果然是方雁山踏水而出。
方雁山双脚踩在水中,一边系衣带一边朝方启洲那儿看。
清凉的溪水漫过他的小腿,柔软的细沙铺在脚底,踩起来一点也不硌人,头顶上阳光暖和,逐渐有了夏天的感觉。
不远处的方启洲低头坐在树下,被树荫所笼罩的面目变得有些模糊,他难得没有拿剑,手里捧着一本小书,看起来文雅而专注。
见对方似乎未曾察觉,方雁山在原地反复拉起了衣襟上细微的皱褶,又在转瞬间蒸干了身上湿衣,悄声向古树走了过去。
其实方启洲早就察觉到了对方靠近的步子,可他忽然间有些不大想动。于是他便低着头,将放空的视线定在文字之间,心里默默数着数,等数到三十二时,一个修长的影子爬上了他的膝盖。
方雁山柔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第一百零八章
方启洲啪的一声合上手账,陡然懊悔起来。
他捂着手底下薄薄的书页,期期艾艾地望着方雁山,满脸都是一副期待对方就此揭过的表情。
然而方雁山显然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一个弯腰便凑到了方启洲跟前,两根手指揪着那书脊,打趣地问,“一个人偷偷看什么呢?我不能看吗?”
方启洲脸一红,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跟一只拨浪鼓似的晃来晃去。
“也没什么,就是我平日记下的一些东西……”
方启洲难得腼腆起来,明明这事做得光明正大,可他一路都未曾同方雁山提起,这会儿对方突然问到了,他反而莫名地觉得不好意思的。
其实方雁山原本就对这上面写了什么不感兴趣,只是见他这样子怪好玩的,忍不住去逗他。不过方启洲这么藏着捻着,反倒是让他生出一丝好奇来。
他笑了两声,总算放过了方启洲,松口道,“那便不看了。正好,我有事想和你说。”
闻言,方启洲陡然警惕起来,严肃地问:“什么事?”
方雁山换了个姿势,随意地走到方启洲身旁坐了下来,见状又道:“没什么,你别紧张。”
他不说倒还好,这话一出口,方启洲显然更紧张了。
方启洲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可能出现的话题,得出了好几个可能的结论,一个比一个糟糕,顿时感觉心脏一阵狂跳。
他强压下情绪道:“我听着呢。”
方雁山一时没有明白过来,看着身边这人在泥地里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十分奇怪。
“我忽然有了个猜想,”他说,“既然陈老对至清之水的说法做不得准,那么一直以来起作用的是否并非水源?”
方启洲倒是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当即一愣。
“你的意思是?”
方雁山转头打量了一下方启洲,说:“我觉得这说不定与你有些关系。 ”
今日洗骨之时,但凡方启洲擦洗所至之处,化作白骨的速度都会快上一点,方雁山起初还疑心自己想多了,可指使着对方试了好几回,似乎都是这样。
之前洗骨时两人都未曾往这方面想过,自然也都没有注意过。
虽说这个设想看似天马行空,但实际看来,的的确确又比那玄乎其玄的至清之水来得要更可靠些。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讨论了好久,最终也并未想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决定尽早南下,寻到落脚之处后立刻修书向陈老请教一二。
离开客栈时,他们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全都带上了,眼下只需草草整理一番便能上路。
比起方启洲来,方雁山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因此他便装模作样地叠了几下包袱,开始观察不远处的人。
年轻人把所有物事都整整齐齐地码进了行囊之中,又检查了一遍,唯独将刚刚在读的那本手账贴身藏了起来。
第一百零九章
五日快马加鞭的赶路之后,两人顺利地抵达了江南。
他们在城外租了个小院,地方不大,但胜在环境清静无人,十分适合携家眷亲友游玩小住。
自从他上次于山中洗骨时碰巧看见方启洲拿出一本手账,这东西忽然间就变得显眼了起来,好几次方雁山无意中一瞥就会发现方启洲正用手掌遮掩住大半书页,津津有味地读着。
虽然对方声称这是自己平日随手记下的东西,可方雁山从未见过方启洲提笔,弄得他心里颇为好奇。
写给陈老的书信已托人寄出,但两地相隔甚远,一来一回怕是得耽搁好些日子。而国师门下那帮仙家子弟也没了影踪,仿佛全在前往江南的路上消失了一样。
一切线索都断了,两人这下确实是毫无头绪,只好暂且逗留江南,静候陈老回音。
好在这天底下最富盛名的鱼米之乡绝不会令人失望,各种新奇玩意琳琅满目,但凡是你能想到的物事,江南皆是样样俱全。
失了线索,方雁山却并无半点不悦,反而踏踏实实地按照方启洲原有的计划过了起来,整日走街串巷,似乎在想一夜间看遍这热热闹闹的市井人间。
方启洲跟在他屁股后头,乐不可支,两人好几回都被误认作一对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但方启洲发觉对方老是有意无意地在一些媒妁居所、月老喜庙之处多作停留,可他又过而不入,仿佛仅仅是恰巧遇见时多看了一眼热闹。
就譬如此刻。
他们逛了一个上午,正准备找间酒肆用午膳,店外的大路上突然喧闹了起来,不少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跑出去围观。
方启洲刚搁下隅中,本没有起身的打算,却被方雁山招呼了过去。
两人靠近一看,原来是城中大户嫁娶,花轿还在一里外,迎送的队伍已敲锣打鼓地走了过来,几个满面福相的童男童女跟在其中,一路用肉乎乎的小拳头奋力抛洒花瓣和喜食。
他心里说不出的古怪,只好一声不吭地伫在人群中。
方雁山沐浴在喜气洋洋的花瓣雨里,等了好半天,身边的人都没给出任何反应,他斟酌再三,长腿一迈便闪进了人海之中。
尽管金童玉女撒的都是沾着朝露的花瓣和香脆可口的瓜子枣仁,真正上前去接的人仍只占了一小部分,成了亲的用不着占这个便宜,没成家的年轻人又抹不开脸面,只有少数人愿意挤到最前头从娃娃手里抓一把喜食,既是为了讨个好兆头,也想将心中的诚意向心上人展示一番。
方雁山身手矫捷,当空一挥便接来满满一掌喜食,好不容易占了个前排的位置,却对即将来到面前的大红花轿毫不在意,迅速地又回到了方启洲身边。
他摊开手,递向方启洲面前。
满满一把的红枣,居然没有混进一颗别的,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刻意挑着接的。
“吃不吃?”他问。
第一百一十章
方启洲一愣,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抓了几颗回来,等那枣子到了手里,他忽然意识到似乎哪儿有些不太对劲。
鼓得起勇气出去讨喜果的人并不多,像方雁山这么俊的青年就更加稀罕了,故而刚才好些人都注意到了他。
见他轻而易举地掠过人墙闪身回来,人们都善意地哄笑起来,甚至还伴着稀稀拉拉的鼓掌喝彩,谁都想瞧一瞧究竟是哪家的姑娘那么好运。
可没想到喜果居然是被方启洲这样一个大小伙子给接了去。
人群先是一片惊讶,随后有几个格外好奇的还挤过去听了几耳朵,但很快也都兴味索然地扭过头,眼神追随新娘子那气派又精致的八抬大轿而去。
方雁山也拈了一颗红枣,夹在指间打着转,却一直没有入口。
半晌,他状若不经意地问道:“挺甜的吧。行渊来年可有二十四了?”
方启洲刚刚咽下去的枣子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这话问得实在不太有水平,方启洲几乎都不用想便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他硬生生地把那大红枣连核一块儿吞进了肚子。
“是。”
“那不小了,”方雁山喃喃,又问,“家中可有婚配?”
方启洲摇头。
方雁山听了这回答,好像并不意外,但仍低声斥道:“方桓这叔父如何当得,太不像话。”
方启洲没吭声,旁边有位站得近的大娘倒是听得仔细,眼下已经开始打量起他俩来,满面的笑意在她脸上刻下了几道褶子,呼之欲出。
“罢了,”方雁山似在自言自语,声音又足以让方启洲听得一清二楚,“方家这些年过得艰苦,你叔父亦不容易。”
方启洲终于忍不住开口:“确实如此。且叔父开明,常常教诲我娶亲重在两人心意相通,方家先祖同方吕氏便是一例,两人家世千差万别,最终亦是突破重重阻碍,如神仙眷侣,”
方桓可没说过这种话。
他这叔父为人正直古板,平生最是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意”这一套,若是方父生前有留下个只言片语,方桓就是打断了方启洲的腿也万万不会让他有机会另择所好。
只不过如今方家颠沛流离,方桓自己都未曾解决婚姻大事,自然也管不到方启洲头上。
方雁山被这话一堵,理好的思路霎时碰了壁。
他早就暗自认了方启洲为友,早前更是反复提醒过自己,无论何时都不应在对方面前作出长幼尊卑姿态,而是以平辈论处。
今日这话明显是将自己摆上了长辈的位置,已是不妥,若他再对方桓批判一番则更加离谱了。
因此,尽管他十分不赞同,仍旧强压着缓和了语气。
“那你可有中意之人?”
这回轮到方启洲沉默了。
他又岂会不清楚自己心中答案。只是方雁山态度如此明显,不论他作何答复,想来于对方都不过是平添烦恼。
他怔怔地望着方雁山,许久,含糊地答道:“许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