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山》横骨

21、第 21 章 所幸回程时

　　第一百零一章

　　所幸回程时封路基本皆已经解禁，方启洲回去的路上十分顺利，没多久就到了客栈附近。然而客栈前面的街巷却被堵得严严实实，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两条大街能够通往客栈，眼下街上挤满了人，方启洲不便轻功穿行，只好快步走了起来，一副步履匆匆想避开喧闹的模样。
　　正当他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时，几个摊贩打扮的百姓陡然一声大吼，手上抄起家伙便向对面的人群冲了过去。
　　方启洲人在其中，免不得受到冲撞，他粗略一瞥，发现是几个衙役和一小群百姓间的冲突，周围还有不少人驻足观看，乱成一团。
　　两方人马打斗起来，除了少数几个拉架的人外，一旁看热闹的人们统统吓着了，作鸟兽状四散而逃，生怕受了牵连。
　　慌乱之间竟有好些人互相推搡，把老人、孩子都给撞倒在地。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被人一挤，径直往方启洲那边摔，他自然做不到无动于衷，便顺势伸手扶了一把，可对方个子实在太矮，一晃便扑倒到他腰间。
　　方启洲还想伸手再他一把，不料小孩警惕得很，反而推了他一下，迅速地跑开了。
　　远处传来整整齐齐的跑步声，怕是衙役那边来了增援，方启洲加快了速度，赶在人群前头跑进了客栈后院，三两下翻回了方雁山的房间里。
　　回房后，他仔仔细细地闩上窗门，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裹着人骨的包袱，把方雁山的一身骨头全转移到了床上。
　　他想了想，还扯来一层薄被给对方盖了起来，只留下一颗骷髅脑袋露在外面。
　　此时，距离他们最初洗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方雁山依旧无声无息。
　　方启洲看着露在被褥外的那只头骨，第一次觉得方雁山有了脆弱的一面。
　　以往，方雁山在他心中的形象从来都是无比强大的。
　　方雁山不是活人，又修得一身诡秘莫测的道行，凡夫俗子于他简直弱如蝼蚁，哪里轮得到区区一个肉体凡胎的方启洲来照顾他。
　　而这一刻，他变回原形，意识全无，唯一的倚仗便是方启洲了。
　　方启洲回过神，苦笑起来，说到底，若不是为了身边的自己，方雁山也用不着受这洗骨除祟的折腾。
　　床榻里突然传来微弱异响，方启洲紧张地睁大了眼睛，一眨都不敢眨，这回总算看清了方雁山恢复的过程。
　　散落的骨架微微震颤，忽而齐齐化作齑粉，一息之间便变成了活生生的七尺之躯。
　　方雁山一睁眼就看见方启洲站在床边，瞪大眼睛望着自己，显然是十分着急的，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不外乎问他身体可有不适。
　　可一旦方雁山回答完毕 ，对方就立刻收敛起来，迅速退出房间，声称让他先行更衣。
　　确实，方雁山此时全身赤裸，好在还有张薄被遮身，不然两人定会尴尬一番。
　　但话虽如此，见方启洲露出这么明显的回避之意，他心里着实有些复杂。
　　方雁山迅速地换好衣物，却并未把方启洲唤进来，反而将窗户一推，脚尖轻点便从三楼落了地——正正好好落在了一脸震惊的方启洲面前。

　　第一百零二章

　　方启洲在短短一日之间历经两次惊心动魄的意外，人简直就像一根绷过头的皮筋似的，一旦松懈下来便没了劲儿。
　　他借口给方雁山洗漱换衣的空间，想一个人出来晃晃，冷静一下。即便如此，他也没敢走远，仅仅是从三层的客室跑到了底楼无人的院子里。
　　没想到随便走两步竟都能撞见正欲跳窗离开的方雁山。
　　方启洲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反应过来。
　　方雁山一见方启洲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就明白对方一定是误会了，但这也怪不得方启洲，自己的举止实在叫人生疑，难怪他要想多。
　　正当方雁山内心摇摆不定，思考该如何解释时，方启洲回过神来，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下一刻便转身离开。
　　方雁山见状，急急忙忙地从后面抓住他，脱口而出，“我有急事要办！”
　　方启洲背对着他，小力地往回拽了一下手臂，没抽出来，遂闷闷地问，“什么事？”
　　方雁山这才想起来自己跳窗离开的初衷——不想让方启洲知道。
　　他这一沉默，方启洲刚刚才捡起一丝希望的心倏地又跌回了原地，只好故作若无其事地扯扯衣袖，一边说，“你快去罢，不要耽误事。”
　　方雁山只好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可能落下了一根骨头。”
　　闻言，方启洲如遭雷击，一瞬间汗湿了背脊。
　　方雁山嘴里说的是“可能”，但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洗骨与他而言并非是山泉沐浴那么惬意的过程，化作原形的范围越大，恢复人形的时间便越慢，而他所承受到的压力也越大。
　　因此，今日洗骨时方雁山感到浑身发沉，起初还能勉强开口，后来便彻底发不出声音了。在方启洲焦急等待的那几个时辰里，他亦是浑浑噩噩，时醒时昏。
　　方启洲带他回客栈的路上，他逐渐开始恢复意识，尽管说不出话，但每一片四散的人骨都如同活人臂腿，皆是能感觉得到的。
　　而他意识到有一块骨头不在身上。
　　这事方雁山没和方启洲说，一来不想对方自责，二来似乎离得再远，他也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有所感应，想必是丢不了的。
　　方启洲岂会不明白他的好意，下一刻便反手拉着方雁山，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一个成年男子若是死了，光是骨头便能凑成一小堆，自然是放不进衣襟内袋的，因而方启洲用方雁山的衣服做了个包袱，仅把少数几个小骨头放进了怀里。
　　他一摸，这才发现连带着那只香囊也不见了。
　　方雁山循着感觉，一路找到了当地的县衙门口。
　　骨头多半是在官民冲突的胡乱之中丢失的，揣在怀中的香囊也一并没了，说不定是有宵小趁乱下的手。
　　以方启洲的身手，寻常小贼应该是近不了身的，即便是一时大意撞上了也能立即发觉，怎么也不至于被人偷了东西还毫无知觉。
　　他忽然想起了那被人撞到自己跟前的小男孩。

　　第一百零三章

　　正当两人在县衙门口思考以什么借口混进其中时，几个作普通百姓打扮的人从拐角处冒了出来，直向着衙门而去，一边走口中一边嚷嚷。
　　领头的径直朝值守的衙役作揖，指了指身边那些人，“赵哥，通知已经下去了，这些人都是丢了东西的。”
　　衙役没说话，点点头就准备带他们进去，路过方雁山二人时顺口问了句：“你们也是丢了东西？”
　　方启洲趁机道：“是的。不过我们不清楚那通知，便一直在这里候着。”
　　“行，那就跟着一起进来吧。”
　　方启洲这一搭话，居然顺利地把两人带了进去。
　　他们混在人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听，发觉两人运气还真不错。
　　这些人都是白天官民闹冲突时路过那儿的，客栈四通八达，地处闹市，每天都有那么几个小叫花子蹲守在街头巷尾，讨饭的同时伺机行窃。
　　那些娃娃三五成群，全是家里没了人的，每次给抓着都得挨好一顿教训，可乡里乡亲的也不忍心下手太狠，久而久之，当地人在那附近丢了东西多半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回来。
　　这回也是，增援的衙役过来把闹事的摊贩带走时瞧见了几个小孩儿又趁乱偷东西，一气之下一起抓回来关了。四个男孩身上搜出不少东西，捕快干脆就找人口口相传发了个通告，让失主自个儿来衙门认领。
　　衙门里头寻常人是进不得的，每个人都报了失物的清单和特征，由年轻衙役一一记下，转身进库房查找。
　　等待的间隙里，领头人小心翼翼地问起了冲突的事。
　　他们口中的赵哥叹了叹气，道：“我就在这儿跟你们说句心里话，这事谁乐意啊。上面的大人物神神道道的，一句话就派了十七八个人下来，个个都压咱们县令一头。”
　　人群里立刻一片附和，有人忍不住道：“就是啊，我看这国师也该随着先帝一块儿换了！”
　　他口无遮拦，旁边人赶紧拉住了他，小声骂道：“说什么呢你！”
　　赵哥无意多说，恰好这会儿另一个衙役也带着东西回来了，原本沸沸扬扬的人群也都安静了，大家一一领了失物，画押作保。
　　轮到方启洲时，年轻衙役有些稀奇地看了看他俩，其他人都是丢了银钱玉佩这样的贵重物品，只有他们为了一只香囊和一个不知什么玩意儿的骨片还特意来找一趟。
　　方启洲反应很快，接过话头，“我这两样东西看着不值钱，可是大师开过光的，片刻不得离身，把我给急的啊。”
　　对方听了，漫不经心地收回画押契纸，按惯例警告一番，“大家都看仔细了，别想浑水摸鱼，确定东西是自个儿的再回去，否则你们都画了押的，追究起来不好看。”
　　找回了失物，大家在门口便各自散开了，方雁山本还想找人继续打听打听，却被方启洲急匆匆地拉走了。
　　“那人模样我记住了，我们先回去看看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第一百零四章

　　在方启洲的不断催促下，方雁山第一时间回了房。
　　这回方启洲没有自觉离开，他不动声色地占据了墙角处的一小块位置，全程盯着方雁山的一举一动。
　　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怎么还不……把那个……”
　　他对着方雁山手中那块骨头比划。
　　方雁山也望着他，问：“把它融回去？”
　　方启洲点头。
　　方雁山：“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弄这个 。”
　　方雁山有心逗他，结果方启洲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他赶紧住嘴。当初不愿意让方启洲知道这件事果然是正确的，这下好了。
　　“你不知道？”
　　方启洲拔高了声音，顷刻间变得忧心忡忡。
　　就在半天前，他还因自己终于能在一向强势的方雁山面前帮上忙而暗自高兴，还没来得及回味，便已经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
　　他想道歉，可万一真丢了一片骨头，又岂是道歉能够挽回的。
　　方雁山看他表情一变再变，忍不住打断道：“没事，我真的没有任何感觉。你看，我还缺了根指骨，不也一样好好的吗。”
　　方雁山展开手掌，举起来晃了几下，展示他完好无缺的双手。
　　方启洲看着对方修长的十指，依旧有些说不出话。
　　见方启洲仍规规矩矩地站在最远处，方雁山朝他招招手，“过来。”
　　闻言，方启洲顺从地走了过去，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之距时，方雁山才停下招呼的动作。
　　“送你个东西吧。”
　　他捞起方启洲袖子管里的左手，握着拳往里面递了个东西，随后用另一只手把方启洲的五指一根一根合拢。
　　“这回不要丢了，”他微笑道。
　　那一瞬间，方启洲仿佛心脏被人攥住一样，透不过气，他甚至用不着摊开手掌看也知道手心里躺着的是那失而复得的小骨头。
　　他就好像一个打碎珍贵花瓶的小孩，惴惴不安地等待未知的惩罚，而迎接他的却是轻轻柔柔落在脑袋上的一顿抚摸。
　　他傻傻地站在方雁山面前，直到方雁山再次招手让他坐下，一步一个动作。
　　就在两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眼下的情景简直和昨晚一模一样，连桌上的酒壶空杯都尚未撤走。
　　方启洲犹豫了一下，想谈一谈这事，但他刚透露出这个意思就被方雁山委婉地拒绝了。
　　显然方雁山并不想提起。
　　方启洲察觉得到对方的抗拒之意。其实他心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是放松的同时多少又有些失落。好在他们还有别的话题能讲，不至于就这么沉默下去。
　　“你看看那张黄纸，”他状若自然地接道，“从水里出来好久我才发现，这玩意儿干透了之后居然掉墨。”
　　两人把原先纸上的字记住了，但当时皆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方雁山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那短短的八个字，仅有年支变成了“乙亥”，可这么小小一个改动却令他顿时心生熟悉之意。
　　他喃喃道：“乙亥、乙酉、乙酉、乙酉。天干一气格，亥水化命中七杀，生乙木。”

　　第一百零五章

　　方雁山十分肯定自己在见到这一帖八字之前对它毫无印象，那么这脱口而出的命相只可能是他生前所知了。
　　他的记忆略有恢复，不过这事原先没和方启洲提起，实在是因为他断断续续想起的事物都太过琐碎平凡，若不是好几回画面闪过时他都清醒得很，恐怕要以为是个枯燥烦闷的梦境。
　　方启洲不知怎么，蓦地想起隆兴寺那位陈老先生临别时曾对他说的话——心诚则灵。
　　一幅同方雁山出奇相似的古画，华阴县诡异的山泉潭水，还有那将死之人递来的生辰八字。
　　种种怪事落在眼前，两人满心困惑却又无人可解，想来想去，方启洲还是决定修书一封寄去隆兴寺，看看陈老先生是否会有线索。
　　确定方雁山无事之后，他们四处打听，终于拼凑出大致的情况。
　　来年开春便是新帝登基十年整。
　　新帝不同于先皇玄宗皇帝 ，此人勤于国政，省刑薄敛。而玄宗皇帝的一生笃信修仙炼药，早年力奉一位道教隐士为国师，于宫中耗费八年为其兴建白虎观。
　　然而新帝仁宗继任后的这十年间，虽不再频繁出入道观丹院，却仍对国师一派青睐有加。老国师念玄宗知遇之恩，随先帝而去，其大弟子则名正言顺地成了接班人，同年获国师之位。
　　因此，国师门下那些仙家弟子愈发目中无人。这次命县令封路的便是他们，说是抓捕要犯，携密令颐气指使，不由分说便打伤了大道上行动迟缓的商贩。
　　华阴县里官员清廉，一向同百姓关系融洽，本不该发生这样的冲突，官民心知源头何在，皆是怨声载道，根本用不着刻意探听，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对方大费周章后仍未抓到逃犯，当场大发雷霆，随即带队南下，眼下大约已经动身了。
　　方启洲他们打算偷偷跟在他们后头，看能否在路上找到些蛛丝马迹，于是两人迅速收拾一番，翻山越岭便朝着南边赶去。
　　可正当他们再一次走过那片山群时，方启洲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山中遍布泉眼溪流，滋润得林间草木枝繁叶茂，大树参天蔽日，看似毫无关联，实际上在暗处相互盘踞，顺着地底水流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按理说至清之水只应发挥一次奇效，可那片潭水已经是第二次让方雁山变回原形了。倘若这片山中所有的流水都来自同一片水域，那他们岂不是已经在同一处水中洗骨数次？
　　偏偏还次次见效。
　　两人走着走着便偏了路线，抛下渐行渐远的仙家子弟踏入了群山深处，一路上薄雾弥漫，山势险峻，足足花了一日一夜才走到那水源的尽头。
　　无数条水流汇聚成一股巨浪，气势磅礴地在岩石间冲起一条长河，从山顶上的的断层垂直地倾斜而下，水柱犹如龙身，直直击至山下，掀起振聋发聩的轰鸣声。
　　远远看去，仿佛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